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半我答对了!”切原辩白,“还及格了!”

    女生蓦地被他逗笑,眉眼弯起好看的弧度。

    切原赤也仿佛被她的笑声按下了暂停键,怔住了好一会,才不习惯地扯了扯衣领,“无聊……你心情很好吗?”

    “切原,你真奇怪。”

    就算绪方唯明知道他们之间存在约束,但跟切原赤也相处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地放松自己,某种程度上来说,少年说不定是个很厉害的人。

    “哈?”

    他正要酝酿什么反唇相讥的话,看见绪方唯抬起手,朝夜空的方向虚指了一下。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消弭于烟花绽开的声响里。

    但是切原赤也读懂了那句话,她说的是:

    “你看,开始了——”

    几乎像一句咒语,烟花在她指尖绽放一般,‘砰’地接二连三发出动静。

    绚烂的光倾注在她的眼眸,烟花像是水的波纹在眸底荡开。

    她的目光太过专注,所以大约没有注意到,夜色中凝视她的那双眼眸。

    切原赤也无法体会绪方唯的心情,也不能理解这有什么好看或值得喜悦的地方。他只觉得他的心脏好像同时被烟花炸开了一样,坑坑洼洼地砸出了许多无法填满的空缺。

    都是因为这个家伙。

    可她还一副一无所知的样子,想要跟他分享。

    “快看啦。”

    “……每年都一样,亏你笑得出来。”

    “是么?”绪方唯依旧望着天空,在烟火与烟火短暂的间隙里轻声说,“它可能,会跟任何一场烟花都不一样哦。”

    “哪里啊?”

    她没有再回答。

    然而这个短暂的安静瞬间,切原赤也好像忽然注意到了许多东西,例如说她头发上精致可爱的发饰、垂落在脸颊的柔顺发丝、以及浓密而长的眼睫毛。

    心跳震颤,恍惚间视网膜上呈现的所有画面都在不稳定地晃动,空气被抽走了一般稀薄。

    “喂……”

    “你说什么?切原。”

    你听不见心跳的声音?

    你看不见吗,那颗被砸的七零八落的心脏?

    暑气在夏夜中蒸腾,过快的心跳让血液也沾染热意,迅速渗透四肢百骸,少年的神经末梢仿佛被电流爬过。

    有那么一刹那,切原赤也错以为自己手里虚握着一条引线,点燃了漫天绚烂的烟火。

    “好看吗?切原。”

    “嗯还不错。”他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绪方唯却满意地点头,“那就好。”

    “你喜欢的话,明年也可以一起来看。”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谢谢你,我很喜欢。”绪方唯望着遥远的天际,光投落在眼底,缭乱成一种前所未有的温和,“但是明年我不会来了。”

    “为什么?”

    “因为……它虽然很好,对我来说,看过一次就够了。”

    那是什么意思呢?

    切原赤也没有问出口,他直觉那并不是一个令人满意的答案。

    “正是因为只见过一次,才会分外特别。”她仿佛看出了少年的困惑,在烟火炙热的轰鸣中,声音轻的像一阵山间的凉风,“切原对我来说,就是这种特别的人。”

    “所以,”他慢慢地问,“下一年不会来吗?”

    “嗯。”

    “再下一年呢?”

    “也不会哦。”

    “以后都不来了吗?”

    她侧头,用那种略带了然的温柔视线注视着他,轻而遗憾地点头,“我想,是这样的。”

