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模样狱警都看不下去了,叹了口气想要安慰他,但是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只能叹了口气。

    这些地方,生离死别是最常见的。

    后来到了时间,还是狱警出声提醒的季绵:“季先生,我们该走了。”

    红着眼眶的青年好像没有听到,狱警又叹了口气,看了眼时间,直接上手拉他。

    可能是受的打击过大,回去之后季绵一病不起,但是他并没有停下脚步,一直都在为牧挣的事情想办法。

    他四处托人,心想没办法把人救出来,起码让人过得好一点也好,他把家产全部变卖,贿赂狱警,尽力给牧挣送点东西进去。

    不久之后,他收到了牧挣从里面托人带出来的一封信,里面就只有几个字:“绵绵,好好的。”

    好?他还能怎么好?

    泛黄的纸箱上面,钢笔字迹很熟悉,但是又比他之前看到的那些潦草很多,笔画也很轻浮,看得出来写字的时候牧挣的身体情况并不乐观。

    送信的人看他脸色不太好,担忧地皱眉:“季先生,你保重身体啊。”

    季绵抿着苍白的唇朝着他笑笑,然后哑声道了谢,却在站起来准备送客的时候眼前一黑,直接一头栽了下去。

    后面几天,季绵都浑浑噩噩的,有时候他自己都分不清楚是不是在做梦。

    他好像看到,牧挣在原著里面的结局,他脸色苍白得不成样子,明明都已经开春了,他那双还带着薄薄木仓茧的手上布满了冻疮。

    他一个人,静静地躺在牢房里那张冰冷的床上,合上眼睛再没有声息。

    不一会儿画面一转,他好像又听到别人说,牧挣的处理结果下来了,跟他之前撞见的那些汉奸的处理结果一样,也是在人很多的广场上当众枪毙。

    季绵整颗心脏都揪起来,开口就从嘴巴里呕出大滩大滩的鲜血,他的脸色苍白得跟纸一样,唇上却是艳色的血,看上去就像是电影里面的女鬼,骇人得不行。

    就连留下来照顾他的送信那人都胆战心惊,一度觉得他可能都活不下来了。

    但是可能真的是相爱的两个人冥冥之中心有灵犀,在牧挣被送上断头台当众执行死刑的时候,季绵状态突然好起来,清醒了。

    醒过来的时候他都没反应过来,哑声喝了一口别人递过来的水,问:“现在是多少时间了。”

    “已经十点过了。”那人回,犹豫了半晌,他还是轻声开口:“季先生,牧少帅的事情已经没有转机了,你还是要好好保重身体,牧少帅要是知道了,他也不会安心离开的。”

    这几句话把季绵给砸懵了:“什么?”

    “什么没有转机?什么离开?”

    那人愣了愣,“我前几天不是跟您说了吗,牧少帅今天执行木仓决,现在好像还有一个多小时……”

    他话都还没说完,季绵的心脏就重重地坠下去,鞋都来不及穿,翻身下床就往外面跑。

    他好像一下子身体就康复了,跑得飞快,路上的人纷纷侧目看他,认不出他的人以为他是疯子,认出他的人小声骂他和牧挣狼狈为奸。

    但是他无暇顾及,跑到广场的时候,果然,那里已经围了很多人,比之前他看到过的那次人数还要多上好多。

    季绵的目光一下就锁定了台上戴着镣铐站着的,消瘦得不行的牧挣,自己都没到注意到眼泪已经在不停地滴落下来。

    他奋力地穿过人群,嘴里大声喊牧挣的名字,但是却好像没有人听到。

    他自己并不知道,他的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

    旁边有不少人注意到他,不自觉地纷纷为他让开了一条道。

    “……这是谁?”

    “好像是牧挣家里的那个吧,他们俩男的好像挺早就结婚了。”

    “男的也可以领结婚证吗?”

    “这谁知道呢?”

    “不过我听说他们感情挺好的,牧挣进去之后,这人把家里的财产全部拿去打点了,笑死,他难不成还觉得这样就可以把一个大汉奸救出来?”

    “那因为牧挣的背叛死的那些人多死不瞑目啊?”

    “说起来,他们怪不得感情这么好,原来都是一丘之貉。”

    “牧挣是个大汉奸,他不就是个小汉奸?我看啊,应该把他也一起抓进去,反正不是感情好吗?要死就死一起咯?!”

