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之前就发现, 少年似乎对这些术法还有妖兽的强弱等级都没有什么常识和认知。

    或者更准确的来说, 万里似乎并不知道他所拜师的人在修真界究竟是怎样一个让人闻风丧胆的存在。

    正因为对于妖兽和余烬云的力量没有一个清晰的概念,余烬云也才能这样做,制造出幻象让万里相信。

    可让余烬云没有想到的是,万里不仅没有在后头稍微冷静下思考其中有哪里不对劲,从而得出这是幻境的脑子。

    反而最后还深深地陷入在了他反复死亡的梦魇之中, 缓了这么久才从其中走了出来。

    想到这里,余烬云心头的无力感更甚。

    “之前那是幻境。”

    他耐着性子,对因见了活着的他而惊魂未定的万里解释, 态度称得上是前所未有的温和,若是被其他旧识见了,估计又要以为是个幻境也说不定。

    余烬云将前因后果给万里掰扯清楚了之后, 见少年从恍惚之中反应过来了,这才告知了下一步的行程。

    “一会儿我们从沭河一路南下,离了这里便要去南疆了。”

    南疆不属于中原区域,异国他乡,无论是饮食还是文化,相较来说都更难适应。

    不过,和北疆的大漠风沙不一样,空气湿润,树木葱郁环境优美,倒也适合居住。

    “是吗?”

    余烬云眼皮掀了下,语气听不出是嘲讽还是什么情绪,却让万里不敢开口顺着说话。

    “可山清水秀的地方毒虫也多。”

    “而南疆人擅蛊,当今各种蛊毒大多都出自那里。”

    在全修真界里,修者们最厌恶和畏惧的两种修者,一种是魔修,第二种便是南疆的毒修。

    前者让你走火入魔,意识崩溃,后者能让你七窍流血,痛不欲生。

    都是让人不敢招惹的存在。

    “……他们的蛊毒对修者也有用吗?”

    万里光是听着就觉得脊背发冷,他想到这里,在余烬云停下来的空挡开口问道。

    “就算中毒了,我们是不是也可以用灵力将毒逼出来?”

    “我劝你最好不要抱有这样侥幸的想法。”

    余烬云抱着手臂,姿态淡然,眼尾稍动,斜睨了身旁的少年一眼。

    “毒修也是修者,他们的蛊毒更多是用来对付修者的。”

    “每一个毒修都有自己特质的蛊毒,你如果不慎中了毒。除非他们给你解药,否则你越运转灵力便会加速毒的蔓延,也死的越快。”

    而且他们对自己的毒视若珍宝,除非试毒,平日里对付普通的人他们根本不屑于用毒,直接上手就可以了。

    万里听后缩了缩脖子,他看着余烬云一脸淡然的模样后,心里突然冒出了一个疑问。

    “师父,那你之前有中过蛊毒吗?”

    “我曾经有个毒修朋友。”

    男人说这话的时候手不自觉地放在了天玄剑上,天玄静默地待在剑鞘里,和此时的万里一起聆听着他的后话。

    “他每研制出一种蛊毒都会来找我试毒,可惜这老家伙太短命,在我闭关的时候被魔尊给杀了,先我一步去了西方极乐。”

    “从此之后就没人再敢在我身上下毒了。”

    余烬云眼神平静,他像是聊着家长里短一样极为自然地回忆着这件事情。

    同他本身沉静内敛的气质相符,余烬云大多时候都保持着一种让万里莫名安定的从容。

    “久而久之,我也忘了被下毒是什么感觉了。”

    这话听起来有些伤感,配上余烬云那张冷淡的面容,怎么看怎么让人觉得不忍心。

    活了这么久,本来就没有几个朋友了,现在还勾起了人家的伤心事。

    “……对不起。”

    万里抿着唇,垂眸不大敢看此时男人的神情。

    “这有什么好道歉的?”

