绫并没有主动发起话题,她难得地注意力放空。

    她在雪里奔跑,像个活泼的小朋友,她看远方的枯树,还弯下腰挖雪,试图找找雪里埋着的枯草。来年,这个地方将会重焕生机,她很有耐心地用手挖了半天,也不管冻得发紫的手。

    她张开双手,深吸了一大口气,享受似的原地转了几个圈,雪于是自然地落在她的脸颊上。

    她并不觉得冷,这种冰冷在她看来也是一种生的体验。这种活着,真实地感触一切,听风雪倾诉心声的感觉,这一切都无比清晰。

    如果以前,她是一尾扁舟,在河里静静流淌过小桥。

    现在,她是渔夫,坐着小船在湖里垂钓,这种感觉,是从来未有过的掌控自我的感觉。

    我喜欢这里。她就这样坐在雪地上,然后陶醉无比地说道。

    费奥多尔于是停下来等她,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打扰她。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绫在雪地上,她抬起头,看着费奥多尔站在一边,他就这样注视着她。

    她看见他背着月光,整个人都是一片漆黑的,这对他来说也是一种常态。只有他的眼睛,即使逆着光,也是闪闪发亮的。

    他们在长久的凝滞里忘记了距离,最后,是费奥多尔打破了宁静,他摘下那顶白色帽子,伸出手抖了抖帽子上的雪。

    然后,他抓起一把细雪,慢条斯理地蹲下来,他用那捧雪,像之前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用雪蹭了蹭她的脸颊。

    现在,要聊点什么吗?莉莲。

    他问道。

    虽然隔着雪,绫还是感受到了他手的温度。

    对于她现在冰冷到不能再冰冷的脸颊来说,那确实是温暖的。

    她一直看着他的眼睛,现在,不知道怎么地,他的目光让她想到老城市的街灯,闪烁着的节日灯光,还有在天上一瞬即逝的星火。

    于是她魔怔似的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

    是的,那确实是人的温度,是不像她那样的温度。

    作者有话要说: 我能火速把这段剧情写完吗?

    第37章 37

    绫突然伸手拍开了他的手。

    她双手撑地, 然后费力地从雪堆里爬起来。

    总之,我们先走吧。她再次重申了一次,费佳,你不回车里吗?现在已经零下十几度了吧?说真的, 我有点担心你。

    她没有提刚才的事情。

    一滴雪落在费奥尔多的鼻子上, 他伸手拂开了雪,然后克制不住打了个喷嚏。

    绫用那种你看吧的眼神看向他。

    可是他仍然摆摆手, 没有说一个人先回去的话。

    费佳。最后, 绫只好把身上的围巾拿了下来, 一股冷气顿时迎着她的脖子涌来。她打了个寒颤。

    这种鬼天气, 还是有点冷的。

    她把围巾绕着费奥多尔脖子紧紧缠绕,直到围巾快把他的半张脸盖住了。这团围巾像条游蛇一样, 紧紧缠绕, 让他看上去暖和多了。

    绫拍拍手,看着自己的成果,满意地点了点头。

    反正她也冻不死,就是稍微有一点冷。

    她伸出手,装作不经意地把帽子拉的严实了一眼, 然后说道:这样应该好一点了吧?费佳,我可不想看到你感冒或者冻死。

    还好虽然雪一直下,但是雪落的密度并不是很大,不然他们是不可能出来的。

    为什么你要出来?莉莲。费奥多尔问道。

    嗯?绫应了一声,然后回答道,我心情不是很好。

    因为谢尔盖的事情吗?

