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墨眼睛瞪得溜圆,就见那可怖的伤口,竟然一寸一寸愈合,到后头,只留了一道淡淡的红痕。

    王墨惊诧的伸出手,粗糙的指尖摸在玄鳞的胸膛上,他又惊又喜:“好了,竟然好了!”

    可还没高兴多久,眉头倏然皱紧了,王墨一瞬也不瞬地看去

    玄鳞,他咽了口唾沫,哑声道:“那、那你前两日咋不治……你、你骗我的?”

    他想起那个黑漆漆的长夜,汉子要死不活的躺在他的院儿里,血流了一地,却如何不肯走。

    还有那老伯,说他伤得重,要不成了……原来都是假的!

    眼睛里霎时蓄满了水,王墨气得呜呜直哭:“你咋这样!咋这样!我、我再不信你了!”

    玄鳞见状,忙伸手给人搂进怀里,小哥儿不肯他抱,梗着脖子往后躲。

    玄鳞伸手穿过王墨的腋下,往上一提,俯身一扑,将人紧紧压在了炕头上。

    王墨挣扎不开,气得胸口子起起伏伏,咧嘴大哭了起来:“亏得我心疼你!还、还大老远给你买鸡!你、你骗我!”

    玄鳞沉沉呼出口气,软声哄他:“小墨,我错了,再不会了!真的!”

    王墨不听,伸手抹眼睛:“我不信你!你、你净骗我!”

    玄鳞知道这事儿做的不敞亮,可那时候王墨避他如蛇蝎,他才出此下策。

    他抬手想给王墨擦泪,可还没摸到脸边儿,就被小哥儿一把打开了。

    玄鳞没法子,两只大手一左一右给人腕子攥紧了,俯下身,亲在了王墨的额头上,薄唇一寸寸往下,通红的耳尖、泪湿的眼睫,到潮湿的脸颊。

    他喉头滚动,哑声道:“去北海是真的,取药草是真的,受伤是真的,对你欢喜也是真的,那时候你见我就躲,我没办法了……”

    王墨吸了吸鼻子,瞪向他:“那、那你骗都骗了,干啥又告诉我!”

    “不想你为了我担心,前前后后的忙活。”玄鳞沉沉的目光里,倒影着王墨红通通的眼,他抿了抿唇,“你若不解气,就打我,实在不行,捅我一刀,我不躲。”

    王墨鼓着小脸儿,狠狠剜了他一眼,瓮声瓮气道:“捅伤了不还得我管你!”

    玄鳞心里头一喜,他就知道王墨舍不得他,长臂收紧,搂住人猛地翻身,将王墨抱到了身上。

    王墨一慌,挣扎着要下去,可那双大手钳着他的腰,他挣脱不开。

    玄鳞仰起下颌,亲在王墨的颈子上,见人凶巴巴的瞪过来,一点儿不慌地叼住他的耳朵尖儿,牙齿磨了磨。

    王墨被咬得发痒,手撑住玄鳞结实的胸膛,缩着颈子想躲开,他气得结巴:“你、你无赖!登徒子!”

    玄鳞细长的手指滑过王墨的鬓边,将他散乱的碎发拨到了耳朵后,他沉沉的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温情:“没名没分,是挺无赖的。”

    王墨咬着唇,气鼓鼓地不说话儿,却听玄鳞缓缓开了口,他道:“小墨,我们成亲吧。”

    王墨一愣,眼睛睁得溜圆,喃声道:“成亲?”

    玄鳞拉住他的小手,收到嘴边亲了亲:“摸也摸了、抱也抱了……难不成你想对我始乱终弃?”

    王墨皱着脸:“咋、咋是我始乱终弃,你恶人先告状!”

    “那我们就成亲,像寻常夫妻一样,拜天地、敬神佛,一生一世。”

    一生一世……

    “吧嗒”一声轻响,眼泪顺着脸颊,落在了玄鳞的胸口上。

    玄鳞一愣,手肘抵着炕面,忙抬手给王墨擦泪,他紧张地问:“怎么,不愿意嫁给我?”

