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静过大,除了马家人外,隔壁的邻居都听见了,有个大爷实在看不过去,差人去喊赵哥儿,又推开马大壮将乖仔从水缸里抱出来。

    赵哥儿知道马家人毒,而且乖仔又不是马家的种,马大壮这次能对乖仔下手,下次定然也可以,乖仔不可能次次都那么好运。

    这事发生后,赵哥儿到哪都会把乖仔带上。

    乖仔懂事,午间再热也都会跟着他忙,少有休息的时候。

    这算起来,还是他第一睡午觉。

    “头晕晕的。”乖仔说:“我都看见有两个爹爹了。”

    赵哥儿摸摸他额头,并没有发热,想了想:“我带你去洗把脸,洗了就好了。”

    “嗯!”

    洗了确实就好了,乖仔一精神,就满地的跑。

    一会跑到河婶那边去捡,一会见方子晨捡不过来又跑过来,说要帮方子晨捡,跟吃了什么很了不得的药一样,体力旺的一刻都停不下了。

    河婶笑着夸他:“我们乖仔真懂事啊!”

    她借此开个头,想让方子晨搭个话,好热络一下,结果方子晨竟是不搭理。

    没道理啊!

    听河西说,方子晨似乎不嫌弃,待乖仔挺好的。

    方子晨在赵哥儿身后捡红薯,有一搭没一搭的跟他聊着。

    “她之前也是给你三文钱啊?”方子晨下巴朝河婶那边抬,小小声的问。

    “嗯!”赵哥儿配合他,声音轻轻的说:“村里人都不富裕,家里的活都是自己干,河婶心地好,她见我可怜,就想着帮帮我,不然她们一家自己做也是可以的。”

    方子晨撇撇嘴。

    这哪里是心地好,这简直是心黑。

    赵哥儿说这里帮一天工少的得十九文,包一餐,多的得二十三文。

    河婶要是真看他可怜,想要帮他,给个十文八文的,方子晨都不说些什么了,给三文,这算什么?

    一个鸡蛋都两文了。

    这不是见赵哥儿想赚钱,便打着可怜他的名誉,逮着机会压榨人么。

    小河村都穷,河婶家在小河村里那也算的上是‘富贵’人家了,不是农忙的季节她两个儿子都在镇上码头扛大包,听说一天就二十五文钱,家里顿顿都能吃饱。

    就这样了,难道还开不起一半的工钱?

    这黑心肝的老婆子。

    第10章 噩梦

    天擦黑时,红薯终于挖完了。

    河婶将中午被方子晨挖坏的那小半筐红薯扒拉了一下,选了几个“歪瓜裂枣”递给赵哥儿:“这些是给你的。”

    赵哥儿两手接过,说了声谢谢。

    河婶一副施舍他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样。

    方子晨看得直皱眉,疲惫后浑身的酸软越演越烈,令全身都跟着难受起来。

    河婶满意赵哥儿这个态度:“我南坡那边还有块地儿,你明天要是有空,也”

    方子晨在一旁冷冷的看着她:“没空,以后你家的红薯你自个挖吧!”

    “啊!这,这”

    “河婶,”方子晨同她对视,低声问她:“你这么大方,你爹知道吗?”

    河婶:“”

    她表情尴尬,开口解释:“今年征了税,家里银子交了不少,地里收成也不太好,要不我再多给你们几个?我也是想帮帮赵哥儿。”

    方子晨道:“不用了,既然地里收成不好,赵哥儿就更不能来帮你了,不然多给出去几个红薯,你家怕是要全饿死了。”

    河婶讪讪然。

    “乖仔,”他喊了一声在田埂边找野菜的乖仔:“我们回家了。”

    回去的路上,赵哥儿偷偷瞧他。

    方子晨慢悠悠的走着,身子挺拔,干了一天的活儿,他露在衣服外边的脸、脖子和手背晒得有些红,脸颊边还被蚊子叮了一个小红包。

    “看什么?”他突然问。

    被抓了个现着,赵哥儿慌张的移开视线:“没,没什么。”

    “明天我们去镇上吧!我想找点活干。”方子晨说。

    “可是,”赵哥儿抿了抿嘴:“镇上的活儿不好找。”

    方子晨难得叹了口气,脸色臭臭:“不好找也要找啊!我不想天天吃野菜,也不想天天吃红薯。”

    赵哥儿闻言脚步一顿,抱着红薯的手不由卷了一下方子晨瞧不上他付出汗水拼了命努力换来的他所能给予他的最好的东西。

    这一刻手里的红薯似乎有千斤重,沉甸甸的压得他踹不过气来。

    他看着方子晨走了几步一下就离他远了,方子晨还在慢慢地走,周身笼着昏暗的天色。

    赵哥儿又再一次被一股无力感所囚住。

    他曾经无数次有过这种感觉。

    那个人消失不见,他怎么找都找不见的时候,怀孕的时候,他在破旧潮湿的柴房里,一个人躺在稻草上咬着木棍生下乖仔的时候,乖仔对他喊饿喊冷的时候,生了病跪在大夫家门口却被木棍驱赶的时候,他都被这种感觉所包围。

    那种深深的无力感是他怎么驱赶都赶不走的,也是他无论怎么努力也改变不了的。

    他真怕因为给不了方子晨什么,方子晨受不住如今的生活,会再离他而去。

    方子晨牵着乖仔走在前面,回头一看,赵哥儿埋着头盯着脚尖,不动。

    “踩着屎了?还是地上有黄金?”他问。

    赵哥儿抬起头答非所问:“你,不喜欢吃红薯吗?”

