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怀坐在回永安巷的马车上,看着窗外飘飘下落的大雪,心里一阵焦急。

    棠棠昨天身上就有些疼了,药膳里多加了一味止疼的药材,但今天这场雪下得势大,他担心那点药效不足以让容棠熬过去。

    家中炭火倒是入冬前就全都备好了,但整日待在不透气的屋子里,是个人都会憋闷。

    容棠这些时日习惯去找兄长玩,偶尔还会结伴偷偷摸摸带着乔装打扮的沅沅上街,给他买吃的买玩的,带他看戏听书,过得比这京城里那些自幼锦衣玉食的纨绔子弟还要自在三分。

    宿怀不开心,但又不能拦着棠棠出门。

    可今天下雪……

    他想着想着,眉心还是浅浅蹙起了一道峰,推开合上的车门,低声道:“驾快一些。”

    棠棠万一疼了,他得立马替他艾灸上药。

    马车还未停稳,宿怀就急躁地跳了下来,一秒钟也等不得。

    阶前的落雪覆在鞋面一层,很快就洇湿了一大块。

    他心下不悦,直奔卧房,却没看见容棠,书房也没有人。

    正当宿怀以为容棠今天可能在沐景序家中用完膳的时候,双福从门前路过,疑惑地唤了一声:“郎君?”

    宿怀回头:“棠棠呢?”

    “厨房啊。”双福道,“少爷说他今天想喝鹅汤,正跟厨娘商量怎么做呢。”

    宿怀那点紧张立马消散了下去,轻轻呼出一口气,往厨房步去。

    容棠正从灶膛后探出头来,脸蛋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像一颗鲜艳欲滴的美味苹果。

    宿怀心下一动,站在门前低声唤:“棠棠。”

    容棠微滞了滞,然后偏过头,看见来人后轻轻笑开:“你回来啦?”

    宿怀点头,伸手:“过来。”

    容棠立马就放了手上刚想往灶膛里塞的木头,拍拍衣服小跑着跳过去。

    宿怀看得好笑,等人走近了拉住他手腕,脸色微微一变,旋即又恢复正常,笑着替他拈掉发上沾到的草屑,将人拉到自己身边:“怎么不在房中等我?”

    容棠随口解释:“我突然馋了。”

    宿怀看见他脸上的故作轻松,却也不戳穿,而是小声道:“可是棠棠偷走了我半刻钟。”

    容棠一下怔住,不太理解地看向宿怀。

    后者牵着他的手,往堂屋走去,转过一个拐角,檐前灯笼红红,光后大雪纷纷。

    宿怀手上一用力,二人身位调转,容棠被他抵在墙上,灯笼摇摇晃,阴影不时散落脸庞。

    宿怀靠近,低头垂眸,望向他眸光,笑得温柔,握得用力。

    鼻息相错间,容棠听见他低声说:“棠棠要还我。”

    亲吻落在唇畔,大雪降在庭院。

    一为遮掩慌张,一为掩藏秘密,各自无声盛烈。

    第127章

    当晚容棠就陷入了梦魇。

    梦境光怪陆离,许多都是容棠无法理解的东西。

    有清晰一些的校园,自幼生长的城市,日日穿行的马路,与道路两旁一年一年,随着季节结果或落叶的银杏树。

    也有模糊一些的前世,折花会上的争执与对话,漫天的云霞和芍药,鎏金楼上的月光与灯影,庆正十一年的冬雪,沐景序的葬礼与出殡。

    久远与现下交织,快要辨不清究竟什么是梦。

    更多时候处于一片混沌,看不清、听不清,风声自耳边过,云层在身下聚散,视线时而清明、时而恍惚。

    迷蒙中,容棠感觉自己看见了大虞皇宫。

    那个所有人都活着、所有人都肆意张扬着的皇城模样。

    熹微的光线从东边亮起,宫门开了第一道锁,年轻气盛的三殿下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骏马,身穿一袭绯红的衣袍,飒爽英姿奔袭而来,夜玩的浪子归了家,宫城的日轮换月光。

    年幼的七皇子被他从床上拖醒,嘀嘀咕咕小声密谋。

    东宫的太子很早起了床,在万籁俱静的清晨去到厨房,做一碗洒了甜酒的元宵,折一朵带着朝露的芙蓉花,然后去到卧房,温声唤妻子起床。

    四公主梳起漂亮又复杂的发髻,一大早便偷溜出厨房,顺走一盒母妃昨夜做的枣泥糕,蹦蹦跳跳地去投喂最最最可爱的七弟。

    凤栖宫里皇帝起床理衣冠,天子即将早朝,皇后懒懒翻身,卷进被窝睡一个香甜的回笼觉。

    容棠在梦中看见这些景象,某一瞬间会觉得这不是他想象出来的,而是真实见过。

    迷梦冗长又奇幻,光亮与黑暗交织,想起现代的生活,下一瞬便是破庙中的背叛。

    望见折花会的交谈,而后就是宿怀让大虞覆灭。

    看见鎏金楼的灯光,紧接着眼前却是沐少卿的葬礼,白幡替换明月,高山寒雪飘落人间,再消散入尘土。

    希望和绝望交替到来,这般不讲道理,不给人缓冲,以至于容棠看见那样美好明亮的宫城,便开始思索,下一秒又会看见什么?

