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时行伸出手,手臂在沈亦舟墓碑擦了一下,将上面的尘土弹去,却迟迟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若是……猜错了,岂不是对已故之人的不幸。

    就在他内心纠结之时,身后却传来轻微的动静,伴随一丝浓烈的敌意。

    傅时行回头,只见穿着一身黑衣的顾渊踩着满地的枯叶,眉眼锐利的朝他走来。

    两个目光目光皆不友善,交汇在一起有着浓烈的火药味。

    顾渊眯着眼睛,目光落在傅时行落在沈亦舟墓碑上的那只手上,他阴沉地说:“把你的脏手拿开。”

    傅时行也毫不留情地回怼:“如今你已有了新欢,又来国师这边做什么?”

    “新欢?”顾渊冷笑了一下,接着,他看着傅时行道,“谁告诉你的他是新欢。”

    傅时行眼睛一沉,看向顾渊:“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顾渊意有所指地说,“你不已经猜到了。”

    他眼睛看着傅时行,接着一步一步地靠近,直到走到为沈亦舟立的墓碑前:“南平王今日到这里来,不就是为了查明真相吗?怎么,现在又不敢了?”

    顾渊的眼皮本来就薄,如今他的眼睛微敛,眼眶里还有着细密的红血丝,周身戾气很重。

    傅时行觉得此时的顾渊有些不对劲。

    虽然他往日也没有什么好脸色,却也没有像如今这般,整个人像是控制不住,即将崩裂的雪山。

    然而这还没完。

    在傅时行有些防备的看着人的时候,只见顾渊徒然靠近,接着他手按在沈亦舟的墓碑上,紧接着那墓碑温声而裂。

    最终散碎在地上。

    傅时行看着地上的碎石,有一瞬间回不过来神,半晌怒声道:“顾渊,你疯了,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顾渊看着他,露出一个残忍的笑意:“干什么,你刚才不就是想这么干吗?现在我帮你了。”

    这个碑文看着碍眼,他看着碑文,就想起沈亦舟死之前的样子。

    好在现在,他的阿言回来了。

    他注视着傅时行的含着怒意的双眼,又压低声音,含着血丝的瞳孔带了一丝疯狂之色:“傅时行,你猜的一点儿没错。被我关在皇宫里的周毅就是沈亦舟。”

    ”你就算知道了,那有如何。”

    疯子。

    看到顾渊如今模样,傅时行脑海中就留下这一句话。

    他原本以为宫中传言是有人故意为之,如今看来这个人真的就是个疯子。

    所以……

    当初给他写信,请求他救他出去的人,真的是沈亦舟?

    所以,沈亦舟真的被顾渊关在皇宫囚禁起来了?

    “别动不该动的心思。”顾渊收了脸上情绪,侧身冷眼睨着他说,“沈佩言是我的,也只能是我的。”

    说完,踩着地上的碎石,转身离去。

    傅时行站在身后,看着顾渊挑衅着离去的背影,捏紧了拳头。

    *

    沈亦舟再回皇宫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小李子提着宫灯在门口候着等他。

    “陛下今日如何?”沈亦舟带着满身的潮意,跟着小李子朝着养心殿赶。

    他今日收获不大,几乎是翻遍了长安,也没有找到顾渊的治疗的的办法。

    小李子提着灯小心的走着,声音含着忧色:“还是老样子,陛下今日还消失了一段时间,整个皇宫都急疯了。”

    “消失了一段时间?”

    沈亦舟抿了唇,现在的顾渊情况颇为危险,他问道:“那知道陛下去了哪里吗?”

    “皇上如今这样……谁也不敢问啊。”小李子打着灯,灯将两个人的身影拉的好长。

    沈亦舟不说话了,直到两个人进了宫,他轻车熟路的在暗室里找到了顾渊,将人扶着又到了养心殿里哄人睡下。

    沈亦舟唇角扯出浅笑:“走,陛下,去休息了。”

    顾渊:“嗯。”

    原本暴躁的人,在沈亦舟面前乖巧的像个孩子。

    一连几日,日日都是如此。

    顾渊似乎一直分不清梦境和现实,把他当成梦魇中分离出的人,沈亦舟越发忧愁,晚上陪着他,白天的时候去城内城外找治疗他病症的方法。

    原本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直到某日,他再度在暗室里找到顾渊之后,顾渊一双眼睛被染成血红色。

    他似乎刚从一个梦中醒来,还没有解脱出来。

    沈亦舟担忧的皱了一下眉,便被顾渊一把拉进怀里。

    顾渊的力道很大,勒的他的背有些疼,沈亦舟没有吭声,只是抬起胳膊,缓慢地在他背上拍了几下,轻声问道:“怎么了?”

