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见他如此,便也没再多说什么,他们自个这会儿也都难受,实在是没什么精力再去劝他,叹了口气,正要转身回去

    远处突然穿来阵阵马蹄声。

    在一片哭声中显得特别突兀刺耳。

    那声音震耳欲聋,几乎响彻整个山谷。

    雨声盖不住,哭声掩不了。

    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水泥路拐角处,一群官兵骑着马儿踏雨而来,强硬的闯进了他们的视野,朝着他们奔来,最前头是一俊郎的小汉子,胸前还坐着个小娃娃。

    到了近前,一看这个情况,方子晨当机立断下了马。

    “孩子我看看。”

    唐夫郎呆滞着看他,下意识松了手。

    方子晨接过牛娃,先摸了他的脸,是冷的,但没硬,探了下鼻息,还有气,虽是很微弱。

    “黎师傅。”

    他喊了一声,黎师傅犯人一样,被两新兵夹着胳膊扶了过来。

    一路策马,黎师傅这会也就一口气吊着,看见牛娃,他也顾不得身子不舒坦了,救人要紧。

    给牛娃把了下脉,是受寒,加上失血过多,得尽快治疗。

    唐夫郎还怔愣着,见他们把孩子抱走了,赶忙站起来迈着沉重的脚步要追过去:“孩子你们是谁?还我孩子。”

    “是方大人。”

    有人认出来了,激动得大喊:“是方大人,方大人来了,我们有救了,我们有救了。”

    黑暗中,迎来了一抹光,普一照亮了黑暗。

    有了光,飓风、暴雨,再不足为惧了。

    它带来了希望。

    所有人都在欢呼。

    方子晨先头就吩咐过同知,夏季雨多,要防涝防洪。

    同知记着,安溪县这边一出事,他收到消息,立刻就抽派了官兵过来。

    可原先涸洲城里的精兵都被调到训练区那边一同训练了,同知下了令过去,朱正一听,调了五百人下到地方救灾。

    为什么不多抽调点?

    因为先头方子晨就买了三百匹马运到训练区供新兵们训练,后头又陆陆续续买了些,加起来差不多就五百多匹。

    再多就得走了,可涸洲离安溪县那边远,没四五天的根本到不了,等到了那边,黄花菜都凉了。

    其中有一百人是前几个月新征的哥儿和姑娘,人命关天,大家是日夜兼程,一刻都不敢歇。

    方子晨是在半道上遇上了他们,他留了三百个汉子,七十个姑娘哥儿,其他的分成小队去别的村援助。

    来的路上就吩咐过了,到了安溪县,购置工具后,一部分人前往安北村,一部分跟着他去安西村。

    这会儿到了地方,大家下马后直接忙了起来。

    汉子们去救人,姑娘哥儿们安顿伤者,忙着包扎,煎药,搭篷子。

    一切都是有条不絮。

    见着方子晨来,大家先头茫茫然,不知所措,可现在似乎一下就有了主心骨。

    方子晨跟着新兵们去挖人,乖仔在后方同着黎师傅忙。

    他小小的身影穿梭在人群中。

    方子晨他们人多,有工具,来了没一会,就有人被挖了出来。

    这人伤得很重,半边脸血肉模糊,肚子上也破了个洞,瞧着很是可怖,那血几乎是淌了一路。

    身后草棚里先头挖出来的人已经虚弱得发不出声音,可刚挖出来的人,这会儿正被柳哥儿他们摁着清理伤口,疼得不停嘶叫。

    那凄厉的声音一直回荡在耳边,听得人心慌,乖仔第一次直面这种惨烈的场景,整个人都有些顿,小身子也僵住了。

    他到底是还小,唐大娘怕他吓着了,想带他走,可乖仔没有动,当初去剿匪,他不怕,上台跟北邙人打,对方高高大大的,他也不怕,去打劫,他也不怕,还因为有银子赚而高高兴兴。

    可这会儿他有点怕了,他下意识的就想找方子晨,让方子晨抱他,可一抬头,眺目往山脚看方子晨正顶着风雨组织救援,周边的官兵也是忙忙碌碌不停,翘石头的,挖泥的,扒拉树根的,又一老人被抬了出来。

    乖仔定定看了半响,在唐大娘再一次出手想带他去草棚里歇一下的时候,他摇了摇头。

    唐大娘就见他捏着小拳头,小脚丫子抬起来又往地上重重一踩,大声说:“姐姐,乖仔不怕,乖仔要帮忙,乖仔是勇敢滴乖仔。”

    血而已,他才不怕呢!

