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

    “让我猜猜!”

    钟应打断了他的话,他为自己倒了一杯酒,仰头灌下,呛着咳了几声,一双眼睛亮灼灼的盯着君不意,好似有什么东西挣扎欲出:“阿姐告诉我,你当时为了剑塔受了重伤。我是不是可以猜测,你当时已经力竭到无法使用灵力了,所以只能以疏影君的身份露面?”

    “至于理由,理由非常简单。”钟应唇瓣沾了酒水,红润艳丽,勾唇弯出一个弧度来,“你是正统道修,你是无一丝污点,品性高洁的赤丹太子,怎么可以和邪魔外道拉扯上关系?”

    所以,必要时刻,君不意可以毫不犹豫的舍弃这个身份,甚至为了和过去彻底断开联系,前世的莲中君“亲手杀了”疏影君,蒙骗世人。

    君不意抬眸,眸子明澈,如上好的丹青水墨画:“原来……你是要兴师问罪?”

    含着道韵的声音泛起波澜,他道:“你说的没错。”

    六十年后,在万相阁重逢时,他便没想过再瞒钟应,自温泉被钟应取下帷幕起,他便再无后悔之路。

    钟应在听到君不意承认后,脸上的神色非常复杂,被烈酒醇香渲染之后,激烈的情绪如火焰一般升腾而起,那是君不意所不能理解的愤怒,而那愤怒,却又不像是冲着他去的……

    “兴师问罪?我哪里能兴师问罪?重明国以道传国,重明皇暗中试验上古秘术,除了君九思外,七位皇子公主皆是上古秘术下诞生的“失败品”和“怪物”,这是足以动摇重明国根基之事,甚至会……”钟应苦笑一声,“甚至会毁了你,你肩负重明国重任,肩负重明皇的执念,怎么可以任性到不顾一切?”

    若真那么做,君不意便不是君不意了。

    钟应以手背擦拭唇角:“更何况,你觉得这件事我知道与否,都不会对我有任何“伤害”。天下至亲尚且有秘密,我瞒了你一些“不相干”的事,你瞒了我一些“不相干”的事,似乎没什么大不了的。”

    原本也该如此……

    若是没有前世记忆,若是没有前世的一切,若是钟应没有决绝的离开书院,前往魔界,而是按照君不意的规划,毕业之后结为道侣……那么,他知道后,可能还会因此兴奋一阵子,甚至以此来逗弄君不意。

    手里拿着糖葫芦,翘着二郎腿,在君不意的必经之路上,一边将糖葫芦递到君不意唇边,一边笑出小虎牙来:“呦,疏影君,你这是要去哪里杀人灭口啊?杀人灭口之前要不要先吃口糖葫芦?我尝过了,包甜。”

    ……可惜,没有如果。

    钟应咬了咬下唇,咬出牙印后,便在君不意面前,一口一口灌酒,他本便不怎么能喝酒,何况是烈酒?

    因此喝了几杯,便歪倒在桌面上,修长的指尖在太阳穴的部位一顿乱按,心烦意燥。

    指尖被微凉的手握住,随后,太阳穴部位传来柔软的按揉感,钟应怀疑是喝醉酒的幻觉,心里懊恼不该喝酒误事时,一道极轻的叹息拂过耳畔。

    “若是还有什么问题,下次再说吧。”

    君不意低语,褪去外袍,轻柔的披在钟应肩头。

    眸中清寒寂寥,神色间闪过一丝深入骨髓的倦意,他拂袖离开。

    才走了几步,玉杯被撞落地,“咚咚”两声,酒水洒了一地,玉杯却并没有碎 这杯酒,是钟应刚刚为君不意倒的。

    随后,一股力道拉住了他的衣袖。

    烈酒气味缠入鼻尖时,他听到了钟应的声音:“以前,我有什么事要说却不知道怎么开口时,都会给你灌酒,你知道我的意思,还是次次会喝……现在,你一杯都不喝了吗?”

