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愣了一愣, 好半天才醒过神来,低头看了自己一眼。

    这……

    他一侧头, 看到地上跪着个衣衫不整的男子, 再看父亲和姨娘一个面色铁青、一个神情晦暗地看着自己,他恍然之间想明白了什么, 脸色煞白。

    沈曜隐晦地瞥了他一眼。

    “你醒了?你看看你干的好事!你祖母大好的日子, 你却干出这种伤风败俗、有辱门楣之事!你可真是好得很呐!”文昌伯恨铁不成钢地道。

    沉礼拢着衣服,脸色再度白了白:“父亲为何要怪罪无辜受害之人?发生这种事,难道是我想的吗?我什么都不知道,刚刚醒来亦是一头雾水。明明被污了清白丢掉名声的人是我,为何父亲不但不心疼我, 还要反过来怪我?”

    文昌伯看着他, 兀自生气。

    朱姨娘装好人打圆场:“礼哥儿, 你别往心里去,你父亲也是气糊涂了。你说你, 怎么不小心点,偏偏大喜的日子,发生这种事,这……”

    沉礼目光沉沉地盯着她,让她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朱姨娘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挪开了眼。

    沉礼目光落在沈曜身上,揪着床下的被单,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你我素不相识、无冤无仇,你为何要轻薄于我,害我至此!”

    沈曜抬起头,冤枉道:“我也不想的啊,我多喝了几杯酒,然后就被一个婆子带到了这儿,我也是醉糊涂了,还以为这是在花楼呢。”

    “你!!!”听到他将自己当成青楼女子,沉礼气得脸都多了许多血色。

    朱姨娘被他那句吓得心惊肉跳,忙打岔道:“事已至此,伯爷,此事不宜闹大,有损门楣。既然礼哥儿已失身于这位小哥,不如就此让他们两个成婚吧?如此,沉家的名声也能保住。”

    “凭什么?!”沉礼气得站了起来,“不打断他的腿将他送官就算了,还想让我嫁给他?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事?”

    “再说他刚刚都说了,是被人故意带到这里的。一个外人从未来过伯府,又怎会畅通无阻地进入内院,还恰巧进了我所在的厢房?这里面的事,难道不觉得蹊跷吗?我看,说不定是有人故意策划的。”沉礼冷冷地盯着朱姨娘。

    “父亲难道调查都不调查,这件事就打算翻篇了吗?”

    朱姨娘故作委屈地道:“礼哥儿,我这也是为你着想啊。无论如何,你失身于他的事已成定局,在场那么多宾客都是见证……如果你不嫁他,那你还能嫁给谁?”

    沉礼如遭重击,喃喃着道:“这么说来……泊屿他……也知道了?”

    朱姨娘怜悯地看了他一眼,“礼哥儿,事已至此,你就认命吧。”

    沉礼一颗心渐渐沉了下去,呆坐着好半晌没有说话。

    文昌伯这会儿怕是在心里已经来回衡量了个几百回合,态度已经镇定了下来,冷冷地剜了沈曜一眼:“你,跟我过来。”

    沈曜默默地跟在身后,临出门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沉礼空洞的眼里,似乎有泪光在打转。

    文昌伯让沈曜在下方跪了半天,等他送完客人又喝了半盏茶,才幽幽地开口询问他的家世来历。

    越听,文昌伯越生气。

    就是一个地痞流氓,一无祖业,二无田产,父母亲人俱无,自己没个正经行当,还欠下一大批债。

    偏偏就是这么个烂人,夺走了他伯府大公子的清白。

    一想到往后伯府要多这么一门亲,文昌伯就气得血脉偾张,不断往肚子里灌茶水。

    最后是气也气饱了,灌也灌饱了。

    将茶盏搁下,文昌伯才算是认了命。

    “明日酉时,你带媒人上门来提亲。”

    沈曜半天不说话,文昌伯气得抬起头看他。

    沈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知这聘礼……”

    “你能拿出多少银子?”文昌伯皱着眉心问。

    “一两银子……”

    “一两银子?!”

