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床侧没了人,容棠稍有些茫然地从床上坐起来,怔在原地醒神。

    系统又不知道去哪了,没喊出来,他进系统空间随意扫了一眼,发现一黑一灰两边割据的颜色中,自边缘处泛出一点奇异的颜色,融在一片暗灰色里,他辨不出来那本该是什么样子。

    容棠懵住,愈发不理解,他甚至开始纳闷系统本源究竟是什么。

    但系统不在,在估计也问不出来,毕竟它看不到这些现象。

    容棠缓过神,下了床出门。

    暴雨下过,接下来要做的事不比之前少上一星半点,盛承鸣带来的那些官员大概只在今天早上小小的眯了一会儿,容棠走出院子,已经看不到人了。

    他问双福宿怀去了哪,双福支支吾吾半天不敢说话,眼神却止不住地往厨房瞟。

    容棠会意,立刻向厨房走去。

    他原以为宿怀可能在做饭,可刚进去就嗅到一股浓郁到几乎呛人的药味,容棠下意识不喜,皱起眉头,在昏暗的屋子里找宿怀的身影。

    火光闪烁,容棠被吸引,抬目望去,看见药炉后坐着一个人,脸颊隐在坩埚不断冒出的白雾下,辨不出一点情绪。

    容棠唤了一声:“怀?”

    那人回神,抬头望了他一眼,容棠定了心,正要过去,宿怀却道:“不要过来。”

    声线微沉,好像裹着腊月的寒冰。

    容棠一下愣住,立在原地不动弹,怔怔然隔着烟雾望他。

    药炉火光绰绰,坩埚汩汩冒泡,浓郁的药草香后,容棠听见宿怀似乎很是后悔地低声说:“我好像不该让你来江南。”

    第59章

    与真正开堂问诊、悬壶济世的大夫相比,宿怀把过脉的人其实很少。

    医术是母后教的,第一个“病人”是父皇,第一个试药的人是太子哥哥,第一个试针的人是三哥。

    除了亲人,宿怀把过的脉也不过只有自己寝宫里的宫女太监、一路跟着他的行风流云,医术教给碧心之后,连流云他们都不会再来打扰宿怀。

    母后曾说他于医术一道有常人难以企及的天赋,三哥偶尔偷溜出宫宿醉回来,害怕父皇考教功课的时候睡过去,也会清晨带上一支糖葫芦偷偷摸摸溜进他的寝宫,摇醒年仅六七岁的弟弟,让他给自己扎几针。

    宿怀从小就不觉得治病救人是多么难的事。

    所以哪怕在松荆巷李府探到容棠的脉象之后,他也只是稍稍凝滞了一下。

    当时是不想救,后来是觉得总能治好。

    可午后夕阳的光线散落,苏州城内遮天蔽日的暴雨散去,一切被掩埋进泥土的生机重新焕发,容棠蜷缩着身体依赖地钻进他怀里、汲取所有能汲取的热源的时候,宿怀一下就懵了。

    他最开始还很开心,为棠棠潜意识里不自觉的主动,可等他从多日来积压的困倦中彻底清醒,看见容棠睡梦中仍不自觉紧咬的唇瓣,犹豫着伸手向他手腕上一探。

    脉搏在指腹跳动的旋律很清晰,清晰地告诉宿怀这幅脉象的主人正在忍受怎样难捱的痛楚。

    雀鸟在屋外啼叫,夏虫重新钻出地底,苏州城内大街上一队一队的官兵正在巡查,被冲垮的房屋即将抢修,庄子上的人带着米粮四处搭设粥铺,浓郁的米香味再一次席卷了这座鱼米之乡。

    可宿怀突然迷茫。

    他本来并没有任何救这个世界的愿望的,他的目的只有复仇这一项,后来因为容棠的出现,又多了要和棠棠长相厮守这一个。

    若再加上些别的,未免负担太重、过于劳累,他担不起。

    可容棠想要救一救世人,那宿怀便帮他。

    他原本只觉得自己是要帮容棠,可真的看见周自海他们送来的堤坝图纸、听见他们说起沿路村镇居民情况、又亲身生活在七日暴雨的苏州城内、听着城中百姓的啼哭,宿怀又觉得:能救下来也不错。

    纵使全天下都误解,可他父皇的确勤政爱民,他大哥是为抵御外敌而死,他三哥是为平定内乱而亡。

    便连全皇宫里最娇俏可人的四公主,跳下城墙也不过是因为看出这一场荒唐叛乱实在讽刺。

    哪有那样巧的时机呢?

    北疆边境刚作乱,太子刚领兵出征,南方就有藩王起兵?

    他这位好叔父,为了能让自己登上皇位,勾连外国扰乱边境百姓。丝毫也没想过人心不足蛇吞象,万一哪一环出了问题,大虞怕不是全部要拱手送给他人,哪轮得到他坐上那金銮宝座日日享受臣民追捧?

    在宿怀的视角里,自己全家都是英雄,所以一日日跟盛承鸣带来的那些官员交谈,一条条想着还有没有更好的对策解决灾情问题的时候,他不自觉就沉浸进去了。

    雨停下的那一瞬间,他下意识松了口气,笔还握在手里,精神一下放松,竟直接就昏睡了过去。

    昏过去前他甚至在想,父母兄姊可能会开心,棠棠可能会开心。

    他从八岁至今,终于做了一件好事,自己也有点微末的开心。

    可从容棠床上醒来,把着他的脉搏的时候,宿怀陷入了更深的迷茫。

    他是医者,他怎么会看不出来?

    他怎么会看不出容棠日日忍着身子里的疼痛去书房提醒他们吃饭?他怎么会听不出容棠提醒他们哪里还可以更精进一些的时候喉咙里压着的颤音?

