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轻震惊于岳起沉说出的话,他嘴唇抖动,连声念了几次“阿弥陀佛”。

    顿觉佛珠都不干净了。

    可他是个在山里长大的小和尚,他装作听不懂:“另一张嘴是什么嘴,贫僧就只有一张嘴。”

    “而且佛珠不是用来吃的,误吞了也不能自行吐出来,要去医院。”小和尚的眼神单纯清澈。

    岳起沉有股子荒谬的“罪恶感”,搞不清自己为什么要口不择言,他偏开头,指了指台子上的杯子,叫小和尚马上漱口。

    陈子轻用手背蹭蹭脸颊被捏过的地方,他对着池子漱口,咕出来的水里有血,颜色逐渐变浅淡。

    林疵站在洗手间门边,有种被二人世界屏蔽在外的错觉,他关切道:“小师父这嘴是不是要上药?”

    陈子轻扯开下唇看看里面软肉,都让他咬烂了,他伸舌舔了舔,丝丝抽气。

    “这点咬伤,没有上药的必要。”岳起沉说。

    陈子轻把手上的血迹冲洗掉:“怎么没有上药的必要,疼得又不是你。”

    “还顶嘴,出家人菩提心慈悲心,你是什么心?”岳起沉鄙夷,“凡夫俗子里想找出像你这么浮躁的都不容易,还有那五大戒律,不妄语前面那个‘不’字早被你吃了。”

    陈子轻擦手,虽说不妄语,可唐僧让孙大圣戴紧箍的时候就撒过慌。

    不管是不得不做,还是有意为之。

    唐僧做不到,从小在寺庙长大的原主做不到,他一个才当了十来天和尚的宿主,更不可能时刻遵守清规戒律。

    岳起沉屈指敲点小和尚圆溜溜的脑袋:“怎么不说话,心虚了?”

    陈子轻抱着脑袋瞪他。

    “扑哧”

    林疵笑道:“阿沉,小师父嘴受伤了说话难受,你少说他两句,我让人买药送过来。”

    .

    陈子轻用了林疵给的喷药剂,冰冰凉凉的,他含着药趴在桌上想事情。

    小和尚浑身笼罩着低迷的味道,裹着让人感到庄严,内心获得清净的檀香。

    他穿的不是被檀香熏染过的僧袍,而是普通的t恤长裤。

    檀香是他脖子上那串佛珠里散发出来的。

    很纯正。

    那是佛家的力量,包含着能去除浊气的正念。

    林疵将目光从小和尚的那截白皙后颈上撤回来,他吸口烟:“阿沉,你打算什么时候去京城接我给你介绍的单子?”

    岳起沉倒在沙发上吃生姜:“还要在这里住二十天左右。”

    林疵皱眉:“这么久?”

    岳起沉不以为意:“久吗,都不够睡一觉的。”

    林疵说笑:“谁能谁二十天。”

    岳起沉:“我。”

    林疵摇摇头:“也就你了。”

    “不能早点离开?”他说,“那会儿你们在房里聊的事是驱鬼有关吧?我看你们聊那么久,是不是有方向了,快解决了?”

    见兄弟没否认,林疵就说:“既然很快就能解决,那留下来做什么?”

    “是行规,职业素养和口碑。”岳起沉老神在在,“我这单结束也不是立即就开始下一单,中间要休息一下。“

    林疵怪异道:“你以前不都是一单接一单?”

    “小和尚要入世,他天天跟我住在凶宅里面算什么入世,我不得找点时间带他四处走走,接触形形色色的人和事。”岳起沉挺不耐烦的样子。

    林疵笑道:“不如我带他入世?我身边的世界花花绿绿,不是能更磨炼他的佛心吗。”

    岳起沉拿掉唇边的生姜皮:“我巴不得把他丢给你,但我已经答应了他师父,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林疵弹烟灰:“你是不是怕我碰他?”

    “早前我不知道他没成年,现在我知道了,怎么会碰他,我又不是畜牲。“林大公子哭笑不得。

    岳起沉尚未言语,餐桌那边就传来拍击声响。

    小和尚大力拍了下桌面,把手拍疼了,在那给自己呼呼吹吹。

    岳起沉:“……”

    “哈哈哈——”林疵朗声大笑。

    陈子轻给了他一个白眼,引得他笑声越发明烈。

    .