    “……”

    他们在说些什么,季绵都没有听到,或者说,从见到牧挣的那一刻开始,他的眼睛里面就只剩下了那个人。

    瘦了,瘦了好多,脸色苍白,没有一丝血气,只有那双眼睛还和以前一样,眸色深得泛着冷意。

    牧挣早就注意到动静看了过来,他皱起了眉,嘴唇轻轻动了动。

    虽然没有听到声音,但季绵却很清楚,他说的是“走吧”。

    走吧,不要管了。

    你是个读书人,你还是个教书先生,你一身上下干干净净,没必要因为我染上污点。

    季绵哭着摇头,哑声说不要。

    他是真的想死都和这个人死在一起,好歹不让他落得和原著里一个下场,走在黄泉路上都孤零零的。

    牧挣……牧挣……

    他奋力地往台子上爬,周围的警卫跑过来拦住他,见跟他说话他不听,就伸手把他拉住。

    青年明明身形已经单薄得好像一张纸了,但力气却不小,一两个人还拉不住他,于是更多的人过来,把他控制在离牧挣三四米远的地方。

    “牧挣牧挣不要!!!!”

    季绵总觉得好像有无数只手,把他困在原地,不管他怎么挣扎都挣脱不开。

    他只能眼看着不远处的执行手举起木仓,然后“砰砰砰”几声

    这一瞬间,季绵的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所有的一切落在他眼里都成了慢动作,他眼看着,男人的身体里溅出血花来,然后倒下去。

    他脑海空白地想。

    真的很奇怪啊,牧挣都已经瘦成这样了,他还能流出这么多血来。

    隔了好久,他才缓缓回过神,然后听到了一道极其悲怆的哭声。

    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这声音好像是自己发出来的。

    周围禁锢着他的力气好像消失了,他跌跌撞撞地爬上台,把男人温度尚存的尸体拢在怀里。

    “牧挣……牧挣……你不要怕……”

    青年眼神空洞,往台下看去,他看到了很多人,熟悉的不熟悉的,骂过牧挣汉奸的,说他们是狼狈为奸的,感叹过牧挣也想做个好人但世事难料的,说他们这一对有情人可怜的。

    还有牧挣以前的下属,以前尚且算是志同道合的朋友,还有副帅,之前在少帅府当差的佣人姐姐……

    很多人。

    季绵只觉得,他们的眼睛黑洞洞的,像是吃人的妖怪。

    他好恨。

    牧挣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江城,为了这台下的一条条人命。

    但是,为什么没有人愿意让他活着。

    他的身体都那么不好了,为什么没有人,愿意让他好好离开这个世界。

    为什么。

    为什么?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杀死牧挣的凶手。

    每一个人,都是害死牧挣的真凶。

    他们都欠牧挣一条命。

    既然如此的话,那他替牧挣讨回来好了。

    偌大的广场里,青年慢慢站直了身体,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看上去和平时的牧挣一般无二。

    他静静地看着台下的所有人,眼眸里空荡得甚至都有些吓人。

    慢慢地,他自然下垂的手旁边的空气出现了水波纹一样的波动,然后一把通体漆黑的长剑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随着这把剑的出现,这一方天地间的空气都好像出现了一丝微不可闻的悲鸣。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恐惧一样。

    但季绵恍然未觉。

    他只是拎着长剑,剑端在地上拖出了“赤赤”作响的火花,缓缓走到了副帅面前。

    副帅一脸见了鬼的表情,明明青年身形消瘦,看着也并不像是有多大力气的模样,他这个在战场上打过滚的人,按理说,怎么都不应该会害怕他。

    但是在这一刻,他就是感觉到了灵魂深处传出来的恐惧。

    他都说不出来半句硬气的话,直接倒退了两步,想要往后面躲,不过因为太过于慌张,他没有走两步就摔倒了,然后那柄长剑的剑尖就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副帅的身体都在颤抖,磕磕绊绊地开口解释:“嫂子……嫂子,也不能全都怪我啊……我就只是举报了一下,伪造了证据……”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说的有道理,语速快了一些:“我虽然提供的证据,但是最终牧哥的处理结果也不是我能决定的啊!!!”

    他实在是太过慌张害怕了,完全没有想为什么季绵当着这么多人,都已经嚣张成这样了,却没有任何一个人上前来阻止他。

    季绵也没有注意到,周围的人好像在一瞬间已经变成了一个个没有感情的人偶。

    “不,”季绵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哑声开口,“你害了他。”

    “不是不是不是我”

    副帅害怕得身下失禁,他下意识地想要逃,但是还没有来得及跑,长剑就一下子抹断了他的脖子。

    “啊!!!”

    他倒下去的时候眼睛里满是不可思议,也算是真正的死不瞑目。

    他的血液渐到了季绵的脸上,但他却浑然不觉,甚至都没有多看一眼地上的尸体,直接又走到了执行的侩子手面前。

    侩子手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木偶,但是季绵却半点没有察觉不对劲。

    他嘲讽地轻笑了两声,低声道:“你杀了他。”

    “他明明是无辜的,你却杀了他,以正义的名义杀了他。”

    他手起剑落,于是侩子手的人头也跟着落地。

    他把之前听到的,说牧挣是个汉奸,罪有应得的人找出来,唇角动了动,但还没有发出声音,两股令人心惊的血泪就从他的眼角滑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