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干净。”

    扯了扯嘴角,钟应双手捧起一把水,往脸上擦去。

    接下来几天,钟应天天装难受,硬生生在客栈扎了根,死活不肯挪位置。

    苏有福这几天则全心全意堵钟应,千方百计想从钟应嘴里打听出面具的消息,确定钟应到底是不是君师弟。

    每次见到钟应,她的眼睛都比平时明亮许多,含笑打招呼,不顾钟应的“冷漠”,跟在后头找话题。

    一开始,苏有福心中还保存着几分戒心,后来因为钟应“手滑”帮她解决了几件麻烦后,她便像确认了钟应“无害”一般,自顾自的把钟应当成了相识多年的故友。

    而钟应虽然怕被阿姐揭穿身份,成为自己黑历史,总是避着苏有福,却也从只言片语中,知道了一些事。

    比如说:苏有福已经六十年没有见过君不意了。

    比如说:苏有福来魔界是为了找两个人,她的表弟,以及她的青梅竹马。

    比如说:苏有福是偷偷溜出来,直接传送到连云城附近的……

    表弟明显是指钟应,至于青梅竹马,钟应猜测指的是皇甫旭月,毕竟据钟应所知,阿姐前世今生只有皇甫旭月一个心上人……

    钟应有些发愁。

    他该怎么做才能在不被阿姐认出的情况下,彻底打消阿姐来魔界的念头,送她回九州?

    难道只能等十日之约过去,他亲自现身把阿姐劝回去?

    深夜,正在打坐的疏影君睁开眸子,一道流光落入他的掌心,给他传讯的是守护在他身侧,却从不现身,从不干扰他决定的大能。

    从床榻下来,疏影君拉住钟应,推开房门。

    “怎么了?”钟应疑惑询问。

    目光转过苏有福的房间时,钟应在想自己要不要装成难受的走不动路的样子。这个念头才转过,还未付诸行动,疏影君便道:“我的目标便在正东百里之地。”

    “百里之地……那也不远,我在这里等你吧?”

    疏影君似乎早便看穿了钟应的想法,握住钟应的手紧了紧,仿佛怕钟应一脱离他的目光,便再次跑的不见踪影,只道:“完成任务之后,我们便回客栈。”

    他补充,“要不了半个时辰。”

    穷凶极恶之徒在疏影君眼底,也不过如此。

    钟应想了想,回首在苏有福房门外留下一道印迹后,这才安心离开。

    连云城外,灵船悬于半空,两道身影施施然踏上黄昏殿后,黄昏殿破云离开,悄然无息,没有惊动任何人。

    在他们离开不久后,连云城主出现在客栈外。

    他的手心中停着一只赤火蝶,蝶翼开合,火星子似得磷粉洒落,声音低低传来:“人已经引走了,你们该动手了。”

    赤火蝶焚烧起来,化为尘埃之前,那道声音说:“你们最好快点,黄昏殿主快追上来了,怀鹰逃不了多久,在黄昏殿主手下也撑不了几招,希望你们别让离芳水镜白白牺牲一人……”

    “好。”

    连云城主手心一握,带领手下在客栈八方布下天罗地网,随后,一名魅魔走近客栈。

    客栈门口垂挂着两串红色的长灯笼,烛火透过薄纸,笼罩在魅魔身上。

    魅魔的面容、身形、气息等逐渐变化,在他踏入客栈的那刻,无论是容貌还是气息都同钟应一般无二,脸上甚至戴着同样的面具……

    第240章

    夜幕之下,暗影重重,无数魔兽潜伏于山林之间,拂动繁茂的枝叶,发出瑟瑟之声。

    虚空被割出数十道裂痕,从裂痕中可窥见几分混沌之色,其中隐约透露着强横气息,凶猛的魔兽战栗不已,弱小的魔兽甚至直接昏迷过去。

    裂痕不断修补,又不断增加,一道狼狈的身影在其中逃窜,躲避致命的刀光。

    黄昏殿紧随其后,钟应站在船首的骨鸟石雕上,忍不住嘀咕一声:“可真能逃,这都没死……”