    最后一句话,钟应双手如八爪鱼似得,缠住了君不意的手臂,声音含着浓重的鼻音,好像凶兽幼崽收起了所有棱角,学着撒娇似得。

    “对不起,君不意。”钟应以这般无赖的姿势,黏着君不意,胡乱的喊,“意儿,意意,小妖精,对不起,你别生气,也别走……我真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我刚刚只是克制不住自己脾气。”

    “我快气死了!我从黄昏殿上醒过来的那刻,一直憋到现在,你知不知道我真他娘的要气死了!”

    “你只是没告诉我你是疏影君而已,我瞒你的事可多了,多的要命!”钟应顺着自己的脾气,破罐子破摔,“那些事我一件都没告诉你,你不知道我以前为什么莫名其妙的针对你,欺负你,想方设法找你麻烦,你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一口一句喊你伪君子……”

    “伪君子……你怎么可能是伪君子?!”

    “是我一直以来在错怪你啊!”钟应捂住了脸,长发倾泻而下,如墨如缎,落下一层阴影。

    “可是,可是我若是知道你是疏影君,六十年前……我怎么舍得离开?”

    他误会了同住一间院落,相伴数年,虽然冷清疏离,却细心体贴,稍微逗一逗就脸红心跳的少年。

    更久远之前,前世之时,他误会了那个总是在深夜抚琴的少年。那个人不介意他的魔族身份,在众人纷纷远离他时,突然出现救他一命,带着他一路奔逃。

    甚至在重伤之后,还会强撑着来到魔界,将他一步一步背出黑暗的地牢。

    只要一想到那沾满红衣的血,全是君不意自己的血,钟应便觉得眼睛刺痛,克制不住的颤抖和愤怒。

    可是他做了什么?

    他恨是非不分的剑仙!他恨那些道貌岸然、虚伪至极的道修!他也恨……恨君不意那个伪君子!

    前世成为魔君之后,还未和君不意死磕之前,他曾经意外的见过莲中君一次。

    那人霜发如苍雪,眉目清冷,淡唇轻启,似乎想对钟应说什么……

    钟应一直知道,他当时想对自己说什么,可惜,满心怨恨的赤离魔君,怎么会给这个“伪君子”说话的机会?

    他一枪刺入了莲中君胸膛,血液滴滴答答自枪尖流淌而下,他对莲中君说:“这是你欠我的。”

    随后,畅快而笑,扬长而去。

    直至战场再次相遇,再也无人留手。

    那个时候,已无留手的必要,钟应屠杀了剑仙,挖出剑骨扔在了剑塔之上,惊骇九州,再无回头之路。

    他们一人是仙道第一人莲中君,一人是魔界之君,注定死敌。

    ……可是,君不意是疏影君!

    是君不意挽救了剑塔啊!

    伪装成魅魔,和疏影君相处那数日,钟应不是没有觉得熟悉,可是他怎么敢认?怎么敢认?!

    认了的话,他这两世都做了什么?

    前世对莲中君这个伪君子的痛恨,对他“杀了”救命恩人的愤怒算什么?

    这一世,他抛弃了那个想要结为道侣,共赴仙途的恋人算什么?

    钟应缠得越来越紧:“君不意,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

    他还没有犯下彻彻底底、不可原谅的大错,他还有机会再度把前世错过的、今生放弃过的人挽回。

    “……好。”

    钟应等到了那道声音,如春风拂面,吹的人醺醺然。

    “真的?”钟应抬起头。

    “嗯。”

    十指悄然相扣,严丝合缝。

    君不意垂下眼帘,看到了钟应眼角的水光,心尖微颤,在钟应眉心落下一吻。

    他从不舍的放弃,从未想过放弃,他只是想听听钟应的真心话罢了……

    第251章

    钟应吹了一会儿凉风后,上头的情绪渐渐平息,被酒水醺的晕乎乎的脑袋清醒过来。

    他发觉君不意坐在铺了一层紫藤花的石板上,自己半身窝在君不意的大腿上,脸颊隔着一层衣物,贴在君不意劲瘦的腰身上。

    钟应伸出手臂,环住君不意的腰身,手指微微收拢,心中止不住的欢喜和得意。

    他留住了君不意!

