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野的心情,其他人怎么可能懂。

    他已经失去过一次,明白那种滋味有多么痛彻心扉,自然不想体会第二次。

    秦冽进急诊室后过三个小时被推出去,经过医生的检查以及周密观察,确认颅内没有出血点,他的心跳和血压都很平稳,无不良反应出现,只是右胳膊粉碎性骨折,需要用石膏板固定。

    转入病房后,护士交代云野要仔细盯着心电图,如果一切都正常,再过不久就能醒过来。

    听到后,云野长松了口气。

    在赛场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都崩塌了,自行脑补了许多恐怖的画面,如今看来,应该只是小问题。

    云野无比相信医生的诊断,心情放轻松了一些。

    只是,在秦冽转入病房后的十多个小时,他都没有醒,哪怕云野趴在他的耳边轻声喊他名字,也给不出反应。

    心电图上的指标非常平稳,并无异样。

    病房里白茫茫的,他安静躺在那里,半点儿生机都没有。

    云野不止一次找了医生,问他怎么还没有醒,对此医生也感觉很莫名,拿手灯照他的眼睛眼睛,从瞳孔上看,身体的各项指标也应当正常,不该十几个小时了还没醒。

    当然,这只是奇怪而已,从医学范围来说,倒也属于是正常现象,只不过家属太过担忧,才会显得问题严重。

    见医生对此都束手无策,云野真的慌了,他已经在想要不要找爷爷帮忙,请他调美国那边的脑科专家前来会诊。

    陈瑞将云野的担忧与紧张看在眼里,他帮不上忙,也只能干着急。

    已经快一天一夜了,他连饭都还没吃一口,陈瑞不停劝他多少吃点,但他只说自己没胃口。

    医院这边召集了脑科专家前来会诊,有过相关经验的专家说人的大脑有自我防御机制,在受过猛烈的撞击过后需要休整,只要在四十八小时之内醒过来,都算正常。

    云野听完之后心还是没能踏实,他坐在秦冽的病床上,握住他的左手,喃喃低语:“我们俩能再重逢,拥有一次重新相爱的机会不容易,你千万不要有事……”

    说话时,云野的嗓音已经哽咽。

    他本就是心思敏感细腻、共情力强的人,看到自己心爱的人躺在那里,自己什么也做不了,自然会情绪崩溃。

    “秦冽,我还有好多想和你一起做的事情,我们俩不是要一起变老的吗?你睁开眼看看我吧。”

    握着他的手,云野慢慢低下头,脸贴在他的手背上,不知不觉中沉睡过去。

    身心俱疲,他觉也没睡,饭也没吃,像是在刻意地进行自我折磨。

    秦冽睁开眼时,看见的是雪白的天花板,闻见淡淡的消毒水味。

    他有种不知自己身处何地的感觉,墨色的深眸闭上,想要缓一缓,可脑袋头疼欲裂,有无数的记忆片段要冲出来,和他过往的回忆进行融合。

    这些记忆是冲突的,就像是一团乱糟糟的毛线,找不到线头,根本无法整理。

    再睁开眼时,秦冽的眼眶赤红,似乎是在忍受极致的疼痛。

    目光右移,看见一侧有个毛绒绒的脑袋,他的目光瞬间凝滞。

    脑海中在这个瞬间浮现出许多的画面,和他在露台上下隔空对撞,被他泼了酒,扔掉他送他的平安符和钥匙扣……

    垂在被子上的手因为极度压抑而崩起青筋。

    他的目光仿佛穿越了岁月的河流,穿过千岩万壑,只为停留在他的身上。

    那双深邃的眼眸,点燃起爱火,强烈触动着他的灵魂,唤醒他内心深处的渴望。

    他的右胳膊动不了,而云野是在他的左边。

    缓缓抬起来,秦冽想要摸摸他的头,却又怕惊醒了他,落在半空中,迟迟没有动作。

    谁也不知道此刻的他在那平静的外表之下,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云野……

    男孩的名字在舌尖无声滚动,他想哭又想笑。

    我们终于又见面了啊……

    秦冽眼底的情愫浓烈得像是要喷涌而出。

    恨不能将他拉起来牢牢抱在怀中。

    终于,他的指尖落在了他的脸颊上。

    触感很软,是活生生的他。

    眼角泛起红,秦冽的身心通电似的发麻,视线模糊地如同蒙上一层雾气,想不出满意的遮羞方式。

    看他趴在那儿睡觉,他不禁想起了他第一次见他的场景。

    那笑容成为他一条淌过他心间的湍急河流,无法渡过。

    说来,那应该也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初遇,只是那一次他在他脑海中留下了深刻印象而已。