    林疵中午留下来吃饭。

    陈子轻没下厨,他们吃的是市里大饭店送来的饭菜。

    这城市勉强算三线,跟京城自然不能相提并论,规模最大的饭店酒菜也只能说还行。

    长形餐桌拉开几个边角变成大圆桌,才能放下那么多菜。

    大多都是看着像荤菜的素食。

    陈子轻吃清爽的酸辣土豆丝,那盘土豆丝就被一只好看,却跟完美无缺有差的手端着,放在了他面前。他眼珠往旁边一转。

    岳起沉去厨房了,给他端土豆丝的是林疵。

    陈子轻想吃豆角。

    于是豆角就被拿过来,和土豆丝并排。

    林疵撑着额角看他吃饭:“小师父,你是被方丈收养的吗?”

    陈子轻嘴里有饭菜,含糊道:“确是。”

    林疵的视线在他身上游走:“那你找没找过你的家人?”

    陈子轻咀嚼饭菜的动作悄悄停了一下才继续,林疵这两个问题……原主的第一惑有眉目了?身世就在京城?

    他咽下饭菜,“咔咔”咬不软不硬的新鲜豆角:“没有特地去找,遵从天意。”

    天意?林疵品了品这个词,勾勾唇:“小师父想必也不在意所谓的亲情羁绊,出家人六根清净。”

    陈子轻没说话。

    林疵啪嗒拨动几下打火机的盖帽,他可以趁这个机会拿带毛囊的头发去做亲子鉴定,提前得到答案,可小和尚没有头发。

    转而无声笑笑,小和尚别的地方肯定是有毛的。

    不好取。

    亲子鉴定这块,血液的准确率最高。

    林疵观察小和尚沾着菜汁饭香的嘴唇,嘴里面的软肉

    没那么容易好,即便喷了药,吃饭的时候必定还有点疼。

    他没机会拿到小和尚的血液。

    去了京城再看。

    林疵见小和尚稚嫩的脸颊一鼓一鼓的,像小仓鼠,他不免被逗笑。大姐是邱家儿媳,林邱两家是亲家。

    小和尚要真是邱家人,那他就不能跟着阿沉过老鼠洞跟狗窝了。

    林疵靠近些:“小师父,阿沉说你们还要在这房子里住三周,收单后歇一歇就去京城。我在京城等你们。”

    陈子轻还没回什么话,身后就传来脚步声,岳起沉拿着酒回到餐桌前。

    林疵说:“不是还有果汁吗?给小师父喝的,怎么没一起拿过来。”

    他长得英俊,笑起来像大男孩:“出家人的修行方式应该与时俱进,喝果汁没事的。”

    陈子轻在心里不停点头,是的是的。

    哪知岳起沉来一句:“喝什么果汁,喝茶跟水,有益于清心寡欲。”

    陈子轻无力反驳,他撇着嘴接过岳起沉倒的凉白开。

    林疵用不大不小的音量道:“阿沉,别这么严肃,小师父都不高兴了。”

    陈子轻嘴一抽,我没有!别瞎说!

    他对着林疵转头,冷不丁地发现了什么,失手打翻了那杯凉白开,脸上的表情犹如见到了多么令他憎恶的东西。

    林疵正在把解开的衬衫袖子往上折,他就这么撞见了小和尚看他的眼神和表情。

    林大少爷僵在椅子上。

    他哪有被人嫌弃成这地步的时候,没当场摔东西走人已经是前所未有的忍耐。

    陈子轻却在这时发出不太自然的声音:“你右手臂上的伤疤……”

    林疵把那条手臂的袖子折在手肘部位:“怎么,脏了小师父的眼?”

    陈子轻哑口无言,不该这样,无缘无故的,为什么会对一个不熟悉的人手上的疤这么排斥。

    莫名其妙。

    可他看到的第一眼就觉得厌恶。

    “阿弥陀佛,林施主别误会,贫僧只是有点惊讶。”

    他把杯子扶起来,擦掉桌上的水迹,若无其事地继续吃饭。

    不一会儿,陈子轻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地放下碗筷站起来:“没什么,我不吃了,你们吃吧。”

    末了觉得这很不好。

    陈子轻就端起碗筷,改口说:“两位施主要喝酒,我不方便和你们坐一起,我去阳台吃。”

    说着,随便夹点菜就走。

    期间都没给岳起沉使眼色,或是来个眼神交流。

    餐桌周围气流不太顺畅。林疵给自己倒了杯酒,仰头喝了下去:“阿沉,小师父惊讶的点你找到了吗,找到了跟我说说。”

    “谁知道出家人的脑回路。”岳起沉吃没味道的菜,喝没味道的酒,口吻随意地开口,“你那疤是怎么来的?”