    他是因为容棠才想要救这世人,可到头来他的小菩萨却病倒了。

    宿怀有些发蒙。

    但凡这些日子来他哪怕探过一次容棠的脉象呢?

    怎至于到这种地步?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出了房间,立刻去找药材想要为容棠煎一碗汤药调理身子。

    可他抓着药,药材却从指缝往下溜。

    宿怀愣了愣神,低头望去,发现自己的双手在不受控制地抖。

    他终于认清一个不想认清也不愿承认的事实。

    他好像……没办法跟棠棠长相厮守。

    他是母后口中最厉害的小大夫,但他好像、救不了容棠。

    初次见面的时候容棠说他只能活三到四年,宿怀就以为三四年后他完全可以遍寻天下名医和珍贵药材继续为容棠医治。

    但不是这样的,没有哪个病人痛到浑身发抖还能面不改色。

    没有哪个病人夜夜不得安寝却还笑意吟吟。

    没有哪个病人……经他悉心调理后,病情不减反重。

    宿怀甚至不敢想容棠究竟还能活多久,他害怕自己一想就会发现三到四年都是奢望。

    而今院外炊烟袅袅,星幕缓缓拉上,他隔着药炉升起的白雾看容棠,第一次开口阻止了他的靠近。

    这甚至不像从淞园昏倒再醒来那般,宿怀觉得心疼,却也生气。

    这次他连气都没法生了,若真要细思,他只觉得慌张和无法言说的后悔。

    这天下人……于他究竟有什么关系呢?于容棠,又有什么关系呢?

    宿怀陷入几乎魔怔的沉思,没注意到容棠在原地站了片刻,重新动了起来。

    他绕过药炉和烟雾,走到宿怀身前,低着头静静地望着自己名义上的妻子,声音放得格外轻,没有一丝一毫被发现的惶恐,忍着痛的人主动询问他,仿佛安抚:“是大夫来过了吗?”

    宿怀微怔,抬起头望他。

    容棠便蹲了下去,微微扬起脑袋,伸手抓住宿怀搁在膝盖上的手:“大夫怎么说?”

    “……”说你命不久矣。

    “没说我现在就要死吧?”

    “……”至多还能活三年。

    “没有吧?”容棠弯了弯眸,歪歪头冲宿怀笑,握住他指尖的手用了用力,捏小朋友似的,柔着嗓音哄:“如果没有的话,你为什么要这么担心?”

    宿怀不吭声,低着头看他,望见容棠嘴唇上睡梦中忍痛无意识咬出来的痕迹。

    厨房里只点了一盏蜡烛,药炉里的火光大部分都被遮住,再没有其他人,外院昏暗,他们俩一坐一蹲、交握双手的身影被烛光映照在墙上,密切到不可分割,又随着来往的风轻轻晃。

    容棠的声音就散落在柴火哔啵的声响里:“怀,我其实很开心。”

    “……为什么?”宿怀终于问。

    容棠笑意开怀:“你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

    宿怀:“……”

    坩埚里又发出一道轻微的响声,他移开视线,弯腰将小锅从药炉上端走,又从橱柜里拿出一只碗,缓慢地将汤药倒了进去。

    本就浓郁的中药味一瞬间发散,还没进口就苦得容棠鼻子眉毛一起皱了起来,闻到就讨厌,感觉自己身上苦兮兮的。

    可他惦记着宿怀的情绪,还是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在他身后小声地问:“怀,你在生气吗?”

    烟雾往上熏,药味渗透在空气里,与暴雨之后草木香相配又矛盾。

    宿怀没应声,过了很久才哑声道:“没有。”

    容棠愣了愣,既不相信也不放心,凑过去抬眸一看,整个人愣在当场。

    灯下看美人最是惊心动魄,这三辈子加起来,与宿怀相见记忆最深的永远是那几样。

    淞园夕阳下看一朵芍药的侧颜。

    鎏金楼上倚栏观灯,轻飘飘睨过来一眼,笑着问他要不要共饮一壶的飒沓。

    风月楼里,少年人孑孓一身,被一根细窄的锁链困在方寸之间,决绝又自弃地望过来的那一眼。

    暮光、河灯、蜡烛……

    他的大反派永远能将所有发亮的光源转移到自己身上,让人看见他就忘了观灯,望见他就想起天上皎洁的月。

    而如今这样一间拥挤昏暗的厨房里,容棠看见宿怀在哭。

    并不撕心裂肺、也不痛哭流涕,连梨花带雨都算不上,他脸上甚至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垂着头,任药汤烟雾熏上来,然后珍珠似的眼泪一滴一滴无声地自眼角滑落,滑出一道泪痕。

    容棠心下猛地一颤,慌了神,手足无措地找手帕,什么都没找到,慌乱之间只能抬起自己的衣袖为他擦眼泪,心里疼得像被人用小锤子捶。

    没有人见过宿怀哭,他从八岁之后就没有再哭过了,见过他哭的那些人,全都随战乱被埋在了尘土之下。

    他冷清冷性、残暴狠毒,天下千万生灵性命于他都是一盘棋局上可以随意吞并、丢弃的棋子。

    哪有人见过他哭?

    容棠慌得要命,一时间根本没觉得骨头疼,所有的疼意都是从心脏呼啸喷涌出来的,他想也没想地就道歉:“我错了,我再也不会这样了,我以后痛一定跟你说,我再也不忍了……”

    他又急又慌,口不择言地许出一条条承诺,最后实在没办法,只能小声哀求:“别哭了,好不好?”

    他这一世只想护住宿怀的,可到头来害他哭泣的人竟然是容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