    这次的目标,的确很能逃,跟拍不死的蟑螂似得。

    一旦被疏影君追上,危及小命,就立刻“弃卒保帅”。

    有时候是舍弃一条手臂、有时候是舍弃一条腿、被拦腰斩断时,就舍弃自己半边身体,被枭首也能一个头颅瞎蹦哒……

    大概是修炼了什么保命神通,只要给他几息时间,他又能很快长回来。

    只不过,任何功法都有极限,每一次长回身躯,目标气息都会虚弱一成。

    而且,目标还时不时制造一重重幻境,企图困住疏影君,可惜,疏影君道心无暇,不受任何影响。

    疏影又一次撕开幻境,一刀劈断男子五根手指头,怀鹰面容狰狞成一团,脸上尽是疯狂绝望之色,一边逃一边咒骂着什么。

    这个时候,怀鹰已经明白,自己成了离芳水镜的弃子。

    钟应打了个响指,指尖冒出一团火焰,他俯身吹了一口气。

    火苗随风而去,落在被切断的五根手指上,瞬间将之烧成灰烬,一股焦肉的味道在空中飘荡。

    疏影君在前面追,钟应就闲得无聊在后头烧些“残肢断臂”,反正身份已经暴露,钟应不用在疏影君面前隐藏实力。

    一簇簇火焰扔出去,钟应心中突然一悸,长睫一掀,目光又急又利的落在连云城的方向。

    瞳孔如熔金,升腾起燎原之火,恐怖的杀意凝聚其中。

    “该死!”钟应暴怒。

    他在阿姐身上留下的印记被人触动了!

    他娘的有人狗胆包天,敢对阿姐动手!

    钟应心中惊怒,朝着虚空劈出一掌,火焰自掌心凝聚,将夜空烧红,形成一面火墙,挡在了仓皇而逃的男子面前。

    怀鹰没想过钟应实力这么高,却反应极快的绕路而行,这么一眨眼的时间,前路便被刀光堵住。

    “拼了!”怀鹰怒吼一声,直穿火焰,浑身都焚烧起来,疼的灵魂都在颤抖。

    他想趁此机会逃跑,却不想落入钟应和疏影君的掌中。

    魔界少君和疏影君同时出手,烈焰和刀意一前一后降临,一次次毁灭怀鹰的身体,直到彻底摧毁,身死魂灭!

    疏影君收起唐刀,有些意外的看着钟应,还来不及开口,就被钟应拉住了手臂:“我们回连云城!立刻!”

    对上毫不掩饰暴怒和暴躁的钟应,疏影君二话不说便驱动黄昏殿,灵船停在两人脚下,疏影君驱使黄昏殿全力行驶。

    黄昏殿穿过虚空,直接传送到连云城上空。

    连云城的护城阵法不知道何时启动了,直接将黄昏殿挡在了城外,疏影君如血蝶掠下,只看了一眼,便看破了阵法,暗香刀正中阵眼。

    “咔嚓!”

    镜面裂开的声音不绝于耳,下一刻,护城阵法如星子散落。

    连云城所有魔族皆被惊动,惊骇的看着血月映衬下的黄昏殿。他们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是显然明白事情不是他们能解决的,怕波及无辜,一个个疯狂逃窜,直到离得远了,才有片刻喘息时间。

    “发生了什么事?谁把这种老怪物引来了?寻仇还是夺城?”

    “那似乎是……黄昏殿主?奇怪,黄昏殿主从来没有这么高调过。”

    “黄昏殿主?!疏、疏影君?”

