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交替的黄昏中,灵船再度升起,在一连串咕噜声中,平缓漂浮在血海水面上,换上黑边朱衣的疏影君踏出房屋。

    钟应拍了拍衣服,直起身体:“疏影君,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我早已辟谷。”

    钟应哦了一声,忍痛从储物袋中翻出一堆魔界糕点,摆满了整个桌面,邀请疏影君一起品尝。

    实际上,除了九州苦修之辈天天餐风饮露的话,道修并不忌口,魔族更是想吃什么便吃什么。

    疏影君落座,帷幕微微掀起一线,手指头捏了一玫瑰色沾白芝麻的糕点,慢悠悠的尝了起来。

    “这是蛇果糕,合不合你胃口?”钟应眨巴着眼睛,“你喜欢偏甜的、还是偏咸的?喜欢辣还是喜欢酸?酥的还是脆的?”

    疏影君微顿。

    钟应便补充:“知道你喜欢什么,我才好准备。”到时候让属下去找。

    “我口味偏淡。”

    也就是说不喜欢太甜太咸太辣太酸……

    钟应点了点头,将几种符合要求的糕点挑出来,推到了疏影君面前。

    他想君不意口味也偏淡。虽然两人在一起时,君不意什么都吃,但是,那只是因为钟应喜欢,所以他随着一起品尝罢了。

    “你想要什么?”疏影君淡淡开口。

    “没。”钟应赶紧摆了摆手,随口瞎编,“你买下了我,我当然要照顾你的起居。”

    他也知道自己昨天冷淡安静,今天突然这么殷勤,肯定惹人怀疑,但是……

    钟应垂下眼帘,仗着对方脾气好,并不在意魅魔口头上的放肆,便说道:“疏影君,我从来没有去过九州,你能跟我说说九州的事吗?”

    “……”

    悄悄瞥了疏影君一眼,补充:“你来自重明国的话,可以先从重明国说起吗?我听说重明国太子挺厉害的……”

    第234章

    钟应很轻易的从疏影君嘴中,套出了他的“身份”,本以为向自家大舅哥打听君不意的消息,应该很容易才对。

    然而,他的话并没有得到回应。

    四下寂静,唯有海风呼啸。

    被晾在一边的钟应扯了扯嘴角,难得有些尴尬。

    疏影君吃完一小块蛇果糕后,并未动桌面上别的糕点,而是以雪白丝帕擦拭指尖沾染的糕点屑。

    如此寻常的动作,却如花开花落、云卷云舒一般,赏心悦目。

    待将指尖擦拭的一尘不染后,疏影君起身,踏入宫阁中,背影冷清,隐隐有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寂。

    钟应揉了一把脸,深刻的觉得自己应该加一把劲。然而,向来只有别人讨好他的份,如今需要讨好别人的钟应,完全不知道该如何下手。

    他又不能像对待君不意一般,洗手作羹汤,或者直接将人摁在床上亲,实在不行就吃点亏,扒了衣服让他睡……

    算了,反正还有九天,总能问到什么。

    自从决定套近乎后,钟应见到疏影君都会打个招呼,绞尽脑汁说几句话,或者准备一些糕点。

    并且他开始关注起黄昏殿来。

    黄昏殿媲美一座真正的宫殿,内中布置极为精致华贵,处处风雅,看得出建造黄昏殿的人花了多大心思。

    然而,在钟应看来,除了疏影君的卧房布置了被褥外,三层殿宇空荡荡的毫无人气。他一间间房间翻过去,根本没有任何住过的痕迹。

    钟应关好房门,歪着头问:“疏影君,你平时是不是不住这里?”

    疏影君慵懒的靠着椭圆形的雕花窗棂,手指搭在唐刀刀柄,金色的铃铛在风中叮咚作响,他似乎在垂眸休憩,闻言睫毛都没抬,声音从鼻尖发出:“嗯。”

    极轻极低,不似平时一般沙哑低沉,甚至带了几分软糯糯的意味。

    “回重明国?”

    “是、也不是。”

    也就是说,有时候回,有时候不回。

    钟应记得君九思说过,他和君不意小时候遭到过暗杀,从此上头六位皇子公主皆挪出帝都,除非召见,不能私自回开明宫。

    那么,君少舒应该是回自己封地吧?

    不过,他既然能成为黄昏殿主,应该很受重明皇看重,而不是像君靖安一样,扔在玉馨书院,不闻不问。

    “这些房间我能动吗?”钟应问出重点。

    “随便……”

    灵船在血海中行驶了许久,钟应察觉到什么,桃花眼中闪过一抹锋芒,疏影君提起唐刀,朝着船首走去。

    炽热的太阳星高悬苍穹,海面上却升腾起灰蒙蒙的水雾,遮蔽了光线。

    猩红的血水中伸出无数利爪,那些利爪足足有丈长,木盆粗,攀爬在船舷上,披着玄青鳞片,表面泛着铁色的光辉。

    爪子力大无穷,将灵船困住,使之寸步难行,不断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疏影君缓步而来,黄昏殿如重新注入灵魂一般,陡然焕发强盛生机,以摧枯拉朽之势向前行去。