    “……都拿不出。”

    “……”文昌伯气得差点当场去世。

    沈曜好似不知道他的气恼,咧嘴笑道:“不是我不愿娶您的公子,是实在娶不起。要不然也不会这么大把年纪了,还是光棍一条。为了还欠赌场的钱,我刚卖了自家房子,现在连住的地方都没有。要不,您还是把我送官吧?牢里至少有吃有喝有地儿睡,还不用担心被讨债。”

    “…………”文昌伯这辈子都没有这么无语过,如果不是精神实在太强大,他现在已经撅过去了。

    合着他还要倒贴钱,把自己大儿子嫁出去???

    这是什么荒谬的事!

    文昌伯抓起手边的茶盏,恨不得一下子掷出去把人砸死拉倒。

    然而关键时刻还是理智拉住了他,尽管他恨不得将这个坏了他儿子名声的人拉出去千刀万剐下油锅,但他不得不为伯府的名声考虑。

    他不止有沉礼一个儿子,还有朱姨娘生的沉书、沉梦,和吴姨娘生的沉仪。

    沉礼的名声若是坏了,也会影响到其他子女的嫁娶问题,更会影响到伯府在外的立足。

    此刻宴席上发生的事,一定已经流传了出去。要么让沉礼剃度出家,要么让他出嫁,这是唯一能保全沉家名声的办法。

    就算对方再怎么是个混不吝,只要他肯娶沉礼,沉礼都不会被千夫所指。

    这世道就是这样,所以文昌伯不但不能对沈曜做什么,还得把他供起来。

    文昌伯沉沉地吐出口郁气,开始了丧权辱国的和谈。

    ……

    一个时辰后,沈曜大摇大摆地由伯府下人领着出府,和来时的两袖清风不同,他的衣服鼓鼓囊囊,里头揣着几张银票和地契,全是他新晋的岳丈大人慷慨相助的。

    沈曜出了大门,又绕道去了偏门。

    领他进去的婆子焦急地等在那里,见他来了气呼呼地把准备好的银两往他手里一塞,拿眼横着他道:“你在伯爷跟前乱说什么呢你,有没有点脑子?要是把我攀扯进去,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

    沈曜掂了掂手里的银两,混不吝地笑道:“能有什么后果,不就是你身后的朱姨娘要倒大霉呗。”

    “你……”婆子嘴唇哆嗦,一脸惊呆地看着他。

    沈曜不甚满意地撇了撇嘴,“不行,这个数少了。”

    “哪里少了?!事先说好的不就这么多吗!”婆子惊愕地道。

    沈曜露出了一个无赖的笑:“我说少了就少了,这点儿银子只是我答应做事的报酬,可不包括我答应保守秘密的。”

    婆子气得够呛,“你这人好生无赖!哪儿有你这样事成之后又加价的!你无耻不无耻?”

    “你们找我这样的地痞无赖合作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今天。”沈曜赖了吧唧地道,“我倒是无所谓,反正我的名声已经够臭了,只是不知道,你家姨娘能不能承担得起谋害嫡长子的罪责?”

    “你……你这是血口喷人!你没有证据!”

    “若没有人引我进去,我如何能摸进大公子休息的厢房?这内院里大小事,不都是归你们朱姨娘管吗?”婆子想说什么,沈曜打断她继续道:“再说了,我反正就咬死了说是你家朱姨娘指使的,你又能奈我何?有没有证据不重要,重要的是外面的风言风语,会不会像我说的那样到处传。”

    “你!你好大的胆子!你可别忘了,我们的身后是伯府,跟我们作对,你就不怕神不知鬼不觉地丢掉性命吗?”

    “吓唬我呢?你觉得你会怕吗?跟我谈打打杀杀,也不掂量掂量自己。要谋财害命尽管来试试,老子兄弟多得很,我看看是你们的拳头硬,还是我的命硬。”沈曜拎着婆子的衣领,像拎鸡仔似地一把将她拎了起来,吓得婆子面无人色。

    “你们可别忘了,我现今也是伯府的人,这还是拜你们所赐呢。要是我死了,谁来娶你们的大公子?我反正烂命一条,死了就死了,不怕与伯府作对。只要你们敢动我一下,我保证朱姨娘风光大计,一定传得人尽皆知!”

    婆子被他放开后,吓得立马就想逃命,却被沈曜喝止住了。

    “回来!我话还没说完呢!”

