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这究竟算什么呢?

    容棠开始回忆。

    前两世每次帮盛承厉取得一个阶段性的成功之后,病情都会有大幅好转,几乎与常人无异。

    一而再、再而三,他习以为常,确信这是系统关于他完成任务的奖励。

    可他却忘了,那些好转之后,长则半月,短则三五天,他必然会出现各种意外,导致病情加剧。

    只不过通常那时候由于刚获得系统币,有足够的资金去兑换药品缓解疼痛与病势,他下意识就忽略了这些疼痛。

    因为太过寻常,又很好解决。

    福兮祸之所伏,这是可以接受的代价,并不致命,因此也不值得过分关注。

    但如果那三五天的好转才是假象呢?

    他尽心尽力、在系统和主脑的要求下辅佐了两世的天道男主,究竟是什么?

    相辅相成?还是相生相克?

    于盛承厉有害的,于容棠有利;

    于盛承厉有益的,于容棠有害。

    那他本身,又算什么?

    还有……

    容棠睁开眼睛,眼前有一瞬的空茫无法对焦,他看着头顶雕花的床板,陷入良久的沉思。

    宿怀又算什么呢?

    他与盛承厉相生相克,那这故事里的大反派本身,究竟该充当什么角色?

    有人去而复返,门口传来脚步声,木门“吱呀”开合,宿怀人站在屏风外,轻声唤了一句:“棠棠?”

    没有直接走进,容棠回过神来,望了眼床头地板上那摊血迹,毫无预兆地落了两滴泪。

    宿怀隔着屏风问他:“我能进来吗?”

    容棠其实并不悲伤,他只是……有点发蒙。

    为过去的两辈子,为这具沉疴难医的身体,为宿怀的过分聪慧和体贴。

    他沉默片刻,开口:“我刚刚咯血了。”

    空气一瞬凝滞,宿怀说:“今天的夕阳很好看。”

    容棠笑了一下,问:“你背得动我吗?”

    “棠棠很轻。”大反派终于从屏风后走出,一眼也没有往地上那滩污血的位置看,将容棠从床上扶起,一件又一件穿好外衣,而后笑着在他唇角落下一个略带涩意的吻:“棠棠好多了。”

    他意味不明地说,容棠并未反驳,顺从地张开双臂,想要趴到他背上,宿怀却一伸手一弯腰,径直将他从床上抱了起来。

    容棠微微一怔,宿怀低头,在他瘦削得几乎快要看出骨头轮廓的鼻翼上轻蹭了蹭,温声道:“棠棠抱紧我。”

    雪后艳阳天,云霞散落明灭,冬日晴好的天空边缘,一层层翻涌交叠的云雾。

    像极了他脑海里那团灰色雾气的边缘。

    容棠想着,靠在宿怀肩头,声音轻得像是耳语,情人之间最亲密的厮磨:“怀。”

    “我在。”

    容棠:“我没那么容易死的。”

    宿怀不应声。

    容棠轻声笑:“你太紧张了。”

    风声从院中吹过,梨树上掉下来一丛丛洁白的雪花。

    他们赏了很久的雪景,久到容棠以为宿怀其实是在默然反驳自己的断言的时候,他敛了眸,低声问容棠,也在问自己:“我如何能不紧张呢?”

    气血一日日虚弱、一日日枯竭,脉象一天天紊乱、一天天棘手。

    再名贵珍稀的药材喂下去,也不过虚不受补,药效十之一二,填进了看不见底的窟窿之中。

    他亲眼见到容棠变得虚弱,亲手感知好容易养出来的肉一天天瘦削,他要怎么不紧张啊?

    宿怀说:“棠棠这样聪明,不如告诉我要怎么才能不紧张好不好?”

    他害怕得快死掉了。

    八岁丧亲,尚且年幼,不知生死究竟意味着什么。

    十八岁的年纪,他该怎么蒙蔽自己呢?

    宿怀在某一瞬间,突然就理解了沐景序为何宁愿抵死不认,也不给柯鸿雪一点点希望。

    会死的。

    是这世上永远都不会再看见、再碰见、再听见的消亡。

    是死生不复相见,一年一年春风吹过坟头的杂草,一日一日钻进棺材啃噬腐肉的昆虫。

    棠棠那么怕痛,那么能忍痛,被咬狠了都不给他托梦怎么办?

    他该把棠棠藏到哪里,才不会被侵染被腐蚀,被成群的食尸虫觊觎躯体?

    宿怀快要疑惑死了。

    云流聚散,院中飞进来几只麻雀,墙头跳到树梢,树梢飞往厨房,想要偷尝一尝碗沿漏下的稻米。

    容棠偏过头,看见身边人的神色,一时间只觉得生病的是自己,被魇住的却是宿怀。

    他心疼得无以复加,强自撑起笑颜,凑过去一点点啄吻大反派姣好精致的容颜。

    他这些日子主动亲宿怀的次数,比这两年加起来还要多。

    陷入迷茫和沮丧的小孩,真是不想哄都不行。

    容棠捧着宿怀的脸,喉腔里还有一阵一阵似要往外涌的铁锈味,他艰难吞了下去,慢慢亲吻自己的恋人。

    声音落在耳畔,是情人间呢喃,也是神明偏爱下的馈赠。

    “等我好了,我们就圆房吧。”容棠笑着说:“人生苦短,春宵一刻,哪有这样一天天数着日子算死期的过法呢?”

