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应挥了挥手,将火焰扑灭。抬首,目光落在一处。

    浮土最中央泛着血色微光,那是一柄长枪。

    长枪直直刺入土壤中,枪身赤红,如一整块红晶石被最厉害的雕刻师雕琢而成,纵使火焰焚世,纵使天地崩塌,都无法毁损长枪一丝一毫。

    钟应深吸一口气。

    陆离枪!

    他终于再次找到了陆离枪!

    第268章

    钟应目光紧紧盯着陆离枪, 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喜爱之色。

    这是他的本命法器!

    经由雪回神君之手,以深渊之主的血肉、脊椎骨打造的无上凶器!

    与他纵横魔界数百年、历经无数厮杀的“伙伴”!

    钟应向前走了几步,迫不及待的想要仔细看看自己的“老伙伴”,手习惯性的往后抓了一把, 想要握住君不意的手,却抓了个空。

    “不意?”

    钟应这才发觉君不意没跟上来,疑惑回首,却见君不意怔怔望着陆离枪, 丹青水墨的瞳孔中,笼罩了一层空 的迷雾。

    “小妖精!”钟应提高音量。

    君不意回神,目光落在钟应身上,仿佛透过他看到了什么人, 下一刻眸子方才定焦, 几步上前, 轻柔的拉住了钟应的手。

    两人向着长枪的方向而去。

    黑如沉墨、赤如烟霞的浓雾一波又一波涌来,衣袍被浑浊的风刮的猎猎作响, 然而浓雾却始终通不过濯尘珠的微光。

    “你刚刚怎么了?”钟应撇了撇嘴, “喊你半天没反应。”

    “见到陆离枪的那刻, 看到了一道残影。”

    钟应没怎么在意,嘀咕:“你刚刚那个样子, 若是有人偷袭你,你小命可能就没了。”

    “春秋笔山河卷会自动护主。”

    钟应挑眉, 捏了捏君不意的掌心:“有胆子偷袭你的, 肯定不会比我弱, 仙器护主也不管用。”

    君不意保证:“没有下次了。”

    越靠近陆离枪,黑雾便越浓,腐蚀性越大,即便有濯尘珠护体,钟应也能感受到那股阴森邪气,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最重要的时,濯尘珠光芒越来越黯淡,接近于无。

    钟应掏出第二颗濯尘珠时,悬浮于空中的濯尘珠光芒彻底暗去,浓雾钻进了濯尘珠中,将莹润无暇的濯尘珠染成了纯黑之色。

    随后“卡擦”一声,濯尘珠裂成晶粉。

    “我前世只有三颗濯尘珠,拿到陆离枪后,裂了两颗,剩下的那颗光芒暗了大半,所以我不敢停留,都没炼化陆离枪,便直接离开了深渊。”钟应缓缓叙述。

    接近陆离枪后,第二颗濯尘珠也裂了,钟应取出第三颗濯尘珠。

    陆离枪周身盘踞着通天煞气,煞气同浓雾纠缠在一起,不分你我,威力倍增。

    钟应停下脚步,一边将第三颗濯尘珠塞进君不意掌心,一边道:“你便送我到这里吧。”

    自古以来,仙器认主只能靠自身,他人根本无法帮忙,更别说陆离枪这般的无上凶器了,所以,接下来一切,只能钟应独自面对。

    君不意并未多问,揉了揉钟应的额发,轻语:“我等你。”

    钟应歪头一笑,笑容潋滟无双,挥了挥手后,便踏出濯尘珠的范围,朝着陆离枪而去。

    通天煞气如千军万马,如累累尸骨,压迫而来,形成无数风刃,将钟应衣袖撕裂成几块破布。

    浓雾如闻到了血腥味的水蛭,蔓延而来,攀爬上钟应的衣袍,留下焚烧过后的焦黑炭末。

    钟应手持灭却枪,一步一步,顶着千军万马和累累尸骸前行。

    长枪在他掌心猎猎舞动,如撕裂布帛一般,将煞气浓雾撕出一条条裂缝。

    钟应站在陆离枪三步开外时,陆离枪血光缠绕,忽明忽暗,阵阵嗡鸣,凶煞之物发出尖利的警告。钟应弯了弯唇角,眸光热切,上前几步,握住了红晶石一般的枪身。

    还未收拢五指,掌心便钻心的疼,钟应被陆离枪震开,抬起手,只见掌心皮肤被腐蚀,血液蜿蜒而下。

    陆离枪“噌”的一声,枪尖花岗石,悬浮于半空中。

    诞生于无尽深渊、吞噬万物、历经无数岁月的深渊之主虽然成了器灵,却绝不甘心认人为主!

    无论那人是五千年前立于巅峰的神君,还是五千年后同他百分百契合的钟应。

    钟应挑眉,声线清朗:“你不服气?”

    枪尖对准钟应,万般威能凝聚,疾射而来,似乎想将钟应钉死在这片土地上。

    “我会让你服气的!”