    君不意愿意给他“改过自新”的机会……

    这便是最好的结果了。

    一道清润的声音自头顶传来:“你要不要喝一碗醒酒汤,或者吃一颗清心丹?”

    钟应抬了抬头,看到了一缕从肩头垂落的白发。君不意束发的玉扣有些歪斜,似乎是钟应不小心扯的。

    想到这里,钟应有些心疼白发,又有些尴尬,赶忙从君不意大腿上爬起来:“不用。”

    随后,桃花眼弯了弯,唇角泄露一个璀璨的笑容来,钟应指着酒坛说道:“我以后不喝酒了,不对,不是不喝,而是你叫我喝,我就喝,你不让我喝,我就不喝。”

    君不意目光落在钟应身上,睫毛颤了颤。

    钟应一向来是个行动派,不然也不会说睡就睡,说跑路就跑路。如今“好不容易”从君不意那里争取到了机会,自然要好好表现!

    他倾过身子,凑到君不意面前,颇为殷勤的说:“我躺了这么久,腿麻不麻?要不要我帮你捶一捶、揉一揉?”

    “老院主种的瓜挺甜的,你还想吃不?我去偷两个过来吧?”

    “饿不饿?我看厨房还能用,待会儿我给你煮鱼汤吧?那两条文鳐鱼瞧着又肥美又鲜嫩,煮出来的鱼汤一定很鲜,不过我很久没下厨了,不知道厨艺有没有退步……”

    君不意:“……”

    瑟瑟发抖的两条文鳐鱼:“……”

    在文鳐鱼觉得日子没法过了,打算领着一群小崽子离家出走之前,君不意摇了摇头:“不用了。”

    “不用捶腿?不用偷甜瓜?还是不用煮鱼汤?”

    “都不用,我腿不麻。”说这句话时,君不意起身,抚平被钟应压出褶皱的衣角,在钟应疑惑的目光中,解释,“老院主年纪大了,没必要为了一两个甜瓜去刺激他老人家。而文鳐鱼……这是我入学第一年养的鱼。”

    他和钟应在丙字叁号院住了五年,那两条文鳐鱼便陪了他们五年。

    不止文鳐鱼,院落中的一草一木都是他们少年时期,一点儿一点儿、辛辛苦苦弄出来的,留下了无数的回忆。

    钟应想了想,也有点儿舍不得煮那两条文鳐鱼了,君不意养了五年的鱼,那两条文鳐鱼就跟他们儿女似得,还生了一堆孙子孙女,的确该好好对待……呸!

    钟应把奇奇怪怪的想法拍走,笑盈盈的提议:“我帮你束发吧?”不等君不意拒绝,他抢先说道,“不是说好了给我一个机会吗?总不能不给我表现的机会吧?”

    “……好。”

    钟应手巧,长发在他手中柔顺整齐,手指头缠着白发时,他低声感叹:“还是黑发好看。”

    这三千华发,总是在提醒他,他当年做了什么。

    钟应自然不会忘记,但是老对着这头白发,总觉得……胸闷闷的。

    君不意未语,轻轻垂下眼帘。

    头发很快束好,君不意声音又清又雅:“老院主叫我过去。”

    “丹药的事对不对?你快去。”钟应催促。

    君不意轻嗯一声,似乎有些不放心,回首说道:“若是头还晕的话,吃一颗清心丹。”

    “好好好,我待会儿肯定吃,就算头不晕,也吃。”钟应满口答应,这个时候君不意说什么,他都不会反驳,更何况这一句话音调虽然淡,字里字外透着一分担忧的意味,“不过,为什么非要吃清心丹,或者醒酒汤?”

    “我还是第一次知道。”君不意伸手,如玉的手指划过钟应微勾的眼角,眼尾薄红,如桃花瓣般绮丽,他用一种难以描述的语气道,“你喝醉酒了,会……”

    声音戛然而止,君不意收回手指,说了一句“我去见老院主”后,转身离开,留下一脸茫然的钟应。

    喝醉了酒会什么?

    学着君不意的动作,摸了摸眼角柔嫩的皮肤,钟应身体突兀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