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基仪式还未举行,可是君不意的身份已经是板上钉钉、无可动摇之事了。

    太保目光掠过君不意,花白的眉峰一抖,随后望着御书房的方向,脸色一沉:“尊上,御书房里的人是谁?”

    “是剑主之子。”

    钟岳养子是魔皇独子之事,那些大能基本都猜的出,只不过给剑主这个面子,没去追究罢了。

    而六十年前,剑仙们在玉馨书院一闹,钟应的身份传开,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只不过他消失了六十年,人人都当他隐姓埋名藏起来了,太保等人却清楚,剑主将这位养子送到了魔界。

    若是只是送回魔界便罢了,偏偏钟应极不简单,将魔界搅了个天翻地覆,如今是魔界如日中天的少君。

    再给钟应一些时间,他便能将魔界踩平,登临王座……

    最重要的事,三师三少很清楚,赤丹太子自小走的是太上忘情之道!

    “尊上!”太保脸色变得极难看,仿佛发现了明珠上的污渍,看到了遮掩明月的暗云,“您怎么能和他扯上关系?”

    几位重臣和君氏族老神色同样不太好,一道道目光落在君不意身上,其中的谴责如山岳般沉重。

    君不意目光澹澹,沉声回答:“母后已经为我们定亲了,日后我们将会举办道侣大典,请老师为我传达一声。”

    钟应睡到了日上三竿,起床后伸了个懒腰,发现君不意不在御书房后,便神清气爽的出了门。

    开明宫气氛太过沉闷肃穆,不如太子殿来的清灵秀致,钟应想起清晨时君不意在他耳畔留下的话,便打算回太子殿。

    乘着一叶扁舟,从千丈瀑布顺流而下,白浪水花在身侧飞溅,钟应落至缓水处时,水珠子倾洒了一袖子。

    钟应抬头,便看到了建立在水上的宫阁。

    飞身掠上石台,钟应擦了把脸,朝着水中喊:“三叔!我来看你了!”

    缓缓流淌的水流突然从两侧分开,应龙长苍从水底冒出头颅,凑到钟应身侧,舔了舔钟应的手臂。

    钟应笑了起来:“三叔,变小一点,我带你去太子殿玩。”

    长苍闻言,化成一条手指大的苍青色小龙,摇晃着小翅膀,将钟应的肩膀当成了自己的窝,左嗅嗅右嗅嗅后,嘀咕:“小侄子,你身上怎么全是别人的味道?”

    “有吗?”钟应抬起手闻了闻袖子,极淡的冷香传入鼻尖,跟君不意极为相称,钟应忍不住弯了弯眉眼,莞尔,“哎,还真有,挺好闻的。”

    长苍如小鸡仔似得点了点头,认真的说:“一股发情期的味道。”

    钟应:“啥……咳咳咳!”

    耳垂红的滴血,钟应颇为尴尬的开口:“三叔,你别胡说。”

    “我没闻错。”长苍一本正经的竖起小爪子,戳了戳钟应,“你有雌性了!唔,不对,逐晏说过,你们人类管雌性叫女人。”

    “……不是女人是男人……”

    “什么?”长苍疑惑的盯着钟应。

    钟应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我们不说这个了,我……”

    “就说这个。”长苍坚持,“我是长辈,你要带他来叫我。”

    “好好好,肯定带他来见你。”将这个问题含糊过去,钟应赶忙说道,“三叔,太子殿里头养了两只凤凰,还有我以前抓的一只胜遇,我们去看看~”

    太子殿的宫女侍从差不多都认识钟应,就算不认识钟应,也有所耳闻,钟应一路畅通无阻,带着自家三叔喂喂火凤凰,顺便把胖成一团胜遇捉来,当球踢。

    踢腻了胜遇之后,钟应坐在君不意寝宫的长廊上吹凉风,鼻青脸肿的胜遇耸拉着头躲在柱子后头,长苍在水池里游来游去,吓的池里的灵鱼瑟瑟发抖,翻着肚皮装死。

    微风徐徐,紫藤花簌簌。

    钟应瞧着这片紫藤萝花帘,越看越欢喜,越看越安心,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宫女送上种种精致糕点、可口灵果,钟应吃一口糕点,吃一口灵果,日子过得非常舒坦。

    日暮时分,金乌西沉,江河尽头的山岚染上一层绚丽的红霞,一整天不见人影的君不意姗姗来迟。

    钟应嘴里叼着樱花饼,眼角余光 到君不意后,招了招手:“小妖精 ”

    君不意携着一身淡淡墨香,在钟应身侧落座,衣角发丝不经意间纠缠在一起。

    两人并未说话,钟应戳了戳君不意的手臂,将灵果盘子端到他面前,他便自然接过,捻起签子慢悠悠的品尝。

    过了一会儿后,钟应又凑过来,修长的手指捏着一块樱花饼,送到君不意唇瓣,“啊”了一声。

    君不意张嘴,舌尖的灵果甜香便被樱花香味替代。

    钟应笑弯了眉眼,指着角落的胜遇道:“果真越长越肥,像个藤球了。”

    “……别吃。”

    “不吃。”钟应笑盈盈说,“池子里的灵鱼装死装的很逼真,我戳它们肚皮,它们都能忍不住不动,我让三叔去戳它们,它们立刻活的,游出老远……这叫什么来着?落荒而逃?屁滚尿流?”

    君不意沉吟:“丢盔弃甲?抱头鼠窜?”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时,三叔从水面浮现黄豆大小的脑袋:“小侄子,原来你的雌性就是他呀?”

