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敬重于您,方才建立庙宇,供奉神君,怎么是师尊的错?”

    雪回神君也不知道没有没听进去,只道:“天道若认为我是错,我便是错。”

    众弟子哑然。

    乾元道人揪着自己胡子,无知无觉的揪下一两根:“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是为变数和生机。师尊,您说过,事无绝对,总有一线生机,说不定这次飞升失败,只不过是冥冥之中的一次劫数,渡过便好了。”

    “生机?”雪回神君侧首,眸光落在乾元道人面容上,重复,“生机……吗?”

    乾元道人心头沉闷,重重点了点头。

    雪回神君唇角绽开笑意,如一闪而逝的烟火,瑰丽之后,便是苍白死寂:“那一线生机,到底指的是什么?”

    “这……”

    “阿元,你知道一界之主吗?”

    乾元道人从未离开过九州,并不像雪回神君一般见多识广,稍稍一迟疑后,便摇了摇头。

    雪回神君解释:“所谓一界之主,便是诞生于此世、成为此世最强者、和天道融为一体、相辅相成之人。只要身处此世,便可立于不败之地。当然,我非此世之人,并没有这个资格。但是,还有另一条道可走……”

    他用教导小弟子一般,温和又包容的声音说:“以世界为炉鼎,炼化此世,夺取此世力量。”

    此话一出,四下皆惊。

    不说乾元道人等人,就是钟应看雪回神君的目光,都透着几分不可思议。

    这个念头太疯狂了!

    玉泉宫主想将白霄送给君长生做炉鼎,雪回神君都拒绝了,他当时答“太一宗明文规定,弟子不许使用炉鼎”。

    因为使用炉鼎提升修为,有点儿歪门邪道的意思了。

    作为炉鼎的一方,轻则修真之路断绝,重则灵力枯竭而亡。

    若所谓的“炉鼎”指的并非身如浮萍的女子,而是一方大世界了?这个世界会如何?想一想便令人不寒而栗。

    钟应身为魔君,前世杀戮之意最重的时候,也最多想过占领九州,令九州生灵涂炭而已,而非毁了此世。

    “师尊。”乾元道人心头狂跳,干涩的开口,“这种话,您跟我们师兄弟说说就好,可千万别跟旁的什么人说,若是旁人生了什么心思……”

    对上雪回神君的眸子,乾元道人的声音梗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只觉得异常的难受。

    那双往日里温软的眸子,失去了所有光彩,空荡荡的,印着纱帘的阴影。

    “阿元,你过来。”雪回神君招手。

    乾元道人站在地板上,跟生了根发了芽似得,根本抬不动腿。

    不该过去,师尊很不对劲。

    有个声音这么告诉他。

    可是看到雪回神君苍冷的肤色和失了色泽的银发时,乾元道人又一阵阵的不忍心,数千年的师徒情分,他怎么忍心令师尊此时失望?

    耐着沉重的步伐,乾元道人来到了床榻边,枯老的面容满是担忧:“师尊,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徒儿。”

    雪回神君拉住老人的手臂,眸底暗光微颤。

    有什么东西在动摇,有什么东西在挣扎,最后被荒芜掩盖。

    钟应瞳孔一缩,猛的喊道:“大师兄!小心!”

    君不意同时出声:“快离开神君!”

    然而两人的声音似乎被镜中世界屏蔽,无人听到他们在说什么,无人看到他们在做什么。

    两人意识到这点,几乎同时出手,却扑了个空。

    这一瞬间,两人的身体脱离了镜中世界,立足于虚空,眼前之景成了虚幻之景,他们根本碰触不到。

    仿佛画外之中,看着画中世界的喜怒哀乐。

    雪回神君俯身,长发随着他的动作倾泻而下,神色模糊不清,他在自己第一个徒儿耳边低语,清清幽幽:“为师先前只要一想到离开,就有些舍不得,舍不得九州的山水,舍不得龙首山脉的太一宗,舍不得你们。可是当我无法离开时,我发现,九州原来是囚禁我万年的牢笼……”

    “你们建的茅屋我很喜欢,可是它到底不是我的故乡。”

    “师尊……”

    乾元道人唇瓣颤抖,生满皱纹的眼睛中,隐约浮现点点泪光。

    一柄长剑穿过他的心脏,自老人的后背透出一截剑刃。血珠子如水流一般,从薄而利的刀刃流淌而过,在地板上蜿蜒如血蛇。

    无上剑意透过剑刃,摧毁乾元道人的合道之躯,仙人之魂。

    血腥味蔓延整个卧房,惊骇了屋中所有人。

    和弟子们的惶惶相比,雪回神君的神色却格外的冷清平淡,冷漠到近乎狠绝,近乎癫狂。

    他抬首,吐字清晰:“若是我这万年来,所作所为全是错的,我便全部毁了……”

    以“对的”方式,挣脱这个牢笼。

    乾元道人眼眸逐渐浑浊黯淡,彻底失去生机之前,他只做了一件事 以开明宫主人的身份,彻底封闭开明宫!

