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通道没了支撑点,随之崩溃。

    老院主赶忙接住灵女软趴趴的身躯,察觉到灵女生机尚在,塞入玄武壳中,交由蛮族异兽照料。

    而钟应、君不意再度缠住了神君。

    老院主环顾四下,他们封锁荒野之川至今,才过了半日,荒野之川已是满目疮痍,不见一丝嫩叶碧色。

    而空中盘踞的雨云,地面燃烧的火焰,堆积千丈的冰川,萦绕于耳的梵音……种种道之争锋,怕是千万年都不会止息。

    上万年前,因创世之莲,神州支离破碎,形成如今的九州。

    若是继续下去,封锁之阵怕是撑不住,就算最终能阻止神君证道,九州也会生灵涂炭。

    拉神君入冥界混沌之地的计划已经失败不能继续了……

    老院主下定了决心,捏碎手中的玄机阵盘,充盈的玄之又玄的力量灌入体内。

    钟岳同样手握玄机阵盘,若有所感,低叹了一声老院主名字后,紧跟着捏碎了玄机阵盘。

    玄机阵盘共有四份,掌握在同玉馨书院有千丝万缕关系的仙道手中。苏家主神志被八方孽火所迷,重伤了另外一位道人,两人都出不上力。

    然而,使不使用玄机阵盘的力量,全凭个人意愿,老院主并不强求。

    神君正在抚琴十指纷飞似蝶,冷冷琴音编织一场又一场的道意幻境。

    神识中猛的万针扎心般的疼,便是神君也难以忍受,修长的十指划过琴弦,又重重按住,刺耳的声音划破长空。

    “……什么?”神君错愕。

    那只白骨之手上,浮现一个个金色的符文,组成一片晦涩的天书道经 正是老院主等人先前通过玄机阵盘所绘制符文。

    而这并非先前那般,通过伤他,强行催发天眼神通,而是深埋在他七魂八魄中“因”,所催发的“果”。

    而埋下这“因”的人,是当年的太玄道祖。

    “咔嚓”一声。

    中指白骨承受不住符文之威,从顶端崩裂一小块。

    “咔嚓”又是一声。

    尽管是真龙之骨,小指依旧碎裂成雪花点点。

    ……

    神君错愕的目光落在了老院主身上。

    老院主须发皆白,又因长时间生死拼搏而乱糟糟的翘着几束,远不及魔君莲中君的从容风华,然而一双年老而混浊的眸子,蕴藏着凡人到了知天命岁数的睿智与垂暮之气。

    那是神君所没有的。

    神君活过的岁数远比老院主长,然而神君依旧维持着正当巅峰的青年外貌,不似老院主已是耄耋模样。

    所以,神君至今执着于记忆中那其实微不足道的茅草屋与流萤,老院主却心存以身殉魔的死志。

    然而,神君眼前闪现的,却是五千年前,他被镇压在剑塔底下时,那将他手臂钉死在石壁上的一剑。

    太玄道祖所留下的创伤,如附骨之蛆,纵使神君换了几具身体,依旧无法消除。

    但是,神君一直心知小喵儿留情了。

    却才知,原来太玄道祖自那时起,便防着今日,并再也不会留情了……

    “咔嚓 ”

    白骨寸寸成灰,从指尖碾压到手腕,裂纹墓延至整条手臂。

    老院主口鼻耳唇溢出猩红的血,形成蜿蜒的血流。

    钟岳到底实力深厚,仅仅面色白了几层罢了。

    神君抱着遂心琴,垂首:“难怪说什么后手……”

    战至如今,双方掀开一张张底牌,各有损伤。

    目前为止,对神君来说,威胁最大的是魔君与莲中君两人,他们的实力早已不在神君之下,如此厮杀下去,他必败无疑,更别说此时身负因果诅咒了,他只会输的更快。

    神君低低笑了起来,抬眸时,眉梢眼角盛满了盈盈笑意,眸光明明极为冷静,却又似乎携带着几分偏执者的疯狂与赌性。

    “来赌一赌吧。”神君道。

    他扔出了最后一张底牌。

    “看是我先炼化此世,证道成功,还是你们先杀了我……”

    神君张开双手。

    八方孽火早已收集完整,他已经开始炼化九州魔界,然而稳妥行事的话,一两个月都无甚差别,实在太慢了,太慢了,太慢了!