    王墨唇边抖得不成样子,他吸了吸鼻子:“你真要娶我啊?我长得不多好看、断着腿,还是个小哥儿……”

    玄鳞心口子一疼,收紧手臂将人抱紧了,他的唇擦过他的耳边,呼出的气挠得人耳尖生痒:“可对我来说,你只是王墨,是我的「小墨」。”

    第七十四章

    王墨紧紧咬着唇, 忍了许久,细细碎碎的啜泣声还是自喉间传了出来。

    直到玄鳞伸出手,长指轻轻抚上他咬得青白的嘴唇, 他才松了口,哭声再也止不住,像决堤了的河口,奔涌着倾泻而出。

    玄鳞的大手摸上王墨的后颈, 将人压在心口子。

    他知道他受尽了苦,一个小哥儿,没靠山、没银子, 还断了两条腿,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界, 只是活下去就已经很难了。

    他难忍地咽了口唾沫, 大手揉着王墨的后脑勺, 哑声道:“小墨,往后有我在,再不会让你受苦。”

    “哇”的一声, 王墨闷头嚎哭起来,他像是要将这些年受的所有苦楚全都倾倒而出,仿佛哭过了这一场, 往后便都是好日子。

    玄鳞唇线拉得平直, 喉口又酸又涩,闭上眼, 眼泪顺着眼角淌了下去,温温热热的。

    角落里的狗子滴溜个圆眼珠, 瞧着炕头子的俩人。

    呜呜唧唧的叫了两声,见没人理它, 毛脑瓜歪了歪,趴在了爪爪上。

    王墨哭了好久,到后头哭得累了,趴在玄鳞胸膛子昏昏欲睡,才被汉子抱着坐了起来。

    玄鳞将被子拉过来,裹在王墨身上,瞧着小哥儿迷迷糊糊的模样,没忍住,垂头亲在了他湿漉漉的脸蛋儿上,他伸手托住王墨的小脸儿,用拇指揩掉他的泪,轻声道:“才哭过就睡,眼睛要肿的。”

    王墨睫毛动了动,歪头在玄鳞的手掌里,这一动,脸颊不多的肉都挤在了一起,圆乎乎的嘴也嘟了起来。

    他一脸不设防的模样,叫玄鳞心口子燥得慌,他深吸了一息,压住了满腹的躁热,将小哥儿抱紧了。

    王墨再醒过来时,天已经黑下去了,北风打在门板上,啪啪作响。他身子骨弱,天一冷下去,总是被冻醒,可这一觉却睡得出奇的安稳。

    王墨打了个呵欠,直觉得睁不开眼,伸手揉了一把,竟是肿了。

    玄鳞本没多少睡意,只是想和小哥儿抱抱亲亲,才跟着躺到了炕上。

    王墨一动,他便睁开了眼,见他在揉眼睛,伸手将他的小手攥进了手心里:“醒了?”

    汉子声音本就沉,许久没说话儿,这一开口,一股子沙,听得人耳根子生热。

    王墨知道自己长得不好看,这会子眼睛又肿着,不定多难看,他不敢瞧人,头埋在汉子怀里不肯出来。

    玄鳞轻轻敛眸,将王墨自胸膛子挖出来。

    王墨一愣,忙偏开头不让人瞧,他躲闪着:“眼、眼睛肿了,不好看。”

    “你还知道肿。”玄鳞无奈抿了下唇,手捧起小哥儿的脸,不让他躲。

    他垂下头,薄唇轻轻覆在王墨的眼睛上。

    王墨只感觉眼皮一凉,竟是玄鳞伸了舌在舔,酥酥麻麻的,不多会儿竟然消了肿、睁得开了。

    他又揉了把眼,仰头看去玄鳞,惊诧道:“咋就好了?”

    玄鳞不动声色地勾了下唇:“蛇毒。”

    “蛇毒?”王墨慌张地睁圆眼,挣扎着想躲。

    玄鳞眼眸一暗,偏头咬上他的颈子,牙齿轻轻磨了磨,收口,凑到他的耳朵边,哑声道:“总归要习惯的。”骨节分明的大手压在王墨平坦的腹部,缓缓下滑,“你不一直想和我洞房吗?”

    腾的一下,王墨脸色通红,他就在吴家说了那一回,竟叫汉子记到了现下,找了时机就揶揄他。

    他羞得正要恼,却听玄鳞又道,那声音低低哑哑的很是蛊惑人心:“我也想,想得心口子都疼了,小墨,我们明日就成亲吧?”

