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呆在王府里,当一个内线,虽然没办法干什么,但下人的闲聊他能听到一些,作为王妃偶尔问几句王爷的事也没人怀疑,他就把这些消息都递出去。

    后来野竹发现了端倪,关承酒开始查,他就跑了,跑到一个据说是临时据点的地方。

    那地方是个富商的宅子,听说他的身份后对他很狗腿,锦衣玉食,前呼后拥的,日子不比在王府差。

    那时候他就觉得自己真是选对了路。

    再后来,那个师父带他去了京城的窝点,开始打着他的旗帜四处暗中宣扬关承酒的坏话,说关承酒如何如何残暴,如何杀人不眨眼,不把人当人,逼得他这个王妃都逃了。

    然后开始借着这阵风,将他塑造成福寿教的神子,说关承酒是得罪了神仙,所以神子不在庇佑他,说大齐将亡。

    偏偏他因为读档的原因,的确知道一些未来不能改变的,比如天灾。

    因为两次预言,他也真成了百姓敬仰的神子。

    他知道自己是在骗人,但他是真的不在乎,他只想跑,跑到没有王府,也没有宋府的地方,坏就坏吧,只要他好就行了。

    他是为了活下去,说几个谎也是没办法的事。

    直到他亲眼看见信徒因为师父说的“神谕”在街上杀了很多无辜的人,看见写着他名字的旗子插在人间地狱里,他才开始意识到福寿教为什么会是邪教。

    不是因为信仰,信仰应该是人心中的支柱,是心中一份心安和希望,也是一份限制。

    希望身体好,希望找段好姻缘,希望能中状元,希望能赚很多钱。

    努力的时候也去拜一拜,求一求保佑,让心里有一份安慰,也在想做坏事的时候想一下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但福寿教不是。

    身体不好是因为有人害你,所以你要报复,要吃教主给你配的药,还要每天拜神子避开小人。

    想要姻缘就去抢,爱不分贵贱,把人留在身边,总会有得到回应的一天,神子会保佑你们和和美美,生一个聪明又孝顺的孩子。

    宋随意每天听那个师父满口谎话去骗人,转头又带着珠翠罗绮来哄他,心情好了还会教他一些毒理,好像这个世界上最疼他的人。

    他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穿着漂亮的衣服坐在那里就好了。

    让他开心的人可以得到赏赐,惹他生气的人要被献祭,不用他做什么,就会有人为他的喜怒哀乐操心。

    但宋随意知道,他什么也没做,却什么都做了。

    后来他偷偷跑出去,跑回了王府,把一切都说了。

    但关承酒带着人去的时候那个师父已经跑了,关承酒顺着查出不少东西,给了福寿教一记重创,但没能斩草除根。

    后来他被判死刑,一杯毒酒送到面前的时候,他却一点也不难受。

    他现在甚至回想不起那杯酒下毒后的痛苦,只记得爷爷被大姐跟二哥搀着站在牢门口无声掉眼泪的样子,只记得当时关承酒看着他时眼中的厌恶。

    和以往那种对他无语的厌恶不同,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痛恨和恶心。

    而在那时,想必还有许许多多跟他一样痛恨他的人。

    所以那次之后,他收敛了很多,也不再想着靠别人帮忙了。

    他是关承酒的王妃,就算是挂名的,也是块很多人盯着的饽饽。

    他正发着呆,就感觉肩上一重,脸上被毛茸茸的东西蹭了一下。

    他扭头就看见关承酒皱着眉站在身后,立刻露出一个乖巧的表情:“王爷。”

    “不冷?”关承酒问道。

    宋随意摇头:“还好,我的衣服很阿嚏”

    关承酒眉头皱得更紧了,命令道:“回去。”

    “不想动。”宋随意拉过披风把自己裹紧,“再看会星星。”

    “明天着凉了……”

    “那就是我自找的。”宋随意从披风里伸出一只手拉了拉关承酒的衣袖,“王爷也陪我坐会。”

    关承酒犹豫了一下,宋随意见状稍稍用力,拉着他坐下了:“陪我坐坐嘛。”

    关承酒只是帮他把披风拉好,道:“想说什么就说。”

    “没有,就是想看星星。”宋随意说着随手指了一颗,“王爷知道那个星星叫什么吗?”

    关承酒没理他,直接看向野竹:“刚刚王妃说什么了?”

    野竹立刻把宋随意卖了:“王妃问我有没有杀过人,还问我如果见到福寿教的人会怎么样。”

    宋随意:“……”

    唉,这漏风的小棉袄。

    听见福寿教,关承酒眉头就拧了起来:“你怎么知道那些人是福寿教的?”