    “我记得疏影君上一次这么高调时,屠了一整族,只留下一个小崽子……”

    此话一出,众魔族嘶了一声,逃窜的更远了。

    而魔城守卫已经结阵将黄昏殿围在其中,领头的正是斗兽场东家等人,连云城主却不见踪影。

    斗兽场东家等人见到钟应两个,恶狠狠的咬了咬牙。就因为这两个人,他们最近简直是一团糟,偏偏连云城主下了令,不许报仇,不许惹是生非,让争强斗狠惯了的魔族憋了一大口郁气。

    如今仇敌见面分外眼红,魔族如蜂潮一般,涌向钟应两人,一道道术法灵光满天飞舞。

    刀光锋利无匹,以强横姿态,在蜂潮中开出了一条道,疏影君将钟应抛了出去。

    钟应懒得跟这群杂碎纠缠,目光落在了客栈的方向。

    苏有福出身神云山苏家,身上带着无数护身法宝,甚至还有钟应留下的印记守护,连云城主他们用尽手段,都没法子伤到苏有福,只能趁机将人困在客栈。

    连云城主停在半空中,双手掐诀,念叨着古老诡谲的咒语。

    随着他的声音,一条一条血色锁链从无尽虚空中延伸而出,缠绕在客栈之上,锁了一圈又一圈。

    在客栈留宿的魔族成了嗜血锁链的祭品,还没来得及逃出便被锁链捆住,直至被锁链吸干血肉,成为一具具大小不一的白骨,除了苏有福外,包括客栈老板在内,无一活口。

    灭却枪握入掌心,被钟应掷出。

    玄色火焰缠绕的枪尖穿透了灵力壁,刺中了连云城主,随着一声惨叫,连云城主被长枪钉在了墙壁上。

    连云城主白胡子上全是自己的血,连蛇尾也奄奄一息,却拼尽全力念出了最后的咒语。

    锁链红光大盛,仿佛有了无穷的力量,将整个客栈拖入虚空之中,钟应冲过去时,虚空裂缝已经合拢,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瞳孔中流转着可怖的杀气,钟应捏紧拳头,目光落在连云城主身上。

    连云城主并未认出魔界少君,他这些年一直在全心全意寻找身具气运之人,此时,一边吐血一边咯咯的笑着:“你是来救那女娃子的?你来晚了,嘿嘿,我将气运之人献给了老祖宗,值了!值了……”

    “老祖宗?”钟应一字一句念道。

    “能成为老祖宗的祭品,是她的荣幸。”连云城主一边挣扎一边开口,“也是她的命运!”

    “狗屁!”钟应一招手,灭却枪回了他掌心,随后在连云城主反抗之前,一枪穿透了连云城主的眉心。

    他穿着魅魔的勾人衣裳,墨发如瀑布披散,在夜风中回旋,却如杀神临世,令人望而生畏。

    在湮灭连云城主神魂之前,钟应的声音冷冷传入他耳中,如噩梦一般回荡:“挺忠心的一条狗,放心,我会送玄龙一脉的老祖宗去幽冥见你。”

    目光冷厉落在连绵起伏、如巨兽盘卧般的玄蛇山脉上,钟应像盯猎物似得盯了数息,随后离开。

    钟应传音:“君少舒,帮个忙,把连云城中所有知道我实力、或者可能认出我身份的人,全部!杀了!”

    言罢,他轻飘飘的落在骨鸟之上。

    疏影君回首,黑纱起伏,鸦发曼曼,钟应看不清他的神情,只听他淡漠的答了一个字:“好。”

    暗香刀指向斗兽场东家等人。

    剑为百兵之君,刀为百兵之王,唐刀在疏影君手中少了剑的高雅贵气,多了几分凶狠霸道。

    血色拉开夜幕

    斗兽场东家等人,没有一人活下来。

    当玄龙一脉本族的人赶到时,只能看到破开云月的黄昏殿渐渐远去,直至再也寻不到踪迹。

    疏影君浑身染血,衣摆处的血珠子在地板上形成小水洼,他的目光落在气息压抑,眉眼阴鸷的钟应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