    钟应转身一避,一枪拍在了陆离枪枪身上

    风云涌动,浓雾将此地彻底笼罩,隔绝了一切视线,只能从剧烈呼啸的浓雾和连绵不绝的金戈之声中,看出战况的激烈。

    君不意静静看着这一幕,眼睫毛都没眨一下。

    尽管看不到,但是他却能从细微之处,推演整场战斗,感受钟应每一分情绪。

    钟应整个人处于亢奋状态,兴奋、喜悦、充满战意,想要用真正的实力征服陆离枪,甚至还有几分对陆离枪的喜爱之情。

    确定钟应占据上风,完全不需要担忧后,君不意垂下眉眼,轻轻揉了揉大阳穴。

    看到陆离枪的第一眼,他看到了一道残影。

    那道残影是钟应……

    君不意还是第一次看到那般的钟应。

    身穿银纹云白衣,衣袍上的血液如同怒放的龙爪花,雪靴踩在尸骸血河上,手中握着赤红如晶石的陆离枪,枪尖滴血,蜿蜒成水洼。

    身后残阳如血,艳丽至极,颓败至极。

    宛如魔神临世。

    这是前世的钟应,战场上的魔君……

    君不意猜测。

    钟应长发凌乱,披散在肩头,浅浅遮住了一只眼睛,锋利的眼睫向上掀起,熔金般的瞳孔中,毫无热度,唯有冰凉冷酷,妖魔鬼怪。

    他朝着君不意走来,残影四分五裂,消散无痕。

    君不意瞳孔收缩,心尖疼的蜷缩。

    前世的莲中君是冰冷无欲的神明,前世的魔君又何尝不是残酷无心的魔神?

    两人身上,其实都没有身为“人”的情绪……

    直到钟应那声“小妖精”,才将他唤回现实,看到了真实存在的钟应。

    如今的钟应,收敛了冷酷无情,收敛了妖魔鬼怪般的毁灭欲,身上多了几分温情,只是个常常蛮横不讲理的小混蛋。

    而这个小混蛋会为他打抱不平,会做一切对他好的事……

    真好。

    他不知道残影是幻像,还是无尽深渊这空间混乱之地留下的奇迹……可是,这一世,尽他所能,他绝对不会让他的小混蛋变成那个模样。

    濯尘珠隐约有些黯淡时,风雾停顿,好像时间突然静止了一般。

    下一刻,庞大的力量推着风雾向着四面八方散去

    君不意阖上眸子,再次睁开眼睛时,看到了握着长枪的钟应。长枪通身赤红,正是陆离枪。

    而钟应脚下的土地,开出一道道深不见底的裂痕,钟应一跺地面,飞身而起,土地四分五裂,滚滚落入混沌中。

    “君不意、不意!”钟应欢喜的喊着君不意的名字,凑到君不意面前显摆,“我拿到陆离枪了,你瞧瞧~”

    言罢,拉起君不意的手去碰陆离枪。

    君不意的指尖才靠近,陆离枪便不满的挣扎起来,钟应一巴掌拍过去。

    “老实点!你若是不乖,等我炼化后,就扒了你的裤子打屁股!”

    在钟应的残暴下,被揍过一顿的陆离枪,勉强屈服了,于是,君不意的指尖碰到了赤红的枪身。

    大约是被收服的原因,陆离枪上的煞气通通收敛了,君不意只觉得指尖冰凉、光滑。

    比起陆离枪,君不意更关心陆离枪的主人,碰过之后,捞起钟应的手指,长发,以灵力去除上头沾染的阴邪之气,不怎么放心的叮嘱:“等出去后,你便闭关,等身上的邪气全部祛除,再出关。”

    钟应不怎么在意:“出去以后再说吧。”

    君不意勾起钟应破破烂烂的衣袖,又道:“你要不要换一身衣袍?”

    “等我完全炼化陆离枪。”钟应摆了摆手,问了个奇怪的问题,“君不意,你喜欢儿子还是女儿?”

    君不意:“……”

    古怪的目光落在钟应身上,含着微微的不解,君不意迟疑开口:“……我不会有儿子或者女儿,你想要?”

    钟应这才发觉自己的话有问题,同样陷入沉默。

    片刻后,钟应“呸”了一声:“我也不要,我换个问法,你想要弟弟或者妹妹?”

    君不意有弟弟,想到君九思的模样,君不意反问:“也许妹妹会更贴心一点?”

    钟应:“也许?”

    “……”

    碍于两人都没有妹妹,这场对话无疾而终,君不意拿出法阵,为钟应护法,钟应则全心全意投入炼化当中。

    第三颗、第四颗濯尘珠化为晶粉后,钟应终于完全炼化了陆离枪,拥有了本命法器。

    炼化时,钟应不舍得彻底抛弃灭却枪,便将灭却枪融入了陆离枪中。

    随后,将海水一般深不可测的力量灌入长枪中,血光沸腾,玄色火焰猎猎,双方搅和在一起,脱离了陆离枪,落在地面时,形成了实体。

    雪回神君炼出陆离枪时,陆离枪其实并无器灵,只是神君将深渊之主的魂魄塞了进去,顶替了器灵的位置而已。

    寻常器灵更爱待在法器中不出来,而陆离枪的器灵则喜欢外面的空间 深渊之主即便忘记一切,到底不甘心被困于方寸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