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儿,好应儿。”齐家家主朝着钟应张开了双臂,烛火下脸上的皱纹如沟壑一般深刻,“过来伯父这里。”

    “过了今天,你便解脱了。”老医师同样劝说。

    钟应被他们的声音惊醒,回过神来时,轻啧了一声,便迈开大长腿,毫不犹豫向着齐家众人走去。

    齐家家主脸上泛起笑意时,钟应已经走到了众人面前。

    他的目光划过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嗤笑:“邪崇入体,生机微弱,不用一个时辰,你们就会成为完完全全被丝线操纵的傀儡。”

    “应儿,你在胡说八道什么?”齐家家主脸色一变,道道褶皱透出狰狞之色来。这个时候,他根本不需要扮演什么慈祥的伯父了。可是他当了太久的“好人”,有些扭不过来了,脸上的狠意硬生生拧出几分和蔼来,“伯父可都是为了你好。”

    “不就是想把我当祭品供了吗?这个时候还一嘴巴瞎话。”

    “把他给我抓过来!”齐家家主下令。

    扑上来的人只抱住了一件还有余温的披风,钟应已经如游鱼般绕过了众人,轻巧的跃到了苍石台上。

    “照你们的方法,一天一夜都不一定成功,我来帮帮你。”钟应从袖口抽出一把匕首,削开了手腕,鲜红的血液直接溢出。

    魔君这辈子,最擅长一招破万法,一力降十会。

    但是这法阵给少年时期的他留下了太深的阴影,以至于他后来好好研究了一番,发觉想要启动这邪阵,根本不需要自己的命,完全可以另辟蹊径。

    而今日,他便要试试能不能成功。

    血珠子低落时,被钟应用匕首挑起,像四方飞溅而去。

    每一颗血珠子都有特定的方位,将阵法原本的关节点打乱,重新建立起新的阵纹。这个时候,钟应的血便同落入滚油的清水似得,卷起沸腾的黑色气体,引发一阵阵碰撞。

    被邪气卷中的齐家人,瞬间转化为杀戮傀儡。

    初生的傀儡毫无理智,被身体的杀戮本能掌控,瞬间撕碎身侧的活人。

    顿时惨叫声起,乱糟糟的像窝炸开锅的老鼠。

    邪阵、血肉几乎融为一体。

    黑沉的邪气扭成麻花,造成了最后一次、也是威力最强的一次爆炸。

    “轰 ”

    阵法破碎,湖水干涸,血光冲霄,将银盘似得月亮染成妖冶之色。

    钟应握着滴血匕首,抬头。一身白衣被天风鼓起,仿佛乘风归去,本人却如天地碑石,岿然不动又强势无匹。

    “喂,老东西。”钟应喊了一句,也不管混乱之中齐家家主有没有听到,“月圆之夜,是黄昏殿夜行之日。这一代的黄昏殿主不知为何,最恨血祭邪术。”

    “你说,黄昏殿今夜会不会正巧经过扶风城?”

    齐家家主只是机缘巧合下得到了这邪术,本质上就是修真者中的最底层,哪里知道传说中的黄昏殿?

    听都没听过,更别说惧怕了。

    齐家家主已经被惊喜冲昏了头脑。

    他本以为钟应想毁了阵法,没想到钟应真的促成了邪阵的成功。他如今能够操纵傀儡,也能吸收邪阵的力量。

    丝丝缕缕的血光涌入他的身体时,齐家家主脸上的皱纹细化,时光在他身上倒流。

    可是还不够!还不够快!

    齐家家主眼中闪过凶厉,喝道:“杀了附近所有活物,用血肉祭阵!”

    傀儡向着四面八方奔去,血腥味越来越重。

    钟应手腕依旧在滴血,他抬头,直勾勾的盯着天空,眼中一点点被惊喜点亮。

    一艘庞大的船只,破开流云,自血月中驶来。

    第3章

    黄昏殿主夜行,必然乘坐灵船,踏云逐月。

    前世的时候,钟应见过那艘灵船。说是灵船,不如说是琼楼玉宇、月中宫阁。

    灵船呈玄色,看不出具体材质,船身上刻画了一副精密到极致的山河地图。随着黄昏殿主游行之地越多,船身上的地图逐步扩张,九州的山川海河、魔界的奇景险地、未知的秘境洞府等越来越完善。

    于云海间穿行时,夜间明月星河印入船身地图上,形成一幅完整的九州星夜图。

    船舱则修成了三层宫阁,浮雕栏杆,翘角凉亭,高低错落。船首高高翘起,雕刻着一座盘旋的骨鸟,骨鸟尖喙含着一颗明珠,熠熠生辉。最高的楼阁上摆放着一块牌匾,牌匾上龙飞凤舞着三个烫金大字“黄昏殿”。

    只要见过一次,便再不会忘记。

    而从今夜血月中驶出的灵船,无数骨鸟环绕,不时发出尖利的鸣叫,跟钟应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黄昏夜行,骨鸟开道。”钟应低声呢喃,唇角弯出几分怀念的弧度。

    很快便能与“救命恩人”相遇,他倒是不急了,自顾自的往几乎成为废墟的祭坛上一坐。

    虽然大部分血光冲破了阵法束缚,积聚于齐府上空,但是祭坛上邪气依旧最浓重。就连那些失去理智,只会被本能和主人操控的傀儡都不敢靠近。

    然而钟应坐下时,这些另傀儡都恐惧的邪气,却自觉绕开了钟应。

    掌心托着下巴,鬓发被气流浮动。钟应发觉船首栏杆边上站了一道身影,那人背对明月,翻飞的衣角在血色光辉中隐约风华。

    如果不错的话,那便是这一任的黄昏殿主 疏影君了……

    这么想着时,兴奋到癫狂的大笑声从祭坛下传来。

    钟应垂眸瞧去,看到了衣裳凌乱、恍如青年的齐家家主。

    齐家家主扯开了自己衣袍,摸着自己手腕上、胸膛上、颈项上、脸上年轻而有韧性的皮肤,像一个色狼摸着漂亮小姑娘的身体,露出痴迷之色。

    “我恢复年轻了!我修为终于突破了!”