    第129章

    容棠病了多久,宿怀就请了多久的假。

    直到辞官只缺最后一步的周罡和柯鸿雪先后来了永安巷,问宿怀究竟在做什么打算,他才重新回了御史台,并恢复了日日的上朝。

    碧心从京郊调了回来,白日里负责着容棠的起居与诊脉。宿怀过了午时便回府,在容棠半梦半醒的睡眠时间里,处理一些御史台的公务和私下的谋事。

    容棠偶尔睁开眼,看见屋内昏暗的灯光,光下宿怀日渐憔悴的脸庞,总忍不住操心他会不会先一步熬垮了身子,看坏了眼睛。

    可让他多点几盏蜡烛,让室内亮堂一些,宿怀又不愿意。

    他害怕打扰到容棠本就不安稳的睡眠。

    这一日早朝结束,宿怀沿着太和殿前的台阶一阶阶向前,前面有人身穿一品大员的仙鹤朝服,被众人簇拥,余光瞥见他的身影,挥手示意他人屏退,站在原地多等了一会。

    宿怀上前,恭敬行礼:“王爷。”

    “嗯。”宁宣王淡淡点头,与他一起往宫门外行走,状似不经意般随口问:“容棠生病了?”

    宿怀觉得讽刺。

    容棠生病持续了十多日,连皇后都差人问过,容明玉这个亲生父亲,竟然直到在朝会上看见他,才借机问一问儿子的情况。

    宿怀低下头:“回王爷的话,是的。”

    容明玉望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问:“情况怎么样?”

    宿怀一时有些恍惚,竟然不知道大虞这位一人之下的宁宣王,就他唯一一位嫡子的病情,想听到怎么样的回答。

    他沉默片刻,道:“大夫说需要好好休养。”

    容明玉沉稳的步伐慢了半拍,偏过头审视宿怀,锐利的眸光于他身上逡巡,拽出这句话背后的含义:

    无可奉告的意思。

    是好是坏,能活能死,他这位儿媳,一点也没告诉他。

    容明玉审视他几瞬,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沉声道:“既要好好休养,请大夫日日照顾便是,起居煎药一应有小厮丫鬟伺候。你身为朝廷命官、御史台重臣,岂有反弃职务于不顾,日日磋磨光阴服侍夫君的道理?”

    宿怀低着头,看着宫道两旁积雪上映出的红光,轻轻笑了一声,站定拱手,恭敬又温谦地向他这位公爹告罪:“王爷教训得是,怀铭记。”

    当天夜里,宁宣王府西院幼儿的啼哭声惊醒了整座宅门,宁宣王侧妃与幼子双双高烧不退,性命垂危。

    第二日,从不缺席早朝的宁宣王极难得地告了假。

    宿怀站在队伍里,敛着眸,唇角微扬,露出一个玩味的笑意。

    原来不是国事为重,而是在王爷心中,棠棠不够有分量呢。

    宿怀心情变好了许多,像是一根弹簧,被压到最底了,猛地一下反弹回去的那种畅快。所有抑郁在胸不可示人无处宣泄的坏情绪,一瞬间找到了发泄的口子,开始不讲道理地肆虐。

    幼子烧退的那一天,宁宣王三子容远开始发烧;容远烧退的那天,二房长子容柘开始风寒;容柘病好的那天,侧妃钱氏于睡梦中死去,身上长出大片的暗疮。

    报丧的信传到了王秀玉处,主母需回府处理丧仪,消息最后又传到了容棠的耳朵里。

    他半夜醒过来,身上有些热,被人抱在怀里,宿怀闭着眼睛,似在做甜梦,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向上的弧度。

    容棠看了一会儿,弧度未退反升,宿怀慵慵懒懒地说:“棠棠想亲就亲。”

    容棠沉默两秒,不知该怎么评价他这份自信,可到底还是仰头,印上了宿怀的唇瓣。

    主动权很快被交替,容棠被他压在床上亲有些缓不过来神,过了很久,他开始闷声咳嗽,宿怀终于放过他。

    容棠张口呼吸了很久,水雾迷蒙的眼望向大反派。

    宿怀抬手温柔地替他擦了擦眼角,笑着说:“棠棠想问我什么?”

    容棠迟疑一瞬,还是问道:“钱氏?”

    宿怀大方承认:“是我做的。”

    容棠立时有些紧张,可又不知道该怎么明说,犹豫片刻,宿怀主动开口安抚:“孩子没事。”

    容小世子眼睛立马亮了起来,在病容上晶莹得宛如天上辰星,宿怀没忍住,低下头又轻轻地吻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