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然没松口,继续问:“裕太没事吧?你是从哪儿找得他?他们有对他怎么样吗?”

    手塚的唇抿着,镜片后头薄长的眼定定地看他,却没有答话的意图。他只是伸出手,揉了揉不二细软的发,说:“他没事。放心。你应该多注意自己。”

    这个语调很平常,如同日里说你吃好了吗睡得怎样一般的口气,可莫名地,不二就是从其中听出一丝夹杂着的温柔。

    属于这个男人独特的温柔。

    暖暖地涌上心头,吸吸鼻,突然有种想哭的感觉。

    “要哭就哭吧。”那个男人简直像有读心术,他宽厚的手掌伸过来,按着不二的后脑勺,将他的头按入自己怀里。

    “没有。”不二闷闷的声音从衣物间传出来,却不那么具有说服力,“我才没有哭……”

    明明就在哭。

    手塚这样想,很想撇嘴,却只是静默。

    嘴硬心软的笨小孩。

    让人心疼的笨小孩。

    看似聪明其实很笨的笨小孩。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手塚国光发现,自己好像突然爱上了一个叫不二周助的笨小孩。

    当这个念头窜进心里的时候,他并没有怎么震惊,心脏的频率也没多跳几下,他只是将视线平平地转移到屋外一碧如洗的蓝天上。

    那些安静的云朵,看似无风,看似不动,却其实在以它们固执的步调缓慢地漂流。

    他们俩,看似沉静,却在无识无觉中,顺着第一次相遇时铺成的轨道逐渐接近。亦或可以说,这是再自然不过的结局。

    ——它是一朵骄傲的花。

    ——它在针尖上跳舞。

    ——小王子找到了他独一无二的玫瑰。

    这便是本章故事的概括。

    四、给某个笨小孩的爱情诗

    走出学校的时候,风很大,一阵风拍打在脸上,手塚抬起头,看见天边那片霞光。

    他忽然不想搭乘车,选择了走路。

    并不是会漫无目的乱逛的人,却不知不觉中踏进另一条平日里不会走的路。

    从桥上往下看,海岸线笔直地向前方蔓延,有些看不到边缘,水天交接的尽头有一朵飘动的云。

    手塚不是个会注意到风景或这些细节的男人,但他为此刻的景象感染得心情平和。

    目光瞥到远处有一个身影,在风中驻立。

    手塚走近过去。

    那个小孩坐在颇高的桥栏上头,一脚曲起膝盖,一脚在栏旁笔直地晃荡,他的脸侧着向海那边看。头发在风中飘荡。

    右手搭在膝上,指间夹一枝点着的烟。并不吸,只是任它在忽明忽灭的火光中缩短。

    “抽烟不好。”

    手塚走到他身旁,把他指间的烟抽出来。

    不二转过头,微微诧到,尔后伸手拿回自己的烟:“你习惯以这种教训的口气跟我说话么。”

    他掐断了烟头,将它从半空扔下去。

    手塚怔了怔,想反驳,却惯性地沉默。他注视不二,看他的脸渐渐隐没落下夕阳的黄昏当中。

    但他们的距离又是如此之近,以至于他能够清楚地看见不二的睫毛,长长的,一根两根……密密地并排在一起。

    “呐,手塚。”

    不二突然开口。

    手塚没来由心一突。似做错事般平缓地移开眼。

    “怎么办。”不二低声说,音调却显得很轻巧,他从桥栏上跳下来,抬起头。

    “我好像爱上你了,怎么办?”

    他耸耸肩,这样说。

    手塚愣住。

    在这个半阴暗已经看不见天空的光线里,他看到不二湛蓝色的眼。他用不在乎的口气说我爱你,表情却像个寂寞的小孩。

    “啊,不用在意。我很识相地不会给你造成任何麻烦。”不二一边说一边笑。

    他拍了拍手塚的肩:“我走了。”

    他说:“再见。”