    一边问,一边用长长的小尾巴指了指君不意。

    钟应吓了一跳,手里的盘子差点儿翻了,默了默才回答:“……算是吧?”

    长苍陷入纠结中,他觉得小侄子大概眼神不太好,因为君不意明明是雄性。

    很快,长苍就不纠结了,因为君不意行了个晚辈礼,声音清润和缓:“三叔,我是不意。”

    长苍眨巴眨巴眼睛,认了个侄媳妇后,再一次潜入水中。

    “我三叔是不是很随和、很稳重?”钟应歪着头问,“比我便宜爹爹靠谱多了。”

    君不意凤眸柔和:“是。”

    钟应抓住了君不意一缕头发,仔细去瞧,在他掌心中,微曲的发尾苍冷如霜雪,似乎会在手心消融。

    “君不意。”钟应眉头微皱,怕惊扰什么似得,用极轻的声音说道,“你为什么不染头发了?”明明在魔界时,还会染成黑色。

    “……等我合道,重铸仙体之时,头发便会黑回来了。”

    钟应松了眉头:“也对。”

    君不意又道:“我以前染成黑色,是因为……你好像更喜欢黑色。”

    “黑色白色我都喜欢看。”钟应轻捏住君不意下颌,笑眯眯的调侃,“莲中君生的美,怎么都好看。”

    大抵是……白发如山巅雪莲,黑发似水中墨莲,同样出尘,同样至清至净。

    君不意握住钟应的手,凤眸中落了一层晚霞,瑰丽妖冶:“帮我个忙好不好?”

    “什么?”

    “帮我染发。”

    “嗯?”钟应一愣,随后兴致勃勃道,“好啊!”

    猛的弹起身子,钟应冲进寝宫,很快扛出一张竹塌来,进进出出几遍后,木盆、手巾、象牙梳等,一应俱全。

    钟应拉起君不意:“你快躺下,靠着玉枕,我跟你说,我身上正好有乌叶汁,你说巧不巧。”

    君不意自然知道他有乌叶汁,依旧道:“巧。”

    玉扣被钟应小心翼翼的取下,一双温暖柔软的手捧起长发,极有耐心的将满头华发理顺,像对待什么珍宝。

    随后,温水浸泡白发,沾了水的手巾擦试过额头时,君不意下意思闭上眸子。

    钟应在一边笑嘻嘻的保证:“放心吧,不会把水珠子弄到你眼睛里的,也不会把你额头染黑,染黑一丁点,我就让你涂回来。”

    君不意道:“一言为定。”

    “嗯嗯嗯。”

    斜阳之下,一人侧躺,一人坐在一张圆凳子上,雪白的头发一丁点一丁点染黑,没有一滴乌叶汁沾到皮肤或者衣服上。

    枝叶簌簌,流水潺潺,连时光也温柔了几分。

    许久,钟应认真捞起一头墨发,得意洋洋道:“我染的可真好看。”

    君不意睁开眸子,仰头望着钟应,他道:“应应,等登基仪式之后,你回魔界吧,等我忙完这一阵子,便去魔界找你。”

    第255章

    钟应有些惊讶,似乎没想过君不意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嬉笑道:“不是吧君不意,你现在就不想看见我了?”

    “不是的。”

    手臂撑起身子,如锦缎般柔软顺滑的墨发从钟应掌心滑下来,乌压压的堆积在肩头,君不意握住了钟应的手,凤眸格外认真:“别说这种话了。”

    这是他从魔界捧回来的星星,他怎么可能腻味小混蛋?

    钟应眨了眨眼,意识到君不意不是在开玩笑后,颇为意外的问:“为什么?”

    火烧云消散,暮色渐渐笼罩天空。

    “因为。”君不意的眸子盈着黄昏最后一缕光亮,清澈明亮的映出钟应的面容来,“我们都不是书院读书的少年了。”

    钟应更不解了。这不是废话吗?

    “我仔细想过了,我这段时间有些忙,陪不了你,等我登基后,估计一堆烂摊子等我处理,更顾不上你了。而你……”君不意神色珍重,“魔界的事,你还没处理好。”

    钟应撇了撇嘴:“这算什么?我已经夺下了魔界大半地界,只差最后一战,就能将那些家伙全部踩在脚下了。”

    “所以,你更该回去,你的属下在等你。”

    钟应自然知道,自己不该在重明国耗费太多时间。

    他踏平玄龙一脉之后,魔界那些老家伙会更加惶恐不安,说不准就会联手,破罐子破摔,拼死一战。他若是没处理好,说不定会被咬下一大口肉来。

    除此之外,离芳水镜藏在暗处,神君始终不曾露面,谁知道他们会搞什么幺蛾子?

    而且,他还要去无尽深渊,拿到陆离枪,寻回父母遗骸……

    这么一想,钟应觉得在属下眼中,他大概是要美人不要江山的昏君。

    不过,钟应前世也没好到哪里去,他前世大概是个暴君。

    目光落在君不意的脸上,钟应欣赏了片刻,越看心中越欢喜,凑上去非礼一口,笑盈盈道:“有九州第一美人相伴,就算是当个昏君我也情愿。”

    唯一有点儿不满的就是,自第他一次心软愧疚被睡了后,之后几次,次次都是他被睡。

    可是想一想睡他的人是君不意后,又觉得吃点儿亏也不是不能接受,只要君不意不太折腾……

    君不意淡淡道:“你现在还不是昏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