    顾渊没有说话,只是紧紧的扣着沈亦舟的肩膀,像是要把人揉进血肉里。

    直到半晌,顾渊才猛然松开人,他眸子里的红血丝未消,却已经恢复了清明,看着沈亦舟说:“阿言。”

    沈亦舟眼眸动了一下,意识到不对劲,尝试地问道:“你……醒了?”

    顾渊点了点头,他半敛着眸子,睫毛在光影下看起来格外纤长,过了一会儿,他说:“你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沈亦舟沉默一瞬,才动了动唇说:“你生病了。”

    沉默

    顾渊愣了半晌,他转过身子,不去看沈亦舟:“不妨事,我……已经好了。”说完,顿了一下,他才又补充说,“既然决定了要走,阿言还是以后不要再出现了,否则下一次,我不敢保证自己做什么事。”

    声音听起来有些凉薄,却又像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这句话,让沈亦舟怔愣一下。

    他看着顾渊背对着自己的身影,手指动了一下。须臾,他低声道了一句:“好。”

    说完,便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却又顿住:“好好保重。”

    顾渊负手而立,依旧背对着他,几不可闻“嗯”了一声。

    直到脚步声远离,房间内静了下来,再度剩他一个人。他才缓慢的转过身来,夜明珠的映在他脸上,神色明暗不定。

    他在那里站了半个时辰,走出暗室。

    一轮孤月高悬。

    顾渊手中拿着长剑,长身直立,停在太后的慈宁宫宫牌前,看着那硕大的几个字,眼中的戾气暴露无疑。

    这一刻,

    仿佛,他不是人间的君王。

    而是地狱里索命的修罗。

    *

    沈亦舟还是没有放弃打听顾渊病症的事情,第二日,他刚走到一个街道,却被一群士兵紧急消散。

    “让开!都让开!”一个领头人骑在马上,大声喊道。

    沈亦舟皱了一下眉,看着那个士兵的衣服和马匹,应该是傅时行的手下。

    在城内如此行兵,他们想要干什么?

    这时,身边传来两道声音。

    “这下要打起来,长安又不安宁了。”

    “是啊,这南平王都带兵进皇宫了,前几日皇帝生病,他就一直整练军队,恐怕早就有谋反之心了。”

    沈亦舟抬眸看去,是两个摊贩,他皱了一下眉,心想不应该如此,或许是有什么误会?

    南平王怎么可能对顾渊下手。

    沈亦舟不放心,偷偷跟着那群士兵,果不其然已经有大批军队朝着皇宫进发。

    不对。

    这绝对不对。

    难道傅时行真的要谋朝篡位?

    沈亦舟脸上表情越来越沉重,南平王作为主角攻,实力绝对不容小觑。

    不行,他要进宫。

    *

    顾渊坐在龙椅上望着下方,很显然来者不善的傅时行,嗤笑了一声,沉声问道:“你这是想谋朝窜位吗?”

    傅时行眉眼压了下去,不答反问:“太后,是你杀得?”

    顾渊说:“是又怎么样?”

    傅时行对太后没有什么好感,却不能忍受顾渊的这一做法,他冷着声音质问:“就算太后之前做了错事,把她关起来就够了,为什么非要杀了他。”

    为什么要杀了她。

    为什么?

    顾渊眸中嗜血,咬着声音说:“她该死!我为什么不能杀了她。”

    “你真是个疯子。”傅时行说。

    从那时顾渊一手震碎沈亦舟的墓碑他就觉得他不对,如今越来越疯,竟然杀死了太后。

    他又想起了,沈亦舟刚死的时候,顾渊也疯狂了一段时间,派人去太后的寝殿,每日当着太后的面,杀她的一个身边人,直到杀光为止。

    正是因为如此,太后逐渐开始不正常起来,每日疯疯癫癫,只有偶尔清醒。

    甚至当时宫外传言,这个新上任的皇帝把太后杀了。

    但傅时行觉得,那时的顾渊还有理智的,如今却成了彻头彻尾的疯子,真的把弑母那个传言坐实了。

    齐太傅也向前一步,痛声道:“就算再如此,她也是你明年上的母后,这是……于礼不合!皇上之后,如何堵住这悠悠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