    “哈哈哈,太好了,太好了!”

    “我成功了!我果然是对的,我没错,若不是身体资质困住了我,以我的悟性,我的聪明才智,我怎么会在炼精化气停留这么多年,白白浪费这么多年时光?”

    “哈哈哈 ”

    钟应觉得这声音吵死了,眉毛一竖,桃花眼掀起几分锋利,凉凉道:“睁大眼睛看看,齐家快死绝了。”

    “那又如何?”齐家家主不屑,“他们本来就是我的后辈,是我给了他们尊荣,如今为我而牺牲,是他们对我的报答。”

    随着面容的年轻,齐家家主实力大涨。

    他自然知道,因为自己的命令、湖中阵法破坏,那些傀儡在齐府肆无忌惮的屠杀往日的血缘亲缘,自己的后辈子弟已经死了大半。

    可是比起仙道长生来说,后辈子弟便微不足道了。

    齐家家主甚至想好了,等整个齐家全部被“吃”了后,他便留几个最强的傀儡在身边,到时候就是修为比他高深的修士,都不敢轻易招惹他。

    他一定会好好对待这些傀儡的,继续把“它们”当自己的“亲人”。

    而钟应也别想跑!

    冷笑一声,齐家家主命令傀儡:“把钟应从祭坛上拖下来,我今晚就要放干他的血。”

    正在屠杀的傀儡扭头望着钟应,眼睛部分空荡荡的。因为主人的命令,它们不再恐惧邪气,向着祭台上的钟应围去。

    还未近身,钟应便翻了个大白眼:“白日做梦。”

    话音一落,灵舟已经到达了齐家上空。

    船首的人影翻身而下,手中握着什么,衣袂蹁跹时,手腕一抬,轻描淡写的在夜空中划过一个弧度。

    一阵无形的天风拂来

    覆盖齐府的浓重邪气和凝实血光,便如山间一缕炊烟一般,被风卷起一缕。

    冰雪消融、化为雨水、天风以摧枯拉朽之势,将血光削的七零八落,露出了齐府鳞次栉比的房屋,以及角落处的傀儡尸体。

    “哇 ”齐家家主身子躬着像只虾子,哇的喷出大口血液。

    邪阵同他身体相连,他借助血光修炼,返老还童,一旦血光受到重击,吸收血光期间无法动弹的齐家家主同样会重伤,直到被反噬身亡。

    “快!阻止他!杀了他!”

    齐家家主脸色完全变了,皮肤像是蜡涂的。短短一招,他已经被对方手段骇住,甚至不敢亲自出面,只能尽量吸取血光,一双眼睛盯着钟应:“黄昏殿主究竟是什么人?”

    钟应神态颇为悠闲,手指轻轻敲着地板上的阵纹,仿佛在计算时间。

    “好应儿,你告诉我,我放你一命,不然……”齐家家主面露狰狞。

    钟应这才回头,满脸奇怪:“知道又能如何?”

    当然是以利诱之,看看能不能达成合作,甚至阴对方一把啊。齐家家主几乎咬碎了一口牙。

    “我也不太清楚。”

    齐家家主额头青筋一跳一跳。

    钟应懒得猜齐家家主这种将死之人的想法,自从骨鸟灵船出现后,他今夜压抑的情绪放晴,说是解释,更像是自言自语,“我只知道黄昏殿出现已有数千年,可是无人知道它的来历,也不知道他的去处,更不知道它是道是魔……”

    仿佛就是某一天的满月,黄昏殿突然出现,直到月落乌啼,黄昏殿再度消失。

    黄昏殿游行之地,也不尽相同。

    有时候降临魔界,毁去魔界半脉。有时候穿过妖族领地,随手暗杀一位鼎鼎有名的大妖。有时候在人类城池上方盘亘,似乎仅仅只为欣赏那霜雪月色……

    黄昏殿主手上,粘满了道魔之血。

    留下赫赫战绩!

    而这一任黄昏殿主三年前才继位,估摸着极为年轻,可是他的实力却胜于上代殿主。

    钟应前世于魔界登位后,曾经调查过黄昏殿。

    在他的认识中,黄昏殿敢如此嚣张任性,必然是魔界之人。估计在魔界有着极深的根基,可是他翻遍整个魔界,都找不出痕迹来,仅仅知道两点。

    一是黄昏殿主自称“疏影”。

    二是黄昏殿主厌恶血祭邪术,所以误打误撞救了他一命。

    “疏影”的名号天下皆知。

    前世,黄昏殿主在妖族领地诛杀了七位大妖,却放过了一个妖族小崽子。小崽子刚刚会说话,拉住黄昏殿主的衣袖问他名字,大言不惭说总有一天要杀了黄昏殿主报仇。

    黄昏殿主沉吟片刻,轻道:“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就叫我疏影罢。”

    这名字一听便是假的,可是无人知晓他的真名,久而久之,世人便称他为疏影君了。

    至于黄昏殿主厌恶血祭邪术一事,则是钟应自己瞎琢磨出来的。

    短短数语间,最后一道血光也如烛火般扑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