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慕涛手腕被抓得生疼,他从不晓得郑晓玲力劲竟能如此之大。

    他不说话,郑晓玲就慌了:“当家的,我知道错了,我知道错了,你带我回家好不好?我不要呆在这里,这儿压根就不是人呆的,你带我回去,带我回去,求你了。”

    如今求有什么用?

    杨慕涛也不过一届商人,在扶安镇有些名声,可出了扶安镇,他又算个什么?

    就冲方才,若是扶安镇的官差,没谁敢那边呵斥他,可源州的官兵就是敢。

    知府已定了罪,他还能有什么办法?

    他不顾郑晓玲的挣扎,一一掰开她的手,躲开她满载希翼和滚烫到几乎能灼伤人的视线。

    “我来看一下孩子。”

    郑晓玲身子一顿,不知想起了什么,往后退了半步,一手往后圈住孩子,垂着头,没再哭诉,也没再求。

    第229章

    不需过多的言语,只一动作,和对方躲避的姿态,杨慕涛就晓得了。

    他来时就没奢望,因此这会也就谈不上失望。

    郑晓玲给他戴绿帽,他不是不气,可那天郑晓玲一声声的质问,在夜深人静时,他再回想,也觉得并不无道理。

    这个时代,有钱的男人,谁不三妻四妾?也有人只守着一个人过的,可那毕竟是少数,他年少时就花心,他承认他见一个爱一个,但同郑晓玲在一起的时候,他便明确的表示过了,是郑晓玲自己说没事,说不介意。

    若是没说,若是他主动求娶,那对于郑晓玲,他是辜负的,郑晓玲给他戴绿帽,他都不至于那般恨,可当初明明是郑晓玲

    男的能三妻四妾,女的为什么不行?

    杨慕涛也不晓得为什么不行,时代如此了,他能如何。

    他没欺骗过郑晓玲,郑晓玲自愿往他身上挨,怨谁呢?

    大半年过去,当初恨得牙都痒,如今见人过成这般,到底是有些不忍了。

    沉默了片刻,他伸出手,说:“给我看看孩子。”

    郑晓玲没有动,抬眸定定看他好一会,这才解了背带,把孩子抱到胸前,再颤颤的递过去。

    孩子已经几个月大了,因为吃不好,瘦瘦小小,又黑黑,没有寻常孩子的白白胖胖,这会在杨慕涛的双手上,踢蹬着腿,咿呀咿呀的吐着儿话。

    方子晨三两步凑过来,郑晓玲也才瞧见他,她迷糊了一下,似乎好一会才想起他是谁。

    这古代没什么技术,多是滴血认亲,方子晨原本还以为杨慕涛也要整这一遭,刚都要跟官差张口借个碗了,不过瞧着郑晓玲说得激动,他便没好意思开口。

    这会儿不用问了,这孩子一瞅,就知道定是杨管家的种无疑了。

    方子晨看看孩子,又抬头看看杨慕涛,又看看郑晓玲,又默默的退到了一旁。

    他这会儿,只适合当个隐形人,默默的看‘热闹’。

    杨慕涛双手僵硬的捧着孩子没有说话,郑晓玲眼泪掉了下来。

    她当初极度奢望肚子里的孩子是杨慕涛的,来到苏平镇,过得再苦再累,她都护着肚子,没让孩子受半点伤,就盼着孩子生下来,杨慕涛能来把她们接回去。

    孩子刚生下来的时候,皱巴巴的,也瞧不清模样,可不过半个月,模样长开了一点后,郑晓玲心便凉透了。

    孩子不管是脸型,还是眉眼,都像极了杨管家,若是长得像自己,郑晓玲还能找借口,可

    最后残存的一丝希望破灭,杨慕涛不可能会来了,郑晓玲是浑浑噩噩,度日如年,今儿见到杨慕涛,她依旧觉得像做梦一样,不真实。

    杨慕涛看着孩子,说不出是什么感受,五味杂陈,他正要把孩子还回去,孩子突然勾住他的手,朝他笑了。

    声音很清脆,笑容干净无暇。

    杨慕涛动作顿住。

    谁都没有再说话,悬挂在空中的太阳正缓慢西移,漫天层层叠叠的云被余晖浸透,已是傍晚,却依旧热得厉害。

    方子晨站都站不住,蹲在一旁,不住的抹汗,官兵给他打了一碗水送上来,说让他别嫌弃。

    方子晨哪里会嫌弃,咕噜咕噜喝下去,同官差唠起嗑。

    前头有人在凿石,叮叮当当好一会响,几个汉子汗流浃背,脱力得铁锹都拿不稳,方子晨见一汉子手心的血泡都破了,正淌着血,那石头坚硬如铁,凿了这么大会,也就掉了层‘皮’,方子晨不由摇头,若他是包工头,早一炸药砸过去让那石头飞起来了。

    落后不只要挨打,还要受罪。

    哎

    做人啊!还是要知法守法才是,不然就该吃苦头了。

    杨慕涛到底是心软的。

    “孩子你要留着,还是让我帮你带回去?”

    他心软,但也不会自己养,孩子长得实在像极了管家,他若日日瞅着,心里难免膈应。

    “你是想送回去给我爹娘吗?”郑晓玲突然问。

    “嗯!”

