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从前出远门前与回来后,都要陪他睡觉,跟他说清楚,这样才算是一段长时间分开的完整告别与重逢。

    这次他出宫前,太子哥哥没有来陪他。

    什么告别都没有做,就这么送他出宫,找个人跟他说,让他提前在宫外住着。

    沈禾当然也不是需要人陪着睡觉,他这么大个人,好久前便是自己一个人睡,哪里需要人陪呢?

    但他觉得这是他与戚拙蕴之间的习惯,一种约定俗成,需要完成的仪式类流程。

    就跟他新学期开学前,他妈妈一定会为他准备崭新的衣服鞋子与书包,他爸爸一定会在出差前一夜亲手给他做顿饭,是一样的。

    如果忽然某一日,没有这样做,他当然可以不需要,可心里会觉得很奇怪,少了什么。

    是亲人有什么事困住,忙昏头到顾不上他,还是他们之间的感情出现了裂隙。

    不不不!

    沈禾脑子里搅和成一团浆糊。

    他用手狠狠抹了把脸,心说,想什么呢哥,爸妈是爸妈。男主虽然跟他建立了扶养关系,但又不是真爹妈,需要对他嘘寒问暖关注他的情感需求。爹妈还得喘口气儿呢,何况男主忙得要死,一时忘记多正常。

    再说,这种约定俗成,只是他单方面认为。没准儿男主出趟差回来一看,嚯,小孩子抽条长这么高,已经是大人,可以不用像小时候哄着了。

    这多正常不是?

    沈禾在心里碎碎念。

    念完觉得自己受到了安慰。

    这种小事,跟过生日的时候,一个朋友忙忘了他的礼物一样,无伤大雅,情有可原,可以原谅,不必记挂在心上……

    啊啊啊!

    沈禾咬着牙,对着墙壁挥拳,影子被幔子外昏暗的灯火透射在墙上,黑漆漆一团。

    他表情扭曲,腮帮子上那点软肉,一会儿鼓起来,一会儿瘪下去,张牙舞爪,瞪大了圆润的眸子,似乎极其想咬人一口,让他泄泄愤。

    张着嘴无声嘶吼,装模作样的骂骂咧咧,拳打脚踢。

    一通捣鼓,直到听见木床发出两声“吱呀”,顿时跟被抓包了似的,做贼心虚,按住自己动作的幅度。

    拳打脚踢得相当克制。

    他泄愤完毕,终于觉得舒服许多,揉揉自己的腮帮子,露出个安详的微笑。

    成年人嘛,要学会控制自己的脾气,哪儿能跟个小孩子一样,动不动就因为一点小事,跟人生气呢?

    沈禾微笑的躺平,面朝上,拉拉被子盖住自己的腿跟肚脐眼,双手交叠放在小腹的位置,像死了一样安宁。

    睡觉睡觉,明天早起,去找人玩。

    好不容易能够摆脱宋少傅,要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暑假呀。

    沈禾想了一大堆,内心活动成吨。

    想着想着,真这么维持这个姿势睡着了。

    就是后面彻底睡熟的时候,嫌热一脚将被子蹬开。

    薄被可怜兮兮的落在床尾,半头耷拉到床边,只需要再来一脚,便能够被踢下床位。

    第65章 我肮脏

    前往避暑山庄的一行, 在九月中旬走水路,返回了京城。

    他们分了批次,皇帝最尊贵, 自然是坐着大船先走。

    沈禾原本也分了个位置,能够跟大船一道走,但随他一起去山庄的忠言与连翘他们, 只能有一两人跟着自己上船, 剩下的都需要与马车大部队, 慢慢返京。

    沈禾想着船上除了他姨母, 余下的他都不熟。

    而且现在岁数一大, 连去找姨母都时常需要避嫌。

    沈禾想了一圈,干脆和连翘他们一起, 继续随马车回京。

    京城里的人,却早早便翘首以盼。

    听闻大船走水路提前返京, 戚拙蕴抬眸,神情下意识松怔,而后眼底暗色难明。

    忠洪随着沈禾他们一道去避暑山庄, 戚拙蕴身边没有能揣度他心思的人, 宫人们都隔着一段距离小心站着, 听见吩咐才敢靠近。

    宋少傅询问:“殿下,这段时日,您可定下人选?”

    宋少傅声音平和:“微臣拙见, 以为绥远将军长女最合适不过……小公子与殿下亲昵,日后继承国公府, 国公府定然为殿下所用, 但可惜,小公子未能继承老国公衣钵, 这么些年过去,到底是差了几分,全然靠老国公在军中声望恐是不够的。”

    戚拙蕴重新垂下眸子,淡声道:“尚未定夺,日后再说。孤不必靠姻亲来助力,若是需要,早几年便不会推拒总督之女。”

    ……总督独女,嫁给了戚乐咏,是戚乐咏的正妃。

    宋少傅闻言,微微颔首,眉目凝思,片刻后,再度说:“殿下若是不愿,为小公子议亲也无不可。小公子与殿下之亲厚,他若定下婚事,对殿下的助力……”

    宋少傅还未说完,戚拙蕴忽然慢慢抬起头来,不再盯着手中的东西,而是与宋少傅视线相对。

    他眸子深暗,看不出温度,轻声问:“少傅看中了谁?若禾禾议亲,哪家女子合适?”