    ……

    春雨过后的晌午,空气中弥漫着清香。

    漫山遍野笼罩在轻纱样的雨雾里,清新水润,如画一般。

    隐隐响过几阵春雷,下起了入春以来的最急的一场雨,秦冽下车之时,雨恰好停了。

    有几滴树梢上滴落的水珠落在他的肩上,晕染开一小片的痕迹。

    他站在黑色的迈巴赫旁,神色冰冷无比,如同没有感情的雕像。

    助理小心翼翼绕到他这边,提醒他路面潮湿,注意脚下。

    秦冽置若罔闻,左腿加拐杖,步伐飞快。

    单看他上半身的话是完美的,可一旦目光向下,看见那空荡荡的裤管,没有人不会惋惜。

    饶是助理跟在他身边多年,也依旧会为此感到遗憾。

    秦冽生性要强,即便上台阶也不用别人搀扶。

    他拄着拐杖进入大厅之时,无意中瞥见旁边的茶室里趴着一个人。

    白衬衫包裹住单薄的身躯,一看就是特别羸弱的气质。

    在他的视线望过去时,那人直起了腰,像猫似的懒洋洋打个哈欠,随之向后倒去。

    他松开两颗衬衫扣子,把袖子也挽上去,露出的线条流畅又结实,那随意靠着椅背的身体松弛又笔挺,双目微倦,眉心有丝疲惫,整个给人一种很清爽的感觉,如刚刚进门之前闻到的被雨冲刷过绿叶的气息。

    秦冽多看了几眼,旁边的助理便询问是不是认识的人,要不要下去打个招呼。

    他没应,拄着拐杖径直踏入电梯。

    同合作伙伴谈完合同已是一个小时后,公司已经步上正轨,其中的许多事都不需要秦冽亲自出马,他如今不想应对外界的纷扰,多数时候都喜欢待在半山别墅里,独自坐在阳台上,或品茶或看书。

    合作伙伴离开后,秦冽推开门去了露台。

    他很诧异,自己居然又一次看见了那个男人。

    执着一把透明的雨伞,他半蹲在一棵槐树旁,将小盘子放在小猫的面前,正喂它吃东西。

    从侧颜看上去,唇角带笑,自然而然流露出温柔的气质。

    很明显,他的身体状况不是太好,隔几秒钟就会咳嗽,脸色虚弱得仿佛使点劲儿站起来就能倒下。

    在那巨大的伞面下,如同一方小天地,将他和猫困在其中,与这朦胧的雨雾隔绝。

    这张脸明明看起来很眼熟,脑海中却对不上号,想不起来他叫什么。

    秦冽站在那里看了他许久,竟一点也都不觉得无聊。

    如果不是助理进来,打破了氛围,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要看多久。

    收回视线后,秦冽径直下楼,老爷子这几日不停地给他打电话,他打算过去看看。

    走出去的那一刹那,秦冽看见他在一辆白色的车旁,从车里拿了份文件夹出来。

    而他的车就停在他的车旁。

    与打电话的他擦身而过,云野急匆匆在讲电话,没有注意到车那边的人。

    秦冽听见他的声音很特别,介于沙哑与清亮之间,如同砂石碾过他的心间。

    他说:“我们当然是诚心诚意要和祥瑞合作的,之前的问题的确是我们公司失误………”

    秦冽只听到这一段,回眸看向他的背影时,那快速而又急促的脚步在路面上踏出了水花。

    他目光幽深,收回视线的那一刹,看见旁边那辆白色的车把手上贴了一段英文。

    the first wealth is health.

    健康是人生第一财富。

    可能由于自己的身体状况,在看到的那一瞬间,他的心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狠狠触动到了。

    人生可怕之处在哪儿?

    你想要好好享受生活,却已经失去了资格。

    第101章

    秦冽去到老宅,依旧是没什么新鲜事儿,老爷子最近致力于逼婚,经常托人给他送来一叠青年才俊的照片,来自全国各地,让他从中挑选看着顺眼的,来安排相亲。

    托老爷子思想比较开明,他并不在意性别问题,反正秦冽已经这个岁数了,能赶紧成家立室就是福报了,其他的他也不图了。

    秦冽的态度从来都很顽固,坚持不婚主义,对他来说,人生怎么过都很无趣,若是找个自己不喜欢的伴侣,将两个人强行捆绑在一起,岂不是烦恼加倍?

    反正他对未来也没什么希望的寄托,得过且过即可,何必再拖另外的人下水?

    直截了当拒绝了爷爷,秦冽起身离开,背后的人佯装无奈叹气,捂着胸口开始演戏,“我看你是想让我死不瞑目,带着遗憾进棺材。”

    “放心,到时我给你做个纸扎的美女陪你,保证你没空遗憾我的事儿。”秦冽回眸,扔下这一句阔步离开。

    秦老爷子抄起烟灰缸想要砸他。

    居然敢开他这个当爷爷的玩笑!到底谁是孙子?

    -

    秦冽第二次遇见云野只隔了一周。

    或许他们以前也曾擦身而过,却因为没留下印象,也不会记在心里,感觉到特别。

    那晚,喝得醉醺醺的云野干呕着扶着墙从他所在的包厢经过。

    在这喧闹的人群中,他莫名注视到他每一个细小的动作,脸上每一个表情的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