    是第一世的死亡,还是这一世即将到来的命运?

    可他等了又等,什么都没有。

    眼前是要溺死人的黑暗。

    如同身处大海归墟之中,看不见听不见,眼睛被蒙上,耳朵被封起,梦中无嗅觉,他看不见梦魇中的梦魇,孤身一人沉溺无止尽的黑暗。

    久远到几乎令人以为天地间只有他一个人,只有他一个活着的生物。

    他是这世间不该存在的存在,却也是这世间唯一存在的真实。

    容棠被魇在其中,快要溺死沉沦。

    头顶是流动的黑雾,日光不见,月轮掩映。

    他顺势沉沦,渐渐迷茫,手脚开始冰冷。

    恍惚中有一个声音告诉他,本该如此。

    他本该与黑暗为伍。

    他本该融入黑暗,然后见证黑暗诞生光明。

    可黑雾一瞬凝滞,有暗流撕开豁口,晃眼的光线穿透浓黑的云雾,一双手死死地抓住了他。

    “棠棠……容棠!”有人焦急地唤。

    四肢被云雾缠绕,眼唇俱被遮掩,目不能视、口不能言,他想看是谁在拽他向上,是谁在唤他清醒。

    “棠棠,醒醒、醒醒!”

    “容棠!”

    容棠瞬间睁开双眼,四周一片空茫,仿佛仍置身无边的黑暗,他张开口呵气,肺部仍旧剧烈颤动。

    “没事了、没事了。”有人抱着他哄,手伸到背后,温柔地顺气,声音分明落在耳边,却又像离了很远很远的距离。

    跟他说没事,却又声线颤抖,忍不住地害怕。

    身上不时有细小的痛感传来,容棠懵懵然转移视线,可仍旧什么都看不清。

    “没……点灯吗?”他气声问道。

    宿怀拔针的手一顿,心脏像被人揪住了一样,快要呼吸不上来。

    他死死地跟容棠对视,撞进那双漆黑的双瞳,明亮又干净,如传世的工匠烧制的琉璃,通体无一丝杂质,漂亮得堪比群星。

    宿怀手指微抖,往后退了退,抬手在他眼前晃:“棠棠?”

    容棠生理性眨眨眼,仍旧没有任何反应:“嗯?”

    宿怀顿时慌了神,针头一转,就要继续替他扎穴位,可医者自己开始害怕,手指止不住地抖,针尖刺入指腹,落下一滴刺眼的红。

    宿怀没管,顺手将针拔了出来放到一边,低下头便开始挑选粗细合适的银针。

    可不知道是银光反射刺到了眼睛,还是那滴鲜红的血过于扎眼,容棠终于从那种目不能视的空茫中回过神来,眼前逐渐聚焦。

    木质的床板和亮堂的房间,蜡烛点了许多盏,炭火在通风处燃烧。

    这几乎是一个白昼,而他刚刚竟然什么都看不见。

    容棠微微蹙起双眉,视线定格在宿怀被利器划破的指尖。

    他愣了一瞬,然后想也没想,抓过他手指,便将伤口含进了口中吮吸。

    血腥味在口腔迷茫,容棠含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舌尖舔不出血珠了,才张开嘴,想要低声斥责:“你怎么这么不小”

    话音被堵在喉腔,眼前再一次黑暗,却不是完全的目不能视。

    容棠愣愣地睁开眼睛,看见宿怀如沙漠中的旅人遇见水源一般渴饮他的唇舌,紧闭的双眸却一直颤抖,睫羽如蝴蝶展翅般轻颤,颊侧道道干涸的泪痕。

    要出口的斥责与训诫瞬间便吞回了腹间,容棠张开口,任他掠夺、任他索取。

    任他如将死之人一样,亲吻他的爱人。

    可要死的人分明是容棠自己。

    良久,容棠已经分不清被渡了几口气,也分不清回应了多少次宿怀呓语般的“棠棠”后,他终于被放开,真正意义上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

    容棠睁开眼睛,扫视床头。

    放着一只医者针灸用的布包,银针散乱着,并未按规格放回原位,其中一根针尖上还凝着血珠。

    宿怀会医术,容棠多少知道点。

    久病成医,就连他自己,偶尔也能探一探脉象,判一下良恶。

    宿怀照顾他两年,能看懂药材,学会艾灸,实在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至少他时不时往药汤里加黄连百合,容棠也没死。

    但他甚至学会了针灸,容棠就觉得大反派不愧是大反派。

    而现在大反派眼睛红彤彤的,气息不稳,容棠就本能地想要夸他。

    他轻轻笑了一声,从床上探出半个身子,用指腹顺着宿怀眼角的泪痕轻轻划拉了一下,开玩笑说:“怀好厉害啊,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