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来铁一样好似没有任何情绪的摄政王,正经历着人生的低谷,整个人肉眼可见地颓废。

    宋随意不想触霉头,所以乖乖坐在一边盯着他的橘子,直到马车停在摄政王府门口,宋随意起身要走,关承酒才忽然问了他一句:“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早就发现了,说了你又不信,母后也不会信的。”宋随意道,“有些事总要自己亲眼看见、亲耳听见才相信,我懂。”

    与其说是不相信,不如说是不愿信。

    人都是这样,遇见无法接受的事时总会找到诸多借口去哄骗自己,非要等到躲不掉避不开了才去做选择。而有些人宁愿一直自欺欺人,有些人则会面对现实,解决问题。

    所以一样的事,有些人的痛苦伴随一生,只能学着去和解去相处,直到最后变成自己的一部分,而有些人的痛苦就像一块烂肉,挖掉的时候痛彻心扉,但等伤口愈合了,便只剩一道疤和一段记忆了。

    宋随意不知道这两种哪一个更好,但他知道关承酒属于后者。

    只是他不确定关承酒会怎么改变。

    这是他第二次做这种事。

    因为关承酒跟关玉白的关系太敏感了,插起手来就像在捋老虎的胡须,翻过一次车他就打消了这个念头,所以无从参考。

    “是我误会他了。”关承酒道,“我只是想他做好。”

    “我跟王爷说过的,陛下只是个六岁的孩子。”宋随意道,“他已经做得很好了,王爷不该用自己的标准去衡量他。”

    关承酒道:“他需要早些立事。”

    “他已经在努力了。”宋随意道,“陛下只是小,并不蠢笨,相反,他很厉害。”

    关承酒道:“皇兄刚登基时更厉害,做得更好。”

    “那是因为先帝登基时已过及冠之年,自然做得好,你再给陛下十五年,他一样做得好。”宋随意重新坐回去,无语地看着关承酒,“我发现你这人有时候真的很拧巴。”

    见他不说话,宋随意又道:“再说这不是还有你在吗?你让陛下再玩两年又如何?没必要那么急着让他独当一面。”

    “我不可能一直帮他。”关承酒道,“再过几年……”

    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忽然又安静了。

    像这样的话,多是畅想未来的,比如再过几年,他把担子卸下来,就可以去做自己的事了。

    但关承酒的脸色并不好看,除了担忧,还有一种很难觉察的无力。

    “你怕时间久了,朝中和民间都只知道你这个摄政王,不把陛下当回事了。”宋随意点破他的想法,“所以你放任那些对你不利的流言不断传播,让自己变成民间的凶神,以后陛下亲政,朝中大臣和百姓都会欢呼而不是记着你这个摄政王?”

    关承酒颇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宋随意也没多解释什么。

    并不是他多聪明,只是他看过太多次了,这也是关玉白对关承酒出手的一个原因。

    关承酒就是挡住他的那一座山,他越不过去,只能把山铲平。

    但宋随意觉得,更重要的,可能还是感情的变化。

    人都是复杂的,没有多少人是一成不变。

    现在的关玉白的确是真心敬重关承酒这个皇叔,但随着时间流逝,他逐渐长大,开始接触外界,听说关承酒的凶名,听说关承酒是怎么把他当成傀儡,听说百姓心中都认为如果没有关承酒就没有他这个皇帝,听说关承酒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对他好不过是在施舍他。

    一天两天还好,可一年两年甚至更久呢?

    他开始怀疑,于是伸手去抓最后一根稻草,去回忆和关承酒有关一切,但幼时的记忆已经模糊,本就没多少的温情像是个幻境,只有恐惧像是烙印留了下来。

    到那时候,关承酒就不再是教养他的皇叔,而是敌人了。

    而关承酒还陷在自我感动里,把关玉白当作最亲近的家人,为了他、为了履行当初对兄长的承诺、为了对得起大齐千千万万人,阉割自己的情绪,像个机器一样牺牲自我,并理所当然地觉得关玉白会理解他的苦心。

    宋随意不知道他这样是好是坏,甚至他都不清楚结局于关承酒而言是好是坏。

    关承酒希望关玉白变成一个独当一面有魄力的皇帝,离开他也能应付那些让人头疼的老狐狸跟那些蠢蠢欲动的权臣。

    关玉白做到了,对付的第一个权臣,就是关承酒。

    关承酒站在现在去看未来,他觉得关玉白前途无可限量,而他跟关玉白也会像他跟皇兄那样对彼此以诚相待。

    但宋随意站在更远的未来,他回看过去,只看见无数交叉的路最终交汇成一个结局。

    而他也知道,这个结局可能不是唯一的。

    宋随意道:“王爷,你很厉害,你能算到每一件事并做出预案,杜绝大部分可能的意外,但再厉害,你也必须承认,世事并非尽如人意,总有你想不到的事,算不到的人,比如……你自己。”

    关承酒看着他:“我?”

    “对,你。”宋随意道,“王爷有没有想过,你对陛下的苛刻,并不全是为了他?”

    关承酒皱眉。

    宋随意没有再说下去,而是起身下车回了西苑。

    他买的花盆已经送过来了,就堆在门口。

    宋随意吩咐野竹拿过来,把橘子交给他让他去榨汁,自己则蹲在轮椅边上比划了一下,盘算着要种些什么颜色的花。

    过了一会野竹拿着放了蜂蜜的橘子汁来,他便边喝边想。

    蹲了一会,他喝完橘子汁放到一边,拎起两个花盆塞到野竹手里,自己也抱了一个,说:“走,去花园!”