    和万里以为的提起伤心事故作坚强的画面不一样,余烬云是真的没有太把这种事情放在心上。

    “归结到底都是那老家伙自己找的,他看上了魔尊的道侣,在想要给人下情蛊的时候被发现反杀了,怨不得别人。”

    “而且,正因为他之前锲而不舍的投毒,所以我现在百毒不侵。”

    “……”

    在这么一段小插曲过后,一向多话的万里少有的没有继续叨叨找话聊。

    他怕自己不小心再问出什么震惊全修真的八卦消息被灭口,于是一路上尽量闭着嘴。

    就这样,余烬云在这样难得的安静环境下晌午时候就抵达了南疆。

    和水乡温婉的南淮和沭河不同,南疆从进入城门到现在,目光所及之处并没有太多的溪水潺潺,更多的是香车红幔。

    纱帐随着微风飘动,穿梭在耀眼的日光下,将周遭都染出了艳色的美。

    葡萄酒液浓香醇厚,从街头到街尾,空气中满满都渗透着醉人的气息,好似只需一息,便能即刻醉倒在这温柔乡。

    万里好奇地四处张望着,房屋是少见的高脚竹楼,街上贩卖的香料香包随处可见。

    商旅马车络绎不绝,人影并着喧哗交错,一派繁华场景,正是人间烟火气。

    男人走到一半发现身旁没了人,他回头见着正拿着一个小木盒子上下打量着的万里,刚想要开口让他跟上。

    少年陡然眼睛微眯,看着盒子底下,像是发现了什么机关,伸出手指轻轻一拨。

    随即,少年的眼眸便瞪大了。

    从盒子里头,跳出来了一个通体乌黑的虫子,不偏不倚,正巧落在了万里的肩膀上。

    长长的触角颤着,震动的声音如蝉鸣一样,聒噪得很。

    “师,师父……”

    他害怕这是什么带剧毒的蛊虫,身子僵硬着不敢动弹。

    余烬云黑着脸,刚想要掐一个火诀将他肩膀上那虫子给烧掉的时候,一团莹白色的火焰比他更快,眨眼便至。

    那火星子一缠上,那虫子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瞬间化为了灰烬散入了风里。

    “道友莫怕,这不过是个给小孩子玩的寻常玩意儿,没什么毒的。”

    是一个少年的声音,清亮悦耳,似宫铃般清脆。

    “谢谢啊。”

    听说没毒之后,万里这才重重地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他弯着眉眼朝着前面那个少年毫无芥蒂地笑了笑,灿烂一如此时耀眼的太阳。

    月白色衣衫的少年被这笑容晃了一下,面颊泛起了点点绯红,有些不好意思地别开了视线。

    “没,没什么,随手之劳而已,道友无须在意。”

    是桃源的人。

    看那样子应当和万里年纪相仿,十五六岁,正是少年怀春的时候。

    “师弟,你怎么又落后头了?快跟上来,别一会儿迷了路让我们好找。”

    前头一个面容清俊的白衣少年拨开人群往这边赶过来,他刚伸手扣住少年的手腕,余光便瞧见了万里。

    他一愣,上下打量了一番,认出了这是缙云的服饰。

    虽也是一袭白衣,只是那衣襟处绣着一朵金云,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是缙云剑宗的道友?”

    少年神情一凝,朝着万里方向拱了拱手。

    “我们是来自桃源修者,师从芳主白芷。”

    “不知道友师从?”

    对方虽然并没有自来熟到直接介绍姓名 ,却点名了师从何人。

    这是修真界不成文的规矩,修者相见当先报上来路,互相告知一声。

    如若是双方交好的宗门,也好得空上门拜访一番,不至于失了礼数。

    “啊,你好。”

    万里刚开口,视线便不小心对上了那小少年明亮清澈的眸子。

    他挠了挠面颊,觉得不大自在地别开了视线。

    “我师从……”

    “万里。”

    前面一个声音冷冽,不带丝毫情绪波动地唤道万里。

    已经和余烬云相处了好些时日的少年自然听得出来对方是生气了。

    “你还要在后面逗留多久?”

    万里身子一僵,悻悻地看向沉着脸色冷冷地注视着他的余烬云。

    明明来来往往那么多人,男人只是这么站在人群之中,他还是一眼瞧见了他。

    “抱歉,我还有事。”

    他朝着两人挥了挥手,而后慌忙往前头小跑着过去。

    “下次有缘再见!”

    余烬云见万里跟过来了之后这才面色稍霁,迈着步子继续往前走去。

    少年明显感觉到对方的步子迈的比之前要大,像是故意想让他费力跟上一般。

    “小气鬼。”

    “……你说什么?”

    男人嘴角抽搐了下,额头青筋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