“……”

    “可以吗?”

    “啊、好啊。”

    稀里糊涂的,分明是她跟柳莲二制定的时间安排,但在离开前,绪方唯跟幸村精市交换了联系方式。

    从见面到道别,也只有短短十几分钟。

    在这短暂又模糊的时间里,一时兴起跟来的幸村精市没有听他们讲半个字,冻结在凛冬的心情经由盛夏融化,第二次踏入这场轮回的少年,再度对上女生陌生的目光,带着一丝倦意和微嘲地想:果然如此。

    盛夏的光在枝叶间闪烁,冬雪早已融化。

    褪去被当成陌生人的怫然。

    剥离占有欲。

    发现异常的新奇感在重复中消亡。

    此时此刻,他甚至有余裕去想能够在绪方唯身上得到什么?

    答案当然是没有。

    在盛大的篝火晚会,星星点点的灯光下,她曾承诺会记住他。

    但她不可能做到。

    “绪方唯”只不过是一个幻觉,她拥有他们青睐的一切品质,温柔又顺从,不会拒绝谁,也不会爱上谁,是无法握在手心、却能让人沉湎的梦——而他分明是已经清醒的那个人。

    只是为了维持网球部的稳定,不该让她接近切原赤也以外的正选。

    幸村精市望着手机上新增的联系人,动作几不可见地顿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删除键。

    他熄掉屏幕。

    日历一页页撕去,切原赤也几乎让教导主任绝望的成绩,以缓慢又稳定的速度有了起色。就连一向对他严格的真田弦一郎最近看到他都和颜悦色不少。

    “赤也已经很努力了。”柳莲二颇欣慰地评价。

    幸村不置可否。

    说话间,低年级簇拥着在训练赛发挥出色的切原赤也走进休息区,大大咧咧的少年打了声招呼就往身后的饮料箱里探手,摸索了一阵,“什么啊……都被你们喝完了。”

    “明明还有啦!”

    “我不喜欢这个口味。”他收回手,准备去自动贩售机买饮料。

    快要走出休息区时,有人叫住他的名字。

    切原赤也心下一咯噔。

    近来幸村部长好像心情欠佳,被他点名多半没有好事。怀着这样的预感,他僵硬地转头,有什么东西擦过耳边破风而来,空气中急梭过一丝凉意。他下意识地伸手接住。

    是一瓶冷饮,切原赤也更青睐的口味。

    “部长?”

    少年茫然地眨了眨眼睛,无法消化这突如其来、迟到了三年的关爱。

    “你不是喜欢么。”幸村站在一片阴影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说,“让给你了。”

    直觉在脑海里预警,但切原赤也什么都没有问,单细胞的脑子里可没有什么谦让的念头。少年道谢后毫不客气捏着罐子掀开铁环,气泡争先恐后地涌出罐口。

    幸村精市移开视线。

    桌子上放过冷饮的地方,徒留一圈浅淡的水痕,他伸手抹去。

    这样也好。

    哄闹的课间,从楼顶花园回班必须要经过最靠近楼梯的教室,幸村精市穿过打闹的人群前行,似是不经意地抬起眼睛,朝侧边的教室望去。

    高大的男生站在讲台上,大声地讲逗乐的话,底下的人笑成一片,过了一会才有人把活泼过分的男生从讲台赶下来。

    他的视线停顿在窗边的角落。

    低头在认真做题的绪方唯,一副游离在外的模样。

    伴随着眼前画面涌起无趣感和冷笑几乎瞬间淹没过来,呼吸像是溺在水里。他正要离开时,余光瞥见女生忽然迟缓地、微微地弯起唇角。

    教室里也有人发现,见怪不怪地揶揄:

    “小唯,你好呆啊。”

    她连反驳都慢了一拍,“才不是。”

    “真想看看你脑子每天都在想什么。”

    棕色的双马尾被扯了一下,她伸手维护,“我在做题啊!”

    说着,另一边马尾也被人扯住,女生苦下脸的模样让周围人发出善意的哄笑。

    谁也没有发现,教室外,有人短暂停驻脚步、又安静地离开。

    绪方唯在想什么?

    她会想什么吗?