    林疵半晌道:“不是疤。”

    岳起沉一顿:“胎记?”

    林疵:

    “嗯。”

    很不明显。

    岳起沉没留意过,今天才在小和尚的反常下查看了一番。

    没查看出什么名堂。

    .

    这小插曲让林疵心头不快,他吃了一点就离开了。

    岳起沉把餐桌收拾收拾,他去沙发上瘫了片刻,敲响了主卧的房门:“为什么对林疵手臂上的疤那么大反应?”

    小和尚待人处事向来有礼貌,他那种不加掩饰的被恶心到了的样子实在少见,挺自恋的林家大少爷没发怒,更是稀奇,已经超过有兴趣玩一玩的范畴。

    谁知道今天是他们第二次见面。

    岳起沉再问了一次。

    陈子轻侧身躺在床边,好半天才蹦出一个字:“丑。”

    岳起沉走进房间:“加蓝小师父还真是娇贵,那么点疤就嫌丑,我腿上都是疤,岂不是要让你吐出来。”

    陈子轻马上就坐起身:“我看看。”

    岳起沉不知是不是被小和尚的病情传染了,他真就把腿踩在床边,卷起一条裤子的裤腿,一路卷到膝盖位置。

    陈子轻怔怔看着岳起沉凹凸不平的小腿。

    岳起沉以为他受不了,就把腿抬起来,快贴到他嘴上:“是不是要吐了?”

    陈子轻摇头:“不丑啊,一点都不。”

    他捉住僵尸的腿毛,摸了摸。

    岳起沉见鬼似的颤了颤:“林疵就一道疤你都嫌丑,我这么多,不丑?“

    陈子轻不假思索地护犊子:“疤跟疤不一样。”

    岳起沉想说有什么不一样的,听他询问:“岳施主,你的小腿上为什么会有这么些疤?”

    还能是为什么,岳起沉扯唇,一些基本的情绪是他刻意模仿来的,为的是能顺利混在人类里面不被发现,他只能模仿个表面,并不能深入理解。

    而有些情绪,他怎么都模仿不来。

    现在正在暴风式吸收。

    岳起沉看着小和尚,好似是在看——吹到他枯燥岁月里的一片叶子。

    这叶子只是暂时停留,早晚都会被风吹走,去到和他无关的地方。

    他自然懒得跟过去看看。

    要不是他爹突然提前沉睡,监护人这份工作他都不会接。

    岳起沉俯视呆呆望着他小腿的和尚,他没见林疵对谁那么上心,再这么下去,就有走火入魔的趋势。

    小和尚是个祸害。

    林疵催他去京城,有更多的机会接近小和尚,恐怕还有别的事。

    跟小和尚的身世有关。

    听力敏锐的岳起沉随意思虑了一下。

    他轻描淡写:“僵尸活太久了,在棺材躺得无聊,就拿自己做实验,用各种小东西搞出来的。”

    陈子轻拧了拧眉心,一只没感知的僵尸好奇有感知的世界。

    这本身就矛盾。

    没感知,又怎么会有好奇的念头呢。

    “去掉吧,”陈子轻脱口而出

    。

    岳起沉怀疑自己听错:“什么?”

    岳起沉将裤腿放下来:“我不去。”

    他冷哼:“我去美容院还是哪儿,人家问我做什么,我把腿一露,说要祛疤,好他妈丢人。”

    陈子轻纳闷,这有什么好丢人的,搞不懂僵尸的别扭点。他嘴上说:“岳施主,尽量不要讲粗语恶口。”

    “老子就讲。”岳起沉一身反骨,“你一个出家人都犯戒,我不是出家人还不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你管我。”

    陈子轻开始念经。

    岳起沉周身像是弥漫出有形的腐黑气息,他面色狰狞了一瞬就恢复如常,转身快步离开叫他难受的小秃驴。

    秃驴是骂人的。

    谁让小和尚让他不舒服。

    他骂就骂了,小和尚又听不到他的心声。

    岳起沉走出房间,他停在门外:“别念了,你自己不清楚你那嘴什么情况吗,没事少动它。”

    陈子轻没说,他嘴里的伤快好了,抹的是用积分买的药。

    房里静静的,陈子轻侧躺回床上,他为什么会对一个普通npc手臂上的疤那么反感呢?

