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墨听见唤,微微俯下/身。

    玄鳞伸手进怀里,一阵声响,他将那只钱袋子拿出来,放到了王墨手里:“我问过孙婆子了,种菜得有种子,得买苗。”

    王墨微愣,他出不得院子,这事儿和孙婆子提过一嘴,婆子说她来想办法。

    王墨抿抿唇,是他想种菜的,还用了人俞娘子的小园,咋好再叫爷出银子,他将钱袋子还回去:“我这儿有呢。”

    “这从古至今都没有叫媳妇儿花钱的道理。”玄鳞拉过王墨的手,摊平,将钱袋子放到他手心,“这才多少银子,你可劲儿了花,我都养得起。”

    王墨红着脸,没再推拒,他将钱袋子收进怀里:“那我给爷种多多的菜。”

    玄鳞目光柔软:“好。”

    第三十六章

    日子过得飞快, 转眼到了二月末。

    过了春分,气温回暖,白日渐长起来。

    王墨这几日忙得紧, 小园子的杂草拔干净后,还得翻土,他和孙婆子借了把锹,在园里干得热火朝天。

    玄鳞有精神了便来陪他, 一把四轮车,安坐在离小园几步之遥的空地。

    有时候一干就是小半天,从日光稀薄到一片灿烂的金。

    王墨干活实在, 没人管他,就能在地里一直不歇。

    汉子便掐着时辰叫叫他, 喝水了、吃两口干果了、该坐一会儿了。

    玄鳞想着自己以前也没这么磨唧过, 对着个人又管又问, 俨然成了老妈子,可他这老妈子又当得心甘情愿、乐乐呵呵。

    王墨才刨了会儿土,身后的汉子便喊他了:“小墨, 过来坐会儿。”

    王墨撅个屁股,头都没抬:“还不累呢。”

    玄鳞皱眉:“陪我坐会儿。”

    园里的小哥儿停了手上的活儿,拍拍土, 出来了。

    他身上脏, 干脆坐在了轮车边的青砖地上。

    玄鳞垂眸瞧他:“地上冻人,去坐小椅上。”

    王墨懒得动, 玄鳞又唤了一遍,才慢慢悠悠地拉了张小马扎过来。

    因着王墨干活, 玄鳞叫孙婆子在院里架了小方桌,上头摆满了吃食。

    他端起杯茶, 伸长手递过去。

    王墨嫌自己手脏,没接,就借着玄鳞的大手,凑头过去。

    挺肉乎的一双唇,仓鼠似的咕咚咕咚喝水,很快杯子便见了底。

    玄鳞瞧得眼热,喉咙不动声色的滚了滚,将茶杯落在了桌上:“不用这么急,慢慢来。”

    “可不行呢。”王墨看向他,“这种菜讲究时候,过了就不得行了。”

    他掰一只小黑手给他数:“拔草、翻土、买苗、播种,一样样的可赶。”

    玄鳞瞧着他淡淡的笑:“干到哪一步了,该买苗了?”

    王墨点点头,皱起个小脸:“其实都迟了,应该早些买的。”

    这都快三月份了,若是种得早一些,周期短的叶菜,已经能收了。

    玄鳞不多懂这些,他轻声道:“我听孙婆子说,吴家地里又快收菜了。”

    萝卜、小白菜长得快,一两个月就能成熟一次。

    王默点点头:“是嘞,听妈妈说,那菜地好大呢,过上三两个月,油菜花开了,金黄金黄的一大片。”

    他一说起这些,眼睛里泛光,满是欢喜。

    瞧着时辰不早了,王墨抬头看了眼日头,都快到正中了,他“哎哟”一声,忙站了起来:“这都晌午了,饿了吧?我做饭去。”

    他伸手在裤子上拍拍土,觉得手心还是脏,到井边洗了把手:“咱今儿个吃面条,成不?”

    玄鳞吃饭挑,可王墨做的,他不挑。

    进了屋,王墨给人背上炕,又给人把了回尿,怕他闲坐着没意思,将炕头子的书拿过来,翻到折角的那页,塞进汉子的手里,才忙着去做饭。

    玄鳞靠坐在墙边,没看书,他抬起头,默默地瞧着小哥儿的背影,若有所思。

    面条做得快,不多会儿,王墨便端着木托盘进了屋,轻轻落在了矮桌上。

    只是和以往不同的,这回是分开的两个碗。

    玄鳞皱了皱眉,他和王墨在一个碗里吃久了,瞧着两个碗,觉得生分。

    他拉了个脸,沉声道:“做什么分开吃?”