    这个问题在某个午后忽然袭来,不讲道理地出现在脑海里,伴随着进入盛夏后更加喧闹的蝉鸣,此起彼伏,挥之不去。只不过是对“异常”的好奇心而已,他想。

    他维持着绝不冒犯的距离,目光偶尔遥遥地落在谁的身上。

    绪方唯还是那副认真的模样,但这一次,她没有加入管弦乐队也没有加入戏剧社,除了补习以外,她几乎没有别的课余活动,甚至不会因为切原赤也而接近网球场。

    一个关于“绪方唯”的揣测在他心底渐渐成型。

    他看向刚刚结束训练的切原赤也。

    “这么热的天气,香佑酱还在网球部外。”

    少年们聊天的话题贫瘠的可怜,同级生勾上切原赤也的肩膀,暗示他往网球部外看。

    “哦。”切原赤也快速瞥了一眼,不是很明白。

    “你说她为什么一直看你的训练赛呢?”

    切原赤也稍作思索,这次笃定地:“她应该也很喜欢网球。”

    “……”

    同级生讪讪地收回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最后叹了口气问,“赤也,你有喜欢的女生类型吗?”

    切原赤也稍微皱了皱眉,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问题,由于超出理解范围,他有些烦躁地抓住的关键词是:

    “女生?”

    “对啊,你不觉得a班的——”

    同级生在耳边絮絮叨叨细数女孩子的名字,而某个模糊的、不会出现在他口中的身影缓慢浮现在眼前,切原赤也松开眉头,正要细想时,被部长平静的声音打断。

    如同在炎夏泼了一盆冷水,他说:

    “你们两个很闲吗?去挥拍。”

    “咦?!”切原赤也震惊,“为什么啊?”

    一般来说,热衷于给他加训的都是真田副部长,幸村部长更喜欢计划内的事情,而那位有条不紊的部长微微一笑,略带鼓励地说,“我看你今天还没有发挥全力。”

    说不出哪里不对,切原赤也晕乎乎地抱着网球拍回到训练场地。

    幸村精市望着少年打了个趔趄的背影,几乎可以肯定,绪方唯身上叠加着某种束缚。

    那种束缚是由他们加诸在“绪方唯”这个名字上面,而切原赤也因为还没有意识到任何与暧昧有关的事情,至今也没有影响到女生,一旦他察觉到自己的感情——

    她会变成更适合切原赤也的模样。

    像命运量身打造的礼物。

    得出这个结论时,幸村以为自己至少会有一点解出谜题的成就感。

    但是在这之前,眼前更先浮现出某个午后,满室哄堂大笑后,女生迟钝的、微微弯起的唇角,那一瞬间,呼吸竟然有些窒住。

    他想做点什么转移注意力,回过神来,却还是在给她发简讯,通知她今天切原赤也加训,补习取消。

    黄昏的天色渐渐笼罩下来。

    握在手里的手机一直没有动静,她没有回复。

    网球部最后一个训练的人也离开场地,负责打扫的值日生小心翼翼地问“部长还有什么事情吗?”,幸村精市摇了摇头,他往外走去,并不是校门口的方向。

    他循着校道,走回教学楼。

    寂静的长廊上,每一步都敲起轻微回响。

    恍惚间这条路好像变得格外漫长,他想起初遇时女生一身狼狈的雨水、夕阳中悠扬的琴音、灯火下谁明亮的眼眸……微凉的长风吹散记忆画面,少年推开那扇门。

    安静的教室里,女生趴在桌子上,睡得正熟。

    窗外是紫色暮霭,绚烂的霞光落在她的眼角眉梢,显得有些朦胧。

    幸村精市停在门边,一瞬间竟然想笑。

    无论如何,他总能在绪方唯身上找到熟悉的东西——那种潜藏在无害表象下,内心深处对谁都不甚在意的冷淡。

    她不会问仁王雅治的去向、不关心切原赤也为什么在补习的时间没有来、跟幸村精市认识的时候,也从来没有主动靠近过他。

    近乎没有底线的温柔包容背后,是极度的漠不关心。

    他不该去接近她。

    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最优解,身体动作却没有遵循。幸村站在桌子前,垂下视线,从他的角度望去,是女孩长而密的睫毛、花一般嫣红的唇、从校服衣领中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无一不是这个年纪的少女独有的、脆弱而令人怜惜的美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