    而他前世已经以世界为炉鼎,炼化过一次,即使一切重来,九洲天道已经打下了他的烙印。

    他面前便有一条捷径,强行执掌天道秩序,便可直接证道 即便九死一生。

    整条白骨手臂彻底碎裂,连同完好的血肉都开始腐化,露出森森白骨。

    与此同时,天地间的八方孽火猛的暴涨,滋生出万千罪孽魔障,烘烤世间。神君眸中印出道之玄妙,他捞住了大道在世间留下的表象,借助烙印,强行熔炼。

    世间生生流转的秩序开始紊乱。

    日月共生,四时同在。

    老院主双眼冲血,哀声道:“快!杀了他!”

    “快!”

    第316章

    茅屋篱笆墙的农家小院里,两个总角小童正在顽闹,活泼壮实的大小子领着大黄狗,驱赶着家养的鸡鸭,小姑娘手里抱着藤球,从这边抛到那边,乐此不疲。

    今日本是个碧空万里的好天气,却不知从哪里吹来了一阵怪风,淅沥沥的下起了骤雨。

    突然淋成了落汤鸡,小姑娘迷茫的抬起头来,只见黑沉沉的乌云缝隙中,竟诡谲的悬挂着一日一月。

    “阿娘,阿娘,快来看……”小童们手舞足蹈的乱喊,“天上有两个太阳!”

    正在纺织的妇人抬头一看,用手揉了揉眼睛,还未品出滋味来,脚下便剧烈晃动起来,天旋地转间,小童站立不稳,哎呦的跌到在地。

    “儿啊,快跑 ”

    妇人惊骇的发现自土砖墙根角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小童的方向蔓延,千钧一发之际,妇人上前搂紧自家孩子,滚至一边。

    与此同时,轰隆一声,茅草屋不堪重负,轰然倒塌,砖土茅草将妇人连孩童一同掩埋。

    地龙翻身持续了一盏茶时间,山脉周边千里之地的成群村落、良田美景通通化为断壁残垣,人烟几近绝迹。

    以山脚村庄为始,一条深渊裂缝自东向西,如河床一般横跨百里之地,将山脉撕成两半。

    侥幸幸存的凡人哆哆嗦嗦的站起来,在废物中寻找亲人,一边挖着沙砾废墟,一边红着眼哭嚎着作孽啊,恳求漫天神佛保佑。

    从地里跑回来的汉子用铁锹全力撬着梁柱,下头压着生死不知的妇人和被妇人抱在怀里气息奄奄的两个孩子,红着眼睛喊:“翠娘宝儿一定会没事的,爹爹会救你们,会没事的,会没事的……”

    小丫头额头血流如注,努力瞪大眼珠子,微弱的气音含含糊糊:“……爹,好疼……”

    汉子压上全身所有力气,一张风吹雨晒的脸涨的通红,太阳穴青筋暴跳,哉牙咧嘴,看着狰狞恐怖,眼中却蒙了层水雾,好不容易扛起了半寸断柱,咬着牙喊:“大郎,快抱着宝儿一起出来……”

    大小子胡乱抓着草根,脸贴着泥土地攀爬,他感觉自己腿被压住了,忍着疼蛮干了几次却挪不动分毫,反而钻心般的疼后,害怕的不敢跟阿爹提,只道先送宝儿出来。

    然而小丫头卡在自家阿娘和兄长之间,又不知伤到了哪儿,嘴巴里一直冒血丝,大郎无从下手,急得哭了起来:“阿爹怎么办,妹妹出不来,流了好多血呀,阿娘阿娘你帮帮忙……”

    妇人连呼吸都没了,身子渐渐凉了下去,汉子眼前发黑,凭着一口气不放手,然而骨头发出吱嘎声,脊椎一点一点的被重负压折,然而周边根本没有活人帮他,只有越来越浓的血腥味和不知道哪里飘来的哀嚎。