    长剑拔出血肉,血液流淌一地,在雪回神君的金袍白裳上,开出一朵妖冶的龙爪花来。

    雪回神君提着滴血长剑,向着自己一个个养大的徒儿走去。

    太一宗护宗大阵的阵基是他亲手绘制,即便让出宗主之位,他也能轻易控制护宗大阵。

    随着他的步伐,护宗大阵嗡鸣,覆盖整个龙首山脉,原本是用来保护太一宗弟子的阵法,如今成了囚笼,将太一宗所有弟子封锁在龙首山脉中。

    卧房中几位弟子早已成为一方大能,就算是其中最不成器的,在某些方面也别有建树。此刻他们震惊又仓皇,甚至红了眼圈,眼底却独独没有恨。

    甚至没有想过攻击神君……

    “大师兄犯了什么错?这几日大师兄衣不解带的侍候在您身边,只是担忧您啊。”

    “师尊,您这么做是有理由的对不对?”

    “……”

    雪回神君持剑,剑花卷起劲风,银发猎猎。

    长剑刺入血肉的声音、痛苦的哀嚎声、重物落地的声音……混杂在一起,编织成一曲血色歌谣。

    有人撞到了书桌,痛苦的蜷缩于地,声音断断续续:“您、您疯了……”

    下一刻,血色长剑决绝落下

    第191章

    钟应瞧着先前活生生的人,变成一具具倒地的尸首,惊到话都说不出。

    胸口沉闷,一簇火焰自心中点燃,愤怒至极。

    即便钟应是任性妄为、杀人如麻的魔尊,也无法理解雪回神君的杀戮。

    钟应前世的确杀人无数,他屠杀的都是敌人,根本不会对自己忠心耿耿的属下下杀手,更别说向阿姐和便宜爹爹动手了。

    他只在镜中世界跟这些“师兄弟”相处一些时日罢了,便觉得愤怒至极,根本无法想象亲自抚养徒儿长大,甚至在前一刻还说的温情至极的话的神君如何下得了手。

    仿佛他屠杀的并非信任他、依赖他的徒儿,而是砍瓜切菜。

    手指被握住,钟应猛的回首,桃花眼杀气腾腾。

    君不意眉梢微蹙,眼睑微垂,睫毛在风中根根颤动,声音低弱:“这是过去的事。”

    所以,他们无从改变。

    钟应呼吸一滞,恼怒的骂了一声:“娘的!镜中世界还没结束吗?我们都脱离回忆了。”

    君不意朝着钟应摇了摇头:“我不知道。”顿了顿,方才道,“我只知道,我们脱离镜中世界,大概是因为我们替代的人陨落了……”

    死在了五千年前的那一天,死在了自己师尊手上。

    而在此之前,雪回神君甚至说过,要亲自为他们举办道侣大典。

    “……”

    钟应沉了脸色。

    天风自窗棂灌入,却驱不散卧房的血腥味,反而使血腥味更浓重了几分。

    钟应低头,看到了曲行止提着一壶灵茶、一竹篮灵果,朝着寝宫走去,少年站在卧房外时,下意识扬了扬唇角,露出一个甜软的笑容来。

    他怕自己愁眉苦脸的样子,影响师尊心情。

    钟应下意识想阻止曲行止,意识到这只是“回忆”后,憋着一口气问:“小师弟不会有事吧?”

    这一次,君不意肯定的回答:“至少他现在不会有事。”

    曲行止敲了敲房门,推门而入,脆生生的喊:“师尊、师兄师姐,我摘了一些新鲜的灵桃。”

    一道黑影朝着他的方向倒下,浓重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曲行止抬头,黑亮的瞳孔中映出血色的人影来。

    “哗啦!”

    “碰!”

    茶壶摔成碎片,瓜果滚了一地。

    “华、华师兄……”

    曲行止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巨大的恐惧侵蚀了他,他白着脸色,几乎是颤抖的念出这个名字。

    额头布满细密的冷汗,曲行止想到什么,原本酸软的腿突然有了无穷的力气,拼了命的往里头跑:“师尊!师尊 ”

    往日一尘不染的地面上,横七竖八倒着师兄师姐们的尸体,曲行止跑的太急,差点儿被尸体拌倒,衣袍上却沾上了一片片血迹。

    宛如人间地狱般的场景中,曲行止不知所措,一阵阵的干呕。

    直到一声剑鸣方才呆呆抬头,看到了银发染血的雪回神君。

    眸中染上惊喜,曲行止声音却哽咽万分:“师尊,太好了,您没事……”

    声音戛然而止,曲行止瞳孔紧缩。

    月华般的剑光划过,清寒又锋利,雪回神君没有丝毫犹豫,用平静的神色一剑削断了小徒儿的脖子,在颈项留下长长的血痕。

    皮肉绽开,血液源源不断的流淌。

    喉咙被切断的少年失去了一切力气,向一边倒去,身体撞到了一边的架子,将架子撞得哗啦啦的响。

    虚空之中,钟应倒抽了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