    是数据出错?

    陈子轻顺着这个思路揣摩,不同的任务世界的原住民们,会出现一对多的情况,就是一个原住民用在多个任务世界?

    他们是由数据组成的,数据被打乱重组成另一个原住民,出错是没打乱,直接复制了?

    或者说是打乱了,但没彻底打乱?

    还是说数据出错是指有了相对的自主意识,想去哪个世界就去哪个世界,想有什么身份就有什么身份,成精了?

    陈子轻刷地从床上下来,光脚踩在鞋面上,他呼吸急促,该不会是同一个架构师底下的世界,有一套专用的npc原住民数据,各种拼凑编排着用吧?

    陈子轻没问222,他猜测的几个方向里有没有对的,他怕触及到更大的真相要被清理意识数据。

    要不打住吧,就到这吧,别往下想了。

    可他控制不住地深思,原住民成精了又能怎样,总不能是只要有执念就一定能为所欲为,想在哪个世界做他喜欢的人,他就会喜欢上吧?怎么可能,服务器检测跟系统又不是摆设。

    他忽然想到了让他无端有好感的岳起沉……

    陈子轻的意识空白了一两秒,我刚才在想什么来着?

    哦,对了,林疵右臂上那道疤估计和我不对盘,看到就讨厌。

    陈子轻闭上眼睛,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等到陈子轻睡了个午觉起来,脑中突地响起系统的声音。

    系统:“不是挺聪明的吗,为什么还次次失败。”

    陈子轻一头雾水,222怎么好好的说这话?他没做什么啊。

    “哎,聪明有什么用,”陈子轻抹了把没毛的脑袋,“通常都是细节

    眉。

    “施主太看得起我了。”陈子轻不好意思,“这种阵法会的人凤毛麟角,我也只是听说过而已。”

    按照陈子轻的提示,很快另外两处的石刻,也被岳起沉从地板下找了出来。

    陈子轻拿出三张准备好的符纸,分别贴在了三块石刻上面,然后在把石刻小心翼翼的从地里取了出来,放进三个木盒内,再用符纸封好。

    随着最后一个石刻被封上,走廊那头的窗户明明关着的,走廊上却骤然刮起了狂风。

    “呜呜……”

    狂风呜咽,犹如千万人在哭泣嘶吼,昏暗的光线犹如阴云,笼罩了整个鬼楼。

    “天好好的怎么黑了?”刘志扬腾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小和尚。”岳起沉看着旁边能被他当支撑的光溜溜脑袋,走廊的景象明显很不正常。

    “堵塞这么久的通道突然打开,阴气开闸了。”陈子轻嘀咕。

    “轰!”

    走廊的窗户不堪重负,忽地由内向外的爆开了,化作无数的碎片。

    “我说……”刘志扬听到爆炸声,连忙出来查看,“你们这是……”

    话没说完,他就看到了一副,让他终身铭刻的画面。

    老旧而昏暗的走廊上,阴风呼啸,残破的地砖上如同电影的屏幕一般,人影攒动,拥挤的人流似波涛,从地砖的表面湍流而过。

    “这……这……这是……”

    刘志扬指着地面,满脸的惊悚,因为他在这湍流的人影中,看到了一张张痛苦而扭曲的人脸。

    而他眼中的小和尚租客——陈子轻,身披从行囊里翻找出来的皱巴巴的袈裟,手持佛珠,站立在这些呼啸的人脸上。

    “刘经理,我们在处理一些事情。”陈子轻转头对刘志扬说,“你先进屋吧,记住,不管发生什么,千万不要出来。”

    “哎!好好!”刘志扬连连点头,其实不用陈子轻提醒,他也不敢再出来了。

    陈子轻垂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人流,这些都是刚刚死去的灵魂,正在通过这条回魂路赶向阴间。

    而其中的一些痛苦的怨魂,正是被困在这里许久的鬼魂,由于长期被困在这里,因此变成怨魂。

    那天那个女租客,应该就是在地面上看到了这些怨魂,最终中邪而死。

    此刻的304内,吴太太竟在霎那间觉得无比的舒畅,连手脚