    宋少傅张唇,话到口边,瞧着戚拙蕴的模样,莫名按住了喉头的声音。

    宋少傅顿了几息,说:“暂无,此事,尚且得瞧小公子喜好。若是小公子不愿,自不能强求。”

    他是晓得这位青年太子,对沈禾宠爱到何等地步。

    沈小公子若是不愿意早早议亲,那他的婚事恐怕比太子自己选太子妃还难成。

    他若真想让沈禾议亲,定下一位门当户对,有所助力的夫人,哄劝沈禾还能来得快些。

    宋少傅这句话,让戚拙蕴的眼神莫名更沉。

    他只看了会儿,便收回视线,说:“大船返京时,孤再去迎他们。”

    宋少傅低低应答。

    戚拙蕴望着宣纸上的字,眸子里却没有瞧进一笔一划。

    禾禾喜好?

    他想起那位王小姐。

    查出来的册子,还摆在他寝殿案头上。

    娶来一位娇滴滴的千金小姐,让他的禾禾去哄着宠着别人?

    戚拙蕴想到这样的场景,便觉得难以忍耐。

    从来只有禾禾被人宠爱,被人照顾,谁人值得他去捧着?

    戚拙蕴的眸子一点点暗下去。

    心中躁郁。

    盛夏时节已经过去,他心中的燥热却一日胜过一日。

    夜里难以安睡。

    大有他越是谴责自己的肮脏,梦境中越要让他晓得,他到底肮脏到什么地步。

    心情躁郁,戚拙蕴对付起戚乐咏那些小动作来,都显出了几分狠戾。

    让戚乐咏几次碰见他,都用疑心的目光打量,似乎在揣度戚拙蕴,忧心他是否打算下狠手。

    他们争权夺势,实在斗得够久。

    偏偏戚拙蕴并未发展下一步。

    几日过去,皇帝返京。

    太子与二皇子领着一群大臣,去宫门口恭迎皇帝回京。

    戚拙蕴视线自一群人中扫过,见到了皇帝身后的柳宣妃,连六皇子都瞧见,却左右没能看见沈禾,眉心微蹙。

    一大群人散开,戚拙蕴去见柳宣妃,才知道沈禾随了大部队,不愿意将连翘那群下人单独扔下,也觉得船上憋屈。

    戚拙蕴:“……”

    他扶额。

    这真是沈禾干得出来的事。

    柳宣妃奇:“殿下这回怎么未与小禾一道去避暑山庄?他在那边,几次三番同我念叨。”

    柳宣妃视线打量戚拙蕴,想从中看出点端倪。

    戚拙蕴起身微微颔首:“京中事务一时放不下手,便让他独自去山庄。他八成是不大高兴,待他回来,我同他细说。”

    柳宣妃瞧着不像是生了嫌隙,提起来的心放下,瞧太子的眼神重新恢复满意,笑:“他总是小孩子心性,再过两年也是该娶妻的人,太子殿下倒也不必过于纵着他。”

    说是这样说,柳宣妃挂着盈盈笑意,分明是很满意戚拙蕴愿意宠着哄着沈禾的。

    她想,她家的小禾这般招惹疼,太子将他视若亲弟也不奇怪。

    戚拙蕴拜别后,眸子彻底沉下来。

    他问自己,你心思如此肮脏,一日日,在梦中便露了迹。

    连自己都骗不过去,日后要如何对禾禾?

    瞧着他娶妻生子?还是将他锢在身边?

    如果真的为了禾禾好,他该听从宋少傅的建议,让禾禾与一位门当户对,性情温柔的姑娘议亲,他能够庇护国公府一世,只要他不死,禾禾就能永远无忧。

    他会与他的妻子生下儿女,围着他嬉闹,受他的教导长大,大约还能在私下里,唤戚拙蕴一声“皇伯伯”。

    他的孩子,应当会与他生得像,有一双圆润明亮的眼眸,笑起来眉眼弯弯,露出一排灿烂的小牙,像是玉雪雕琢的孩子。

    ……你能忍吗,戚拙蕴?

    你能看着你一手养大的孩子,不再围着你亲密无间,不再将你放在心中头一位,而是有更重视的人,更亲密的人吗?

    戚拙蕴只是想想而已,但他脖颈青筋分明,手指掐入掌心,手背青筋鼓动。

    下颌线绷紧,一路回到东宫,全是自己人的地方,忽然面无表情咬着牙,一脚狠狠踢在了廊下柱上!

    四周的人吓得不轻,扑通一声便跪下,从未见过太子殿下如此恼怒的模样。

    分明是去迎陛下回宫,怎会如此恼怒?

    跟在戚拙蕴背后的宫人与侍卫更是摸不清,这一路上并未发生什么能惹怒太子殿下的事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