    ——这样子说再见,好似真的可以满不在乎地割舍刚刚的话语一般。

    然后,迈出去的身体被人从后头拉住。

    他被迫转身,眼还来不及张开,面前的脸孔已经在瞳孔里放大。

    一个突如其来的吻。

    只是惊了一秒,便被平静的接受。

    仅轻微的贴住,并没有深入,更多的是探知对方的气息,温度和心跳,又像借此表露什么信息。

    没有重量也没有压迫力的亲吻,他却觉得燥热起来。

    时间似在这里停止。

    也真的就这样停止了。

    ****

    第二天早晨起了很大的雾,一直到晚间,空气还是有点潮。放学,不二和菊丸单肩背包走出校门。

    菊丸盘算着今天花了多少钱在零食上,明天又该用些什么菜式做便当,他轻快地笑,亮眼的发在跳跃。

    “喂,不二,你今天魂不守舍地在想什么?”他突然转过头来问。

    不二若有所思地微低头,一步一个脚印,踩过一个个小石子,脚底板仿佛硌过一道道阶梯。搭建了他的现在与未来的阶梯。进一步,海阔天空,退一步,咫尺天涯。他在分割线上,摇摇欲坠。

    “嗯……没什么。”

    菊丸停了脚步,很快地旋了身,在不二跟前站定。笑嘻嘻的唇角收起,难得认真的模样。

    不二眨眨眼:“怎么了?”

    “nene……不二不老实,什么都不告诉我。”菊丸撅起嘴,不咸不淡地抱怨,他的手搭在不二肩上,凑过去在他耳边道:“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嘎?”说得这么煞有其事。不二反省自己这两天的表现是不是太外露。

    “嘿嘿。”菊丸又恢复惯常的笑,转回身去,手背在身后,蹦跳:“我们很久没玩过真心话大冒险了。”

    “英二……”

    不二刚想说什么,一抬眼却看见街道另一边的两个人。

    姐姐,手塚。

    他们并肩,距离靠得不近,但行走的步伐却十分默契。交错的人流由身边擦过,手塚不着痕迹地偏身,替由美子挡道。

    马路上车流穿梭,人潮泉涌,世界却好像忽然安静下来,只余下自己站处的这个点,以及到达那两个人位置的轨迹。

    怔怔的,站在那儿,目光收不回来。仿佛身子在下坠,手抓不到支撑点。

    “别站在马路旁不动。”菊丸将不二往后拉。

    几辆车从两步之遥外刷刷而过。

    收回眼,继续走,却是心不在焉,大部分只是菊丸一人在说。

    到了两人回家道路的分岔口,不二听到菊丸声音清亮:“有些事掩不住就袒白好了。”见不二抬起头,菊丸又歪歪脑袋可爱地笑。

    “就好像我不小心用光了姐姐的牙膏一样,在买到新的之前只好道歉了。”

    ****

    和菊丸分手后不二没有立刻回家,他在外面游荡了许久,直至天黑才归家。

    回家时候还未拿钥匙门就从里面打开了,不二悬在半空的手停住,道:“姐姐。”

    提着黑色垃圾袋出来的由美子抬头,秀美的下巴收缩,撇起一个娇艳的笑:“回来了啊。”

    “嗯。”

    换了拖鞋不二低头走进去。

    擦身而过的瞬间胸口有点紧,直觉的,感到今晚会发生什么事。

    母亲在厨房里忙活,抽油烟机轰轰响,不二刚刚回房换了衣,父亲便一身湿答地从屋外回来。

    “这天气真个儿奇怪。明明白天还那么热。”父亲接过不二递上来的毛巾,一边擦头发一边说道。

    由美子扔了垃圾回来,站在门口就喊开了:“爸我早上不是让你带雨伞了嘛。不听女儿言,吃亏在眼前啊。”

    父亲略微尴尬,虎着脸道:“我哪知你那什么什么占卜居然比天气预报还灵……”

    不二不由笑出声,由小到大已有无数实践检验了真理,但父亲偏就木瓜脑子转不过弯,愣是不肯信这些神神兜兜的事儿。

    “好了好了,吃饭吧。”母亲端上最后一盘菜,吆喝,“周助去叫裕太出来吃饭。”

    “喔。”不二应道。

    一席饭下来,菜是惯常的味道,家人是平日的模样,坐一块儿吃饭,间或交谈,和乐融洽。

    饭后,由美子收拾碗筷,不二过去接:“姐,我来洗吧。”

    他想找些事情来做,让自己显得忙一些,而不用去想太多。

    由美子没答应,她说:“一起做吧。”

    那边厢母亲看到这一幕,又叨叨开了:“裕太啊看你姐姐哥哥多懂事,你啥时也能像他们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