    王墨挠挠颈子,没说话儿。

    他伸手将一只碗端了起来,坐到炕沿上,挑起筷子面条凑过去,却见汉子一直不张嘴,他软声哄他:“爷,吃面了。”

    玄鳞别个头,闷声闷气地一股子委屈:“一个碗吃得好好的,弄两个。”

    王墨就知道他得耍性子,面刚出锅,瓷碗还烫,他拿不住,轻轻落到了矮桌上。

    他倾身凑过去,俩人挨得可近,快要脸贴上脸。

    鼻息间呼吸轻轻,毛茸茸的挠人脸,王墨见人一直不理他:“就今儿个,明儿还用一个碗。”

    玄鳞不言语,一双唇抿得可薄。

    王墨没法子,“哎哟”一声,不多好意思地坦白道:“今儿是我生辰,给自己做得长寿面。”

    玄鳞一愣,好半晌没反应过来。

    他成日里不出门,日子都给他过糊涂了,早不知道今夕是何夕。

    玄鳞转回脸,就见王墨正垂着头,脸上一片绯色。

    他咽了口唾沫:“怎么没早说?”

    “也不是啥大事儿。”王墨嘿嘿笑了两声,“以前在家,阿姐就给我下碗面条,再偷摸打个蛋。”

    他伸手指指碗:“今儿个我也放蛋了,汤底还是昨儿个留的鸡汤呢,可鲜。”

    玄鳞垂下眼睫,罕见的内疚:“我没准备生辰礼。”

    王墨笑起来,一张小脸儿甜丝丝的:“你把面好好吃了,就成了。”

    他复又将碗捧了起来,夹起一筷子面条到玄鳞嘴边。

    这回汉子没推拒,轻轻张开口,将面条吃进了嘴里。

    王墨瞧着他:“鲜吧?再吃片菜叶。”

    玄鳞点点头,又摇摇头:“鲜,不吃。”

    这汉子,说啥不肯吃青菜叶,王墨叹口气:“这挑嘴儿。”

    玄鳞被他说惯了,一点儿不回嘴,过了有一会儿,他轻声道:“小墨,吴家菜园子,想去瞧瞧吗?”

    王墨傻兮兮地瞧向他:“啊?”

    玄鳞脑子里全是王墨生辰这事儿,他想不出能送他啥,钗环镯子,小哥儿嫌干活儿累赘,不肯戴;绫罗绸缎,他怕种地弄脏了,也不肯穿。

    汉子抿了抿唇:“上回是你一个人出门,这回……我陪你。”

    “真的呀?”王墨眼睛瞪得圆溜溜,可经历了上次那事儿,他心里头实在没底,咬了咬唇,小声道,“被人知道了,不多好吧。”

    玄鳞伸出手,将王墨的小手握紧了:“有我在,你怕啥?”

    王墨垂下眼睫,小脸上起了笑意:“有爷在,我啥也不怕。”

    吴家的菜地并不多远,坐马车,也就一盏茶的功夫。

    可玄鳞不想坐在四四方方的木头箱子里,他看向王墨:“你推着我去,累不累?”

    王墨摇头:“那才多远的路呀,不累!”

    “那咱俩吃完面就出发,带够银子,想买啥买啥。”

    王墨听着话儿,眼睛亮晶晶的:“好!”

    *

    玄鳞嫌麻烦,不想从正门出去,便叫孙婆子开了院子的偏门。

    可他俩出门这事儿,还是不到一刻钟时辰,便传得一宅子都知道了。

    屋子里,桌上点着香,香云缭绕,袅袅升起。

    吴老夫人正闭着眼念经,手里一把佛珠,轻轻地捻。

    不一会儿,小女使便迈着碎步回来了,她轻手轻脚地走到吴老夫人身边,垂首耳语了几句。

    第三十七章

    捻佛珠的手停下。

    吴老夫人缓缓睁开眼, 看向方婆子,缓声道:“找两个可靠的,跟在后头, 别出啥事儿。”

    方婆子抿了抿唇:“夫人,就这么随他们去了?”

    吴老夫人沉吟半刻,叹息着点了点头。

    她是庭川的娘,她纵着他、顺着他, 可她也是吴家的老夫人。

    王墨是她张罗着纳进门的,可一个村里来的野哥儿,侍奉在左右成, 真要他当大房,那绝对不成。

    可光罚跪个祠堂, 她这个大儿子已经要打要杀了。

    她摇了摇头:“遂了他吧。”

    *

    这时节, 天气已然回暖。

    王墨怕汉子管不住尿, 给轮车的坐板上,垫了厚厚的褥子,又在汉子的肩上, 披了一件长斗篷。

    三年了,玄鳞头一回出吴家宅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