    鳞片破裂,血肉模糊,手臂从关节处拉扯成两截,断裂的爪子血淋淋的挂在栏杆上,又被灵船甩入海底。

    血液顺流而下,灌溉了船身的九州山河图,被藏身浮雕中的骨鸟吸得干干净净,表面洁净无比。

    海底的怪物痛苦的哀嚎,嘶吼声转为无比的愤怒。无数人形怪物从海面跃起,试图摧毁整座黄昏殿,却撞上了灵力壁,只能不断的撕咬。

    疏影君一脚踹下离他最近的怪物,足尖轻踏,如蜻蜓点水,荡开一圈刀光,灵巧又强横的将怪物一一挑下灵力壁。

    实力弱的怪物直接拦腰而断,实力强的怪物皮开肉绽。

    海面聚起数十丈高的巨浪,足以将黄昏殿淹没,风中的浪涛声不断刺入耳膜,其中夹杂着奇异甜美的歌声,迷惑人心又悦耳动听。

    疏影君在血色浪涛中时隐时现,踩着怪物的后脑勺,暗香刀向着歌声的方向掷去。

    刀锋破开巨浪,夷出一条水路来,刺穿被怪物保护的黑影。

    黑影坠入海面,潜入海底,疏影君追过去,同样沉入水中。

    钟应趴在窗框上,刚刚匆匆一瞥,看清了那黑影的容貌。

    那是一位极美的女子,散着海藻般曲卷长发,披着轻如蝉翼的鲛绡,狭长的眼尾描画着碧色鳞片,温柔而恬静的哼着古老的歌谣。

    血海之妖,食人而生。

    这是诞生于血海的海妖!

    唐刀破开一切弥障,直直穿透了海妖的喉咙,海妖却并没有死,反而乘机逃跑。

    许是海妖受伤的原因,怪物疯狂的敲击灵力壁,咚咚咚的声音不绝于耳,时不时嘶吼两声。

    真烦……

    钟应眯了眯眼,眼底鎏金如熔岩流淌。

    这一刻,从海底爬出的怪物被火星子点燃,形成了一个大火球,不一会儿便烧成了灰烬,海风一吹便滚入雾中。

    不久之后,一只手攀上栏杆,手指骨节分明,手背白皙隐约可见青筋,沾了几滴血。

    钟应见状,赶忙说道:“我拉你上来。”

    手伸到一半,一道红影施施然落地。

    疏影君的衣袍长发被水浸透,水珠子蜿蜒而下,在木色船板上形成一块小水洼。长发湿哒哒的贴在后背,发尾的乌叶汁被冲刷掉一部分,露出苍冷如雪的发色。

    他朝着宫阁走去,沿路留下一连串水印子。

    钟应抽了抽嘴角,默默收回了手,想了想,掐诀施了个清洁术,处理了地面的污秽,随后又将衣袍送至屏风后。

    偷窥沐浴的事钟应干过一次了,现在再也不会犯同样的错误,所以,他将那几件湿淋淋的衣袍捡起,卷成了一坨。

    阖上房门时,钟应问了一句:“那只海妖怎么样了?”

    他记得那只海妖似乎非常美……

    疏影君沙哑的声音传来:“砍下头颅,身陨魂灭。”

    钟应挑眉,就差竖大拇指了:“干脆利落!”

    黄昏殿离开血海后,疏影君又去了几处,杀了几个人或者怪物。

    除了既定的目标外,沿途就算遇到不长眼的魔族挑衅,疏影君也不会动手,甚至根本不露面,只指挥骨鸟出去震慑一番便是了。

    如传闻一般,手上沾染道魔之血。却又不似传闻残酷,更多的是淡然而目不染尘。

    疏影君并非每次都能利落解决目标,实际上,他诛杀之人,大多实力强横,有不少稀奇古怪的底牌,令人防不胜防。

    因此,即便疏影君的实力足以纵横九州魔界,在垂死者疯狂反扑下,偶尔也会受伤,身上多几道口子。

    这个时候,疏影君便会将自己关在卧房中,打坐休憩,治疗伤口。

    若是这几条划痕在自己身上,钟应管都不会管,等着强横的魔体自然恢复,可是落在疏影君身上,钟应怎么都看不顺眼。

    暮色苍茫,一勾秋水弯月悬于天际,夜间雾重,云层将弯月光辉遮掩大半。

    灵船行至一处被冰霜覆盖的山脉上空,夜间寒风裹挟着细碎冰雪,将广袖鼓起,刮在皮肤上刺骨的冷。

    钟应不惧寒凉,吹了半天的风,细雪晶子在墨发上融化成水珠子,冰凉凉的滴在鼻尖时,钟应决定去看疏影君。

    他便趴在窗棂上,往桌边放置金猊檀炉的桌面上,放了一排的丹药玉瓶。

    清心香飘过鼻尖,隔着袅袅清烟,钟应向着床榻望去。莲帐半垂,遮住了疏影君大半身姿,只能从灯火朦胧光线中,看到修长的背影。

    “这点伤不碍事。”沙哑的声音传入耳中。

    钟应有些意外,便道:“我知道,但是服用丹药好的更快些。”尽管,钟应知道疏影君不缺灵丹妙药。

    玉瓶飘起,落入一只瓷白的手中,疏影君指尖微屈:“多谢。”

    “君少舒。”钟应忍不住问,“你为什么要杀那些人?”

    疏影君只简短的回了两个字:“任务。”

    不是生性残酷,不是深仇大恨,不是杀人夺宝,更不是如钟应一般任性妄为,仅仅只为了 任务。

    “重明皇布置的任务?”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