    自家孩子无助的哭喊声成了最后一根稻草,汉子呼吸一滞,整个人快被压垮时,身上突然一轻,忽然卸力,汉子整个扑倒在地,头是眼花的爬起来时,发现压在自家妻儿身上的土石废料摇摇晃晃的悬浮空中,随后被看不见的力道推进了地龙翻身造成的那道裂缝中。

    一对道人联袂而来。

    青年道人抱出了两孩子,绿衣仙子则托起了妇人的身子,掐着下颌喂了一口丹药:“还吊着一口精气,阿钰,你的上品回魂丹我用了。”

    道人掐了个回春术,根本不在意丹药价值几何,只说:“救人要紧。”

    两三下救了一家子的命,道人并未停留,留下一句“莫要停留,带着妻儿远离深渊去宽阔之地”后,便寻着残存的人气,掀开一片片倒塌的房屋。尽管更多的时候只是挖出几具血肉模糊的尸体,但是偶尔也会救出奄奄一息的活人。

    汉子绝处逢生,激动的对着已经远去的身影磕头道谢,背着妇人抱着孩子蜗牛似的离开。

    随后获救的人感念神仙显灵,同样有样学样。

    等翻遍了村子,一双道人回头瞧去,才发觉上百户凡人的村庄,如今只剩下伶仃数人,对比之下,显得荒芜的可怕。

    如果钟应在这,便能认出这两修士正是少时同窗的颜钰和徐小惜,两人早已结为神仙眷侣于九州游历。

    艳阳天诡异的下起了雪,雪片如柳絮鹅羽,纷纷扬扬,很快便在废墟上覆盖上了一层寒冷的白色。

    颜钰抖落肩头的绵雪,盯着天上一轮日月,神色凝重:“都说神仙打架凡人遭殃,我还道是凡人一句戏言,谁知如今竟成了真,也不知道老院主和钟师兄君师兄他们如何了,若是他们也……”

    徐小惜红着眼眶拉过了道侣的手:“别想了,咱们能多救几个人就是几个人。”

    颜钰苦涩的笑:“也是。”

    若是修真界与魔界联手都无法劫杀妄图毁世证道的魔头,他们也不过是九州的一只蝼蚁,微不足道,最后同凡人一起湮灭罢了。

    两人对视一眼,接着前往下一处村落。

    自日月并存的异景出现在空中后,人间天灾地变不断,曾经钟应在神君构建的记忆幻境中所目睹的一切,如今一一重现。

    天地间如同被重创一般,满目疮痍。

    然而,却又有许多不同。

    “诸位同道,老道不过天地一散修,汲汲营营多年,依旧不得所道修为低微,无力去诛杀魔头魁首,然生灵无辜,突遭无妄之灾,吾等帮不上诸位道君,却万不可萎靡不振,可帮一帮……”

    “老道,别念了别念了,等你念完这些江之南的凡人都被水患淹没了,到时候无数冤魂都得怪你 嗦,知道你飞不快,我载你一程。”

    一身法衣宝器显然出身世家大派的公子哥从天而降,滴溜提起喋喋不休的灰袍老道,“噌”的御剑如虹。

    “你是散修,我还是魔修,你瞧瞧我这威风凛凛的鬼面镰,曾也威震一山头。”

    “要论出身,本君还是神云山苏家嫡传子弟……”“大家不都是都是玉馨书院的同窗?”

    “都让让,我可是妖修,别挡了路,我原型都伸展不开了。”

    “……就会口舌之争,咱们除了救救普通生灵还能干嘛?”

    有能力亲自去阻止神君“证道”的,皆是早已渡过合道之劫的真仙,大部分修士连去新剑塔镇守的资格都没有,便带上最得意的法器最充足的灵丹妙药,三三两两结伴成队,巡视凡间。

    天地异象初现时,这群修士都惊白了脸皮,腿软的差点儿站不稳。

    然而,天下修土早已知晓一切,心里做足了准备,很快便缓过神来救助附近的生灵,放下前嫌合伙诛杀因灾祸而生的邪崇,并不像钟应前世一般因突生变故而惊慌恐惧,甚至癫狂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