    得了回应,郑晓玲又垂下头没再说话。

    这儿的条件实在不好,这百来人,除去劳役,还有几十个牢役,里头有些汉子心地倒是好,但也有那么几个黑心肠的。

    作奸犯科的,能有几个是好的呢?有些是一时糊涂,有些是受人怂恿,有些是迫不得已,有些是遭人冤枉,有些便是真正的恶了。

    当初她怀着身孕,大家没怎么样,如今孩子生下来,那些人看她的眼神就不对了,上次她进林子解手,还有人摸在后头,当时幸是嫌草割人没走远,她喊了两声,那人怕把官差招来,恨恨的瞪了他一眼就跑了。

    郑晓玲也不傻,之后她天天都往官差眼前凑,半步不敢离开。

    官道修完,下一站又不知去哪,她身子轻快了,怕是要被调到远方。

    活儿累,十年牢役,她定是熬不过来,若是孩子跟着自己,到时候自己不在了,孩子该怎么办?

    若是男孩也就算,偏是个女娃,如何能留在这种地方?

    郑晓玲抱紧孩子,盯着她的小脸儿,泪扑簌簌的掉。

    孩子长得像管事,她当初有过将她丢弃和扼杀的念头,她同管事做出这种事,不是因为喜欢,只是当初一时寂寞,被杨管事趁虚而入,杨管事心思也不蠢,她自己又想着报复杨慕涛,便同人厮混在了一起,两人之间根本就没有感情,可她年纪大了,对孩子是渴望的,怀胎九月,鬼门关走一遭才把孩子生下来,后来孩子大了些,见了她就笑,她便没再动那些念头了。

    孩子得送走,走了才有活下去的希望。

    但爹娘会愿意照顾孩子吗?她出了事,爹娘都未曾来看望一眼,即使是愿意照顾,怕是也当下人来养。

    郑晓玲泪眼婆娑,把希望寄托在杨慕涛身上。

    她哽道:“你不能养吗?”

    方子晨:“”

    他这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话啊?

    你不能养吗?

    养你屁股啊养!

    郑晓玲依然是不要脸的。

    杨慕涛心跟盘大,自愿做那冤种,他就能养。

    杨慕涛都瞪大了眼,他几乎不可置信:“你在说什么?”

    郑晓玲说:“孩子送回郑家我不放心,当家的,我知道当初是我对不起你,但孩子是无辜的,念在我们几十年夫妻的份上,我求你”

    “你别求我。”杨慕涛都气红了脸,方才那丝丝不忍和怜悯顷刻之间荡然无存,他怒火攻心,直接打断了郑晓玲的话:“你怎么有脸求我?你觉得我会养她吗?我能容得下她吗?”

    “她是个孩子,是无辜的啊!是我自己对不起你,不是她。”郑晓玲说。

    杨慕涛指着她:“她是个孩子,她无辜,那你当初对逸哥儿下手的时候,你有想过他也只是个孩子吗?他叫了你那么些年的娘,他年幼丧母,你可曾有怜悯过他一丝一毫?”

    “我”

    “你尚且都做不到,如何觉得我就能?逸哥儿还同他不一样,她是怎么来的,需要我提醒你吗?”郑晓玲苍白了脸,杨慕涛却依旧不留情面:

    “你晓得你爹娘的品性,我若是把孩子送过去,他们会养,只是不会把她养的很好,你也晓得我的品性,我是容易心软,但我的银子,我即使是拿去喂狗,我也不会在她身上花一分一毫,你懂吗?想让她进杨府享荣华富贵,你做梦。”

    孩子生父便是个下人,孩子生出来,便也属下人、家生子,若是将来没什么奇遇,那也只能继承衣钵,怎的还妄想当小姐养了?

    郑家肯养她已是不错。

    郑晓玲抹着眼泪没说话,杨慕涛不肯养孩子,自己也养不了,那便只能送回郑家了。

    孩子同杨慕涛没关系,但和郑家却是有血缘的。

    若孩子是捡来的,或者合离带来的,养了也没什么关系,反正杨家不缺那口吃的,可是这孩子

    设身处地的想,郑晓玲说的没错,孩子是无辜的,不该对她撒怨气,可是孩子这种出生,杨慕涛不愿养,倒也是情有可原。

    临走前,杨慕涛给官兵塞了三十两,望人能多照佛照佛一下郑晓玲。

    正如郑晓玲说的,几十年夫妻,没有感情,也有亲情,虽是怨对方做出这种事,但人不义,他却不能不仁。

    当初抓奸,他气得厉害,也没想着要她命,只想着合离,郑晓玲却背着他对自己的儿子和岳丈下手。

    吴老什么身份啊她也敢?走到这一步,全是贪心不足,自己做的,怨不得人。

    两人又坐了牛车回镇上,离开是杨慕涛都没敢回头,他知道郑晓玲在看他,在哭,经此一别,也许以后都再也见不着了,可是事到如今,已是没有任何办法了。

    孩子不知道是不是懂了什么,也哭得厉害,直到坐上在远处等着的牛车,车轮咕噜噜响,她才抽泣着停下来。

    回到镇上天色已晚,两人只得找了间客栈暂且住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今晚三更!(-^^-)

    第230章

    杨慕涛不会抱孩子,一路托着,双臂酸得不行,便让方子晨抱会,方子晨自认有经验,接过孩子,放在腿上,给她吹口哨听,孩子呵呵笑,伸着手想抓他下巴,到了客栈进了房,杨慕涛便直接把孩子放床上了,出门找方子晨一起在大厅里吃了些,回到房里,听见孩子哭,哄也哄不好,又烦起来。

    孩子应该是饿了,但吃什么?

    小二在忙,他也找不着人问,想着方子晨总是一副老子最,上可知天文,下可知知地理的样,便去隔壁问他。

    方子晨开了门白痴一样看他:“孩子吃什么?当然是喝奶了,难道还吃屎吗?这常识你都不懂。”

    “怎么可能会不懂。”杨慕涛拧着眉:“问题是这个时辰去哪找奶,你有吗?”

    也对。

    这大晚上的,还真不好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