    他要给父亲帮忙。

    他已经是个男子汉了,不能害怕。

    被挖出来的被褥和衣裳脏湿不堪,不能用了。

    伤者们需要一个干净暖和的地儿养伤,伤口敷了药,也不宜沾水。

    而且老人和孩子也不能老淋着雨。

    那草棚根本就不顶用。

    没人教他怎么做,雨还在下,为了以防万一,乖仔在离山脚甚远的地方选了一平地,淋着雨跟着大家铲平了后,交代唐大娘他们去砍些树来搭棚子,自己则带着三个汉子,直接打马去了镇上。

    搭起来的篷子可以用棉布遮。

    这棉布不漏雨,因为上头一层熟桐油,熟桐油能快速干燥,由于第一遍刷上去的熟桐油已经让绵布饱和,第二遍的熟桐油就只停留在表面,干燥后结膜,形成一层保护层,油与水不相融合的特性,让雨水一接触到这一由熟桐油形成的保护层,会立即滑落。

    看似简单易做,可卖的却是不便宜。

    篷子框架起好了,稻草盖到了上头,但还是不得行,依旧还是漏雨。

    这种时候,方子晨应当是坐镇中央,可这会儿人手不够,时间就是金钱,方子晨扛着锄头也上了。

    他是忙得不见影,唐大娘正想去请示乖仔该怎么办,乖仔带着两辆马车回来了。

    “姐姐,用油布盖。”他扭头吩咐另外几人:“车上有干稻草和被褥,你们拿进去铺了,把他们抬进去,给他们睡上头。”

    “好。”

    油布盖上,稻草铺上,人多力量大,大家没有手忙脚乱,该做啥子心里都有谱,只半个下午,草棚就盖了两个,就木柱子搭的一个框架,上头盖了一层稻草,又一油布,严严实实的,一点雨都没漏。

    四周则是树枝挡着,很是简陋,但这会儿讲究不得了,条件实在是有限。

    汉子们住一个,妇人夫郎们则住另一个。

    唐阿奶淋了两夜雨,已经发起了热,刚李大丫端了药来给她喝,这会被安顿在草棚里,里头生了火,暖烘烘的,唐夫郎双手也被包扎了起来。

    牛娃脱光了,正躺在被子下,小腿上已被清理干净,用药敷了,血停了。

    李大丫给牛娃喂了药,摸了下他额头,叮嘱唐夫郎:“孩子已经退热了,稍后要是再烧起来,你便去喊我。”

    孩子没事儿,唐夫郎高兴得直哽咽,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吐出两字:“谢谢,谢谢。”

    李大丫拍拍他手背,看他还一副受惊又恐慌的样,安抚道:“你别慌,也振作些,孩子和你婆婆都需要你。”她看向周围人,声音似乎带着一股魔力:“大家也别慌,大人来了,一切都会没事儿的。”

    平平无奇的一句话,却莫名抚平了大家恐慌无措的心。

    大家似乎真的不怕了。

    大人来了这么一会儿,就挖了二十几人出来了,虽然她们家的汉子还没被找到,可她们相信大人。

    唐阿奶呆愣愣的没说话,又看见对面的草棚有个汉子被官兵抬了进来。

    全身是泥。

    一哥儿端了水了过来,官差将那汉子脱了擦洗干净后抱到了稻草上。

    一个村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人再多,那也是认得的。

    这汉子是陈家老二。

    黎师傅给人看了下伤口,又把了脉,不知道说了什么,旁边的哥儿点了点头。

    黎师傅就走了,那哥儿出去一趟,再回来时手上拿着药,又端着一盆热水,掀开被子,给陈家老二大腿儿上的伤清理干净了,这才上了药。

    要搁之前,唐阿奶早一口唾沫星子呸过去了简直是不知羞,不害臊。

    瞧瞧,这像什么话。

    要不要脸了?怎么能做出这种事儿。

    之前征女兵这事儿,她是反对的,总觉得不像样,在村里到处的说,声儿最是大。

    可这会儿

    唐夫郎出声:“娘,您怎么哭了?”

    他不懂,旁边几人多少是能猜到一些。

    陈家老二腿上的伤极为的狰狞,瞧着是触目惊心。

    这会儿用的药是出发时黎师傅带来的。

    有伤寒的,去热的,外敷的。

    柳哥儿先头跟着黎师傅学了大半年了,颇为刻苦,但学医并非一日之功,再是勤奋,半来年也出不了师,这会儿不能说有多厉害,望闻问切啥啥都会了,但风寒,受热,这些小病该怎么抓药,该怎么熬,一些伤口该怎么清理怎么敷,却都是能晓得的。

    这伤他看了也不是不害怕,黎师傅教的理论,他们还是首次实践,这会儿手正哆哆嗦嗦的给人包扎伤口,一老汉噗通在他跟前跪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先让乖仔适应一下吧!不然后头真被秦恒逸带上场了怕是要晕 ,毕竟年纪真的摆在那里(-^^-)

    第405章

    柳哥儿吓了一跳。

    “老人家,你这是做什么?”

    柳哥儿想扶他起来,老汉硬是要跪着不起。

    “小哥儿,老汉我对不住你们。”

    “什么?”柳哥儿都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