    他一条妖蛇,不多懂凡间的择吉日、三书六礼,只当成了亲,过了明道,就是真真正正的「夫妻」了。

    王墨“嫁”过一回人,并不多计较,可他还是摇了摇头,白齿咬着嘴唇边,好半晌才嚅嚅开了口:“怕、怕是不成……”

    玄鳞皱紧眉,以为他是腿没好,不愿成亲,正欲追问,就见王墨垂下眼睫,艰涩地道:“我的身契还在吴家,成不了亲……”

    玄鳞微怔,他行走世间千年,自在若山川长风,从不知道还要被个「契书」牵绊,他唇线拉得平直:“那是何物?”

    *

    车轮碾着路面吱吱嘎嘎的响,过了土路,终于上了青石板道。时隔一年多,王墨再一次回到了镇子,竟是百感交集。

    他走时,一身的伤痕累累,命都快去了半条,回来时,玄鳞和地蛋儿都在身边,他心口子满满当当的。

    马车晃荡,王墨抿着唇、眼睫微颤地瞧去玄鳞,汉子打昨儿个知道了还有身契,没法子马上就成亲的事儿,脸就耷拉得老长,黑得吓人。

    可生气归生气,那手却一直紧紧攥着王墨的小手,半会儿没松开。

    王墨小心翼翼地看去交握的手,脸上红了红。

    马车吱一声停下,到地方了。

    玄鳞垂眸看向王墨,沉声道:“一起进去吗?”

    王墨伸手轻轻挑开车帘子,气派的朱红大门映入眼帘,目光逡巡而上,是一块儿挺大的牌匾,上书吴宅。

    王墨其实挺想一块儿去的,毕竟他在这地方也生活了半年多,还有孙妈妈……他好久没见她了。

    玄鳞看出来王墨的心思,狭长眼睛一瞥,冷哼道:“一起去呗,正好瞧瞧那吴庭川,你不一直觉得他长得好看么。”

    “啥、啥呀!”王墨脸上一羞,耳朵尖连着颈子红起一片。

    玄鳞向来小心眼儿,尤其在吴庭川这事儿上,一想起王墨瞧那人的眼神,给他梳洗打扮夸他俊的害羞模样,心里就泛酸水。

    说出口的话儿也酸,是个人都听得出来。

    王墨伸手揉了把脸,软声道:“那、那我不去了……就在车里等你吧。”

    “不去了?”玄鳞瞧着他,阴阳怪气道,“不知道谁非要一块儿来。”

    王墨伸手挠了挠颈子:“本来是想瞧瞧孙妈妈,顺便再问问笙哥的事儿,没、没旁的想法。”

    “我帮你问,你在车里乖乖等我。”玄鳞伸手揉了把小哥儿的脑瓜,又挠了挠地蛋儿的毛下巴,“看着车。”

    地蛋儿眯着眼睛,乖巧地蹭了蹭玄鳞的手掌心:“呜汪!”

    玄鳞跳下车,不多会儿,倚着石狮子打瞌睡的阍侍便自长阶上哒哒哒跑了下来。

    鞋底才踩着地,阍侍的脸色猛然一僵,他皱紧眉,伸长手指向玄鳞,颤声道:“你你你,还敢来!”

    好巧不巧,上回玄鳞闯吴家门,就是这个阍侍拦的人。玄鳞冷冷瞥了他一眼,径直走上石阶。

    这一回,阍侍学乖了,没敢拦。

    正堂里,玄鳞斜坐在红木椅子上,一手撑着头,左脚搭在右腿腿面上,在等人。

    他身边站着一排女使,全都垂着头,两手交叠局促地站着,大气都不敢喘。

    不多会儿,就听一阵脚步碎响,吴庭澜出现在了门口子。

    他撩起长衫下摆,跨过门槛进了屋。

    玄鳞见了来人也未起身,只皱着眉睨了他一眼,冷嗤道:“想不到这吴家……竟是您当家作主了。”

    这话儿说得无礼,吴庭澜却浑不在意,他脸色未变,只笑着点了下头:“承蒙大哥、三弟抬爱,将吴家托付给我了。”他坐到椅子上,抬手叫身边的女使看茶。

    茶壶倾倒,茶水徐徐落下,热气腾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