    他眼底有难掩的失落,方子晨静静的看着他,过了片刻才道:“喜欢啊!但你和乖仔总不能天天只吃红薯吧?”他拧起眉头,一副特别气愤的样子:“河婶那扣婆娘,我是不服气你再去帮她的了。我去镇上找工,得了银子给你和乖仔买肉吃,那可比红薯香。”

    赵哥儿睁大眼,嘴唇微张,就这样呆住了。

    他嘴巴动了动,方子晨又开口了:“是不是特别感动?”

    赵哥儿得到的善意实在太少,一两句嘴上说说未曾实践过都不知真假的话都能让他心中一颤,他老实点头:“嗯。”

    “其实这没什么,”方子晨笑了笑,将额前的头发往后撸:“谁叫我是个万中无一的好男人呢!你家祖坟估计着了火了才能找了我这么一个夫哥们。”

    赵哥儿定在原地,整个人僵住,脸上血色一点一点的褪下。

    哥们?

    这两字比以往砸在他身上的污言秽语还要扎人心肺。

    方子晨看他突然又不说话了,还慢慢的红了眼眶,眉头下意识皱起来。

    最后还是赵哥儿先开了口:“天都黑了,我们回去吧!”

    方子晨莫名舒了口气:“好。”

    到家了赵哥儿又忙活起来,脸色看着没有什么异样,似乎方才路上那点事儿他已经忘了,方子晨瞧瞧盯他半响,心也松了下来。

    然而半夜赵哥儿就不对劲了。

    他似乎做了噩梦,嘴里一直在喊一直在挣扎。

    动静很大,乖仔和方子晨都被他闹醒了。

    他额上冒了很多汗,癔症般的喊叫挣扎,方子晨被吓了一跳,乖仔像是见惯不怪,抓着袖子替赵哥儿擦汗后才推他:“爹爹,爹爹醒醒~”

    “你爹爹这是做噩梦了?”方子晨问。

    乖仔点头:“嗯!”

    赵哥儿未从梦中抽身,还在喊着:“别走不要”方子晨听见他来来回回念叨着这几个字,还挥舞着双手,似乎是想抓住些什么。

    往常喊两句就醒的人,如今怎么喊都没有效果,乖仔急红了眼,扭头眼巴巴求救似的看着方子晨。

    “赵哥儿?”方子晨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胡乱的出招,他拍拍赵哥儿的脸:“你醒醒。”

    毫无效果。

    他又改掀开赵哥儿眼皮:“赵哥儿?”

    乖仔紧紧抓着赵哥儿的衣服,就看着方子晨掀了眼皮没用后又去拉他爹爹的耳朵,掐他爹爹人中。

    直到最后一招用上,赵哥儿醒了。

    “赵哥儿,你没事吧?”

    赵哥儿似乎没有回神,他眼睛只动了动,寻声望去,方子晨模模糊糊的轮廓在眼中开始变得清晰后,整个人瞳孔骤然一缩,目光死死定住。

    他眼底满是红血丝,神色有些疯狂,方子晨被他突然抓住了双手,有些反应不过来。

    “你当初为什么要走?”赵哥儿哑着嗓音问,眼里不知什么时候蓄满了泪。方子晨手腕被抓得生疼,他从不知道看着瘦瘦小小他一拳头过去就能揍趴下的人力气竟然会这么大:“啊?赵哥儿,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我是方子晨啊!”

    话落,赵哥儿不放手也不说话,就盯着他看,似乎在辨认。

    方子晨任由他抓着,神情略有些茫然的与他对视。

    赵哥儿微愣,神色看起来很复杂,有种错乱感像是分辨不清幻觉和现实。

    过了片刻,赵哥儿才如梦初醒自己估计又是在做梦了。

    他不经常做梦。

    自从被卖入马家后,他每天都有干不完的活,每晚也几乎是一躺下就强/迫自己要赶紧睡着,十几年的时间,他像头驴一样,很少有属于自己的时间。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做起了梦呢?

    是在那一晚之后。

    他常常会反复的梦到那个人,在山上,他被摁住,那人满身酒气,疯狂的、一遍一遍的毫无章法的吻他,急迫的灼热的气息喷洒在他脖颈上。

    他哭喊、挣扎、踢打却都毫无用处,直到最后一道防线被褪下,他哭着恳求。

    “求求你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