    野竹抱着花盆跟在后头,叽叽喳喳问他要种点什么。

    “花花草草都来点。”宋随意带着他去了花园,循着印象找到其中一片,放下花盆指了指其中一株绿色的,吩咐道,“把这移栽到盆里,要小心点不能伤到根。”

    野竹本以为这就是个力气活,一听居然还要精细,顿时苦了脸,说:“我去把苗叔叫来。”

    苗叔是王府负责打理花园的仆役,很擅长伺候花草,本来听说王妃要移栽些花回去种还挺热心,结果过来一看王妃指的那株,顿时脸色大变:“这是王爷最喜欢的花,王妃还是换一株吧?”他说着立刻给宋随意推荐了旁边的,“这个,颜色喜庆,又好养活,府里的人都很喜欢。”

    说起这事,宋随意就心梗,你们王爷根本不喜欢这些花好吗?

    他拒绝道:“我不!我就要这个!”

    苗叔苦口婆心劝他:“这花是真不能动,王爷会生气的。”

    宋随意闻言有些不满:“不就是几朵花嘛,有什么了不起的,我自己坟头也会长,到时候再还他不就是了。”

    苗叔:?

    “王妃可不能乱说话。”苗叔劝道,“若是王妃真喜欢,不如去问问王爷,王爷答应了老奴立刻给王妃移。”

    宋随意拒绝:“我要先斩后奏。”

    苗叔立刻改口:“老奴现在就去请示王爷,王妃千万千万要等老奴回来!”

    宋随意只好罢手,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来等着。

    苗叔见状立刻朝着东苑的方向跑去,过了一会再回来时身后还跟了个关承酒。

    宋随意看见他,打了个招呼:“王爷你emo完了啊?”

    关承酒:“什么?”

    宋随意解释道:“我说,王爷你终于从黯然神伤伤心欲绝绝对不哭哭眼抹泪的状态里走出来了吗?”

    关承酒咬牙:“……瞎说什么?”

    “好吧好吧,我照顾一下你幼小的心灵。”宋随意做了个给嘴巴缝针的动作,“王爷怎么来了?”

    关承酒道:“苗叔说你想拔我的花,不给拔就要寻死。”

    宋随意:?

    他疑惑地看着苗叔。

    你们这府里的人怎么回事?动不动就造谣他!

    “我没有。”宋随意道,“我只是说将来再还王爷的花。”

    关承酒这会没心情听他贫嘴,目光落在那株花上,说:“这是母后最喜欢的花,我特地从御花园移栽的。”

    “现在它要去我那了,放心还是苗叔在照看不是我。”宋随意说着,又点了几个方向,说了几种花,都是关承酒特地移栽过来的名贵花,听得苗叔在一边战战兢兢的,生怕王爷对王妃做什么。

    但关承酒只是皱了皱眉,说:“你倒是会挑,一定要?”

    宋随意点头:“就想要这些。”

    关承酒垂下眉眼,叹气道:“苗叔,帮王妃把花移栽到西苑,以后多去看看,免得他把花养死了。”

    苗叔微微一愣,应了下来,正要动手,就听宋随意指着自己脚边的花盆道:“别移错啦,这个绿色的要放在这的,其它的我一会再跟你说。”

    苗叔应了一声,忙活去了。

    宋随意便站在旁边等着,关承酒也等着。

    两人并肩站了一会,宋随意忽然觉出不对来,扭头看他:“这点小事,值得王爷亲自来?”

    “不是为了这个。”关承酒道,“我……有话问你。”

    “问我为什么管?当然是怕你跟陛下吵架了。”宋随意道,“陛下讨厌你,就会讨厌我,讨厌我,可你是王爷,是他的皇叔,他动不了你,就会砍我的头。”

    关承酒默了。

    宋随意又道:“所以我希望你跟陛下能真的坦诚相对,这样……”

    “宋随意。”

    “嗯?”

    “刚刚在宫里,你在想什么?”关承酒问道。

    “刚刚在宫里?”宋随意满脸懵逼,他刚刚想什么了?

    “剥橘子的时候。”关承酒提醒他。

    宋随意立时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他:“现在是想这个的时候吗?陛下的事呢?”

    听他这么说,关承酒忍不住勾起一边嘴角,自嘲地笑了笑。

    是了,按说他现在最该烦恼的是陛下,是他以后该怎么面对陛下。

    但当他回到东苑,静下心来想时,脑子里却总不合时宜地出现宋随意那时的模样,难过又落寞,好像想起什么不可解的事情一样。

    于是他忍不住去想宋随意的过往,试图从那些他看一眼都嫌弃的乱七八糟里找出一点可能性的影子,可是一无所有。

    也就是那时候,他忽然发现他完全不了解宋随意,不了解他的王妃。

    可他的王妃却好像一个能窥破人心的妖精那样了解他,让他不由得想到梦中的人。

    那个人也是这般了解他。

    他还记得昨天宋随意说过,怀疑他们前世是情人,那句话真的只是随口胡诌的吗?还是……宋随意其实知道什么?

    关承酒看着宋随意,道:“现在我更想了解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