    怎么可能?绫轻笑一声, 讥讽地说道,费佳,我是个冷酷无情的人。

    你并不是冷漠无情的人。

    是啊。绫点点头, 没有反驳,不过她的关注点和费奥多尔不在一个地方上。

    你说得对,我又不是人。不过,假使现在我们突然碰到雪崩,我说不定会丢下你转头就跑的。如果你想考验我的话,不如制造一场雪崩,我想那也会很美妙和刺激。

    费奥多尔只是学着她笑了一声,他反问道:那你现在就可以跑了。

    现在又没有雪崩,费佳。我的视力没有任何问题。绫瞪了他一眼。

    莉莲,你可以变出雪崩的。不是吗?如果你想的话,现在就可以。

    费奥多尔语气平缓。

    绫被噎住了。她抓起一把雪,狠狠砸向地砸向费奥多尔,像是发泄。

    可惜的是,距离不太够,雪在半空中就炸作了一团,散掉了,只有几点雪跑到了费奥多尔的外套上。

    我为什么要花时间故意整我自己?最后,她没好气地说道。

    是吗?莉莲,你不是觉得那很美妙吗?这不算是整蛊。

    他又一次的让绫语塞了。

    你在提醒我记仇吗?费佳。绫最后只是撇了撇嘴,然后煞有介事地说道,这么说,我应该让你死在这里算了,只是这样的话,你就不能继续你的伟大事业了,好可惜。

    她转头,看到费奥多尔的视线。

    绫以为他在看她,而他只是在看她身后那一枚硕大的月亮。

    你不会的。费奥多尔只是这样笃定道,他顺手拢了拢围巾,还揉了揉冻得通红的鼻子。

    知道就好,费佳。绫说道,现在我还需要你,等什么时候不用了,就请你尽情地死吧。

    她又叹了口气。

    他们在这块地方走了快半小时了,什么都没有见到。

    手电筒已经开始变暗了,看来拿出来的时候并没有充满电,如果他们没有在手电筒没电前回去的话,事情会变得极度糟糕。

    绫定了定神,她没有想到任何解决方案,现在也不可能和费奥多尔分开行动。她只好郁闷地看向费奥多尔:一个坏消息。手电筒要没电了。我们要回去了,费佳。

    嗯。费奥多尔只是这么说道。

    难以想象他们在大雪天里散步半小时,然后一无所获。

    路上只有光秃秃的树作陪,还是被雪淹没的一小块苔原。

    他们很快开始沉默地雪地上走着,路上只有窸窸窣窣地脚踩在雪地上的,雪塌陷下去的声音,天气实在是太冷了,他们走了这么久,连一丝一毫动物的影子都没有见到过。

    绫刚开始还很享受,可没过多久,她就开始喉咙发痒。

    这里实在是太安静了,安静地让她无端地开始心慌,她已经很久没体会这种被隔离,被关禁闭的感觉了。

    费佳。

    ?费奥多尔一直在走着,他很有闲情逸致,脚步从容,像个外出赏雪的看客。

    绫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出什么。

    最后她随便想了个话题:你之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我之前问你的问题,现在可以回答吗?

    什么?

    绫又纠结了半天是否要问出口这个问题,最后她没继续说下去,因为她觉得费奥多尔应该不会回答她的问题。

    她问道:说起来,费佳,你不冷吗?

    我不冷。他回答道。

    可是我好冷。

    咳咳咳,我是说!你知道知更鸟吗?费佳。

    怎么了吗?他有点意味不明地问道。

    传说,耶稣诞生的时候是晚上,当时,夜晚十分寒冷,圣母玛利亚恳求恳求动物们煽动火焰,为耶稣保持体温,然而,只有知更鸟回应了圣母的呼唤,为耶稣带来温暖。绫一本正经地说道。

    所以?你想说什么?莉莲。

    你把围巾还给我嘛!知更鸟先生!绫大声说道。

    费奥多尔没理她。

    费佳!绫又拖长了声音喊了一声,我好冷!

    我超级冷!

    我好冷啊!好冷好冷好冷!

    没得到他的回复,她干脆不走了,蹲在地上,耍起了赖。

    费奥多尔还往前走了几步,然后他终于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地往回走,最后,他终于走到了绫的身边。

    他突然叹了口气,然后问道:哪句话?

    他看出来了,绫并不是冷,而是纠结于上一个他没回答她的问题。

    如绫所言,她并不怕冷。

    反正费奥多尔是没见过在这个天气,能比她还生龙活虎的人了。

    绫一下子站起来。

    他们又重新出发往回走了。

    她开始问出了之前没问出口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