    “你……你到底想要什么?”婆子已经被吓得体面全无,崩溃地跺着脚。

    沈曜这才说出自己的真实目的:“很简单,我听说大公子故去的母亲给他准备了一张丰厚的嫁妆单子,我要那张单子上面的东西一分不少地随大公子嫁过来。若是少了一个铜板,哼,你们就等着我的报复吧。”

    婆子看他的眼神像在看鬼神一般,这到底是什么人啊,怎么会连大夫人给大公子准备的嫁妆单子都知道?

    伯府小哥儿(三)

    瓷器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朱姨娘院里的下人都吓得噤如寒蝉。

    “简直岂有此理!这该死的泼皮无赖,竟敢威胁到姑奶□□上了!张管事,你怎么找的人!?”

    张管事吓得一抖, 出来躬着身回话:“回、回姨娘的话, 小的、小的也是照您的吩咐找的,只是、只是没想到, 他竟这么厚颜无耻。这些个下九流的人物做事都没个底线, 为了钱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本也不好相与。”

    “那你的意思是怪我咯?”朱姨娘发飙道。

    “不不不,不敢不敢不敢!”张管事头摇得像个拨浪鼓。

    “夫人消消气, ”朱姨娘身边最得脸的婆子是她的陪嫁,姓马, 她给朱姨娘端了杯茶,细声问道:“夫人打算怎么办?”

    朱姨娘尝不出滋味地抿了口茶, 硬邦邦地道:“还能怎么办, 你没听那个死泼皮说的话吗?我这刚打算劝伯爷,让梦姐儿顶了礼哥儿和侯府结亲, 这时候要是传出对我们娘俩不好的传闻, 那还有个屁的指望啊!”

    朱姨娘说着,眯了眯眼:“伯爷未必不知道这件事是我做的,但木已成舟,他也只能放弃礼哥儿。可要是外面出现对我们不利的传闻,那可就不一样了。就算是为了伯府的名声, 伯爷也绝对不会轻饶了我, 我不能冒这个险。”

    马婆子没说反对的话, 在她看来也是这个道理:“夫人说得在理,这时候确实不宜节外生枝。”

    想到要顺沈曜这王八蛋的心意, 朱姨娘气得一掌狠狠拍在了木扶手上。

    “好,现在就让他先得意几天,等我们梦姐儿嫁去侯府,看我不碾死他!”朱姨娘恶狠狠地道。

    原本以为,把礼哥儿的亲事搅黄,让他低嫁就可以顺势吞掉一部分他的嫁妆,毕竟那么多的嫁妆,全部带去那个泼皮无赖家根本不值当,就是伯爷也不会乐意。

    现在好了,她别想打这笔嫁妆的主意。一想到损失这么多的银钱,朱姨娘心里就一抽一抽的疼。

    “这个死泼皮,倒是我们小瞧了他,把伯府的事打探得这么清楚,怕是一早就盘算好了。”

    这是好不容易巴上了达官贵人,不仅想着吸几口血,还想着撕块肉下来啊!

    马婆子温声道:“像他这样的赌徒,为了钱财可以搏命,做出这样的事也不稀奇。不过姨娘可以放心,既然他是这样的人,礼哥儿嫁过去之后,怕是也过不了几天好日子。姨娘的目的,也算达成了。”

    听马婆子这样说,朱姨娘心情这才舒畅了几分。

    果然人的快乐还是要建立在他人的痛苦之上,一想到礼哥儿未来将要遭的罪,朱姨娘便觉得现下自己受的气,也不算什么了。

    “赌徒就是个无底洞,别指望他们迷途知返,不把家产败光,他们是不会收手的。就算礼哥儿坐拥金山银山,也总有坐吃山空的一天。到那时,他们怕是过得连乞丐都不如。”想到这里,朱姨娘捂着嘴险些笑出声。

    就算为了看到那一天,她也不能让这门亲事出现任何问题。

    一天之后,伯府长公子要订亲的消息,便如插上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京城。

    前一脚才听说伯府大公子喝醉被醉汉轻薄,后脚就听说他要订亲了,懂的人都懂这里面是怎么回事。

    不少人为伯府大公子感到惋惜,听说是世间少有的美人,素有才名,本来可以嫁进侯府这样的富贵人家,结果却……唉,真是造化弄人。

    那醉汉,也是害人不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