    “猜的。”宋随意道,“王爷已经查到了?”

    关承酒点头:“这事说起来,还是多亏你。”

    宋随意:?

    关承酒道:“你因为你先前在云庭那场宴会上的表现,京中关于我们感情很好的传言已经流传开了。”

    宋随意道:“所以想抓我威胁你。”

    关承酒点头:“福寿教惯用的手法了。”

    “王爷以前见过福寿教吗?”宋随意问道。

    “见过。”关承酒答道,“这些年皇兄一直在查福寿教的事,几年前差点就查到了,可惜去晚了。”

    后面的话,宋随意就不再问了,只是往他旁边挪了挪,笑道:“王爷一定能把他们连根拔起的。”

    “承你吉言。”关承酒态度很淡,也没多把这祝福当真,毕竟这样就能把事情解决那也太容易了。

    宋随意又道:“我说真的,我可是福星。”

    “我看食星还差不多。”关承酒蹙眉,“你的素鸡消化完了?”

    “早没有了。”宋随意道,“再过两个时辰我们是不是可以吃早饭了?”

    “你又饿了?”

    “那倒没有,就是有点冷,想喝口热汤。”

    关承酒一听脸都黑了:“冷还不回去?起来。”

    宋随意又把自己裹紧了一点:“起来好冷,王爷背背。”

    关承酒投听得额角突突直跳:“想都别想。”

    “那我不想,直接说。”宋随意道,“背我!我是你的王妃。”

    关承酒:“……”

    宋随意继续道:“你背我一下又不会死,母后知道了肯定也会开心的!”

    “别拿母后威胁我。”关承酒说着,在宋随意面前蹲下来,“仅此一次。”

    宋随意笑嘻嘻地爬上去,说:“王爷,你真的知道王妃是怎么用的吗?”

    关承酒微微侧头:“挂在门口见人用的。”

    宋随意撇撇嘴,不说话了。

    他一闭嘴,气氛顿时安静下来。

    关承酒能感觉到宋随意在脸边的呼吸,很热,也有点痒。

    他又想到宋随意的睫毛,又长又密,像是把小扇子,睡觉的时候会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在宫里的时候,他碰过一次。

    搔在指尖也是痒痒的,又好像什么都没搔到,就像宋随意跟梦里那个人一样。

    他们在睡着时几乎一模一样,醒了却完全不同。

    他知道宋随意是宋随意,但有时又会恍惚,觉得宋随意就是那个人,忍不住想碰碰他。

    “王爷。”

    “嗯?”

    “我给你唱个歌吧,这样安安静静好吓人。”宋随意说着,也不管关承酒想不想听,呜哩哇啦就唱起来了。

    唱的什么关承酒也没听明白,只觉得他这个王妃缺点还是挺多的,比如唱歌跑调。

    一首歌唱到宋随意门前刚好唱完,他从关承酒背上下来,朝关承酒摆摆手:“王爷晚安。”

    关承酒道:“我会派守着这边,乖乖睡觉,别乱跑。”

    宋随意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道:“杜熙。”

    “什么?”关承酒皱眉。

    宋随意正色道:“今晚那个人,本名叫杜熙,外号毒蝎,是西南一带的人,福寿教那些东西,很多都是他配的,王爷可以试试从容王那边下手。”

    关承酒眉头皱得更紧了:“宋随意,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宋随意笑道:“王爷尽管去查,能查到我跟他们的联系算我输,至于信不信,那就是王爷要想的了。”

    关承酒闻言眉心松开了些,点点头:“去睡吧。”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就听宋随意又唤了一声:“王爷。”

    关承酒脚步顿住,转回身看他:“怎么?”

    “王爷知道王妃是怎么用的吗?”宋随意又问了一句。

    关承酒眉心蹙着,正想说点什么,就感觉脸上贴了上了两瓣温软的东西,他一愣。

    等他回神的时候,宋随意已经关上门,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第24章

    王慈被人宫里拖出来, 处理完所有事情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正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外走,就被忽然冒出来的野竹拉着跑了。

    他只能扶住药箱跟着跌跌撞撞跑在后头, 骂道:“有话就说跑什么死人了?”

    “没有, 就是王妃又病了!”野竹脚步一点没停, 嘴里叭叭地解释着, “忽然发烧了,可能是刚刚吹风了!”

    “刚刚?”王慈一听这话忍不住就骂了一句,“他病才好多久?就那身体你们还敢让他大晚上出去吹风?你们以为他是你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