    庙会热闹模糊的背景音隐约传来,他们站在烟火下明明灭灭的方寸之地,难得无人打扰。

    烟花将视网膜的成像炸碎成光怪陆离的碎片,齑粉似散落,又在脑海里凝聚,仿佛电影结局里尘埃落定的最终画面,是注定被观众铭记一生的。

    切原赤也凝望着她,觉得她有问必答的模样真好,又有些坏。

    好像有什么东西,比这场突如其来的烟花还要短暂,没来得及成形,就已经在夜空中轻轻消散了。

    烟火谢幕后,绪方唯跟他道别。

    繁盛的庙会街头,人潮瞬间模糊了女生的身影,消失在人影错身而过的间隙。

    她的脾气那么温柔,语气那么友善,态度又和颜悦色,切原赤也根本找不到可以挑毛病的地方,就连生气也找不到切入点。

    可他无端觉得自己似乎在一场看不见对手的比赛中落败了。

    热闹集市与僻静的林间路泾渭分明,空气渐渐凝固。

    少年在原地站了一会,垂眸看见遗落在角落里破碎的面具。

    *

    绪方唯跟同伴汇合后,度过了前所未有的充实夏日祭。

    精力充沛的中学生凑在一起杀伤力十足,一直到庙会收摊时分才决定各回各家。她们沿着山路返回,安静的道路上,可以清晰听见木屐踏在石头上的声音。

    忽然,前面的脚步声停下了。

    “小唯。”

    同伴们转身,指了指山门边一道落进暗色里的身影,“那不是二年级的吗?他在那里等人?”

    “……”

    绪方唯顺着同伴的示意望去,切原赤也跟来时一样,倚着漆红的木柱,垂着脑袋看不清表情。

    这似曾相似的画面让她微微一愣。

    但比起黄昏时,现在的切原赤也整个人充满了失落的气息,像一只被主人遗弃的小狗。

    绪方唯忽然心软。

    她朝切原赤也走去,木屐敲在地上的声音渐行渐近,但少年依旧没有抬起头。

    “切原。”

    她叫了他一声。

    少年的脑袋微微动了,他什么也没有说,沉默地从身后掏出拼好面具递给她。

    即使已经尽力复原,但本来就怪诞的狸猫面具上不可避免地出现了许多细微的裂痕,显得更加奇怪。

    绪方唯伸手接过,细细摩挲面具上面的瑕疵,似乎看见少年独自远离热闹,整个晚上都在拼合面具的孤单背影。哪怕他分明是那么喜欢玩闹的性格。

    “我拼好了。”他说,“你也收回说过的话。”

    绪方唯哭笑不得,“……哪有这种规则啦。”

    “为什么不能有?”

    “因为,有些东西是不能强求的。”

    “可我还是想要。”

    少年本该任性不讲道理的语气,变成了闷闷的声音。

    “赤也,谢谢你。”绪方唯一窒,偏开目光,“但我没有办法。”

    “……”

    切原赤也安静了许久,才郁闷地开口:“我以为我会生气的。”

    面对面的僵持一段时间之后,他到底没有伸手去接,而是放弃般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臂弯里。

    “很奇怪,我好像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少年的声音在夜风中轻微颤抖,“我只是觉得有些痛。”

    绪方唯坐在他旁边,“对不起。”

    “是我搞砸了很多事情吗?”

    “不是……”绪方唯缓慢地说,“唯独这一次,不能怪你。”

    结束庙会的行人不断从他们身边经过。

    夜色越来越深,林间寂静,虫鸣声也渐渐安静了下来。

    “绪方唯。”

    在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的瞬间,她听见切原赤也困惑的声音,他抬起头,侧眸望来,眉眼间难得褪去跳脱意味,显出一丝沉寂的味道,他问:

    “会这样一直痛吗?”

    绪方唯几乎哑口无言,眼睛有些酸涩。

    她想起很久以前,幸村精市似乎无意间说的那句“赤也跟你很像”——他对她做的事情,本质上跟她此刻对切原赤也做的事情并没有不同。

    可有时候,给予别人一颗心,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会这样一直痛吗?

    这个答案,幸村精市不能告诉她,她也没有办法向切原赤也解答。

    “之后会怎么样,我其实也不知道,”她摸了摸少年乱糟糟的脑袋,“不过……”

    “别把我当小孩子哄。”

    “赤也。”

    “干什么?”

    “以后夏天的每一场烟花,我都会想到你的。”

    “……”

    “你会想到我吗?”

    少年的脑袋在她掌心下轻轻动了一下,他别扭又不甘心地点了点头。

    “那么,无论是什么样的未来……”风卷起落叶,在夜色中发出细微动静,女生的声音清晰,仿佛那些深埋在时间里的迷茫和阴霾都随风而逝,“一定会出现某个时刻,我们正彼此思念。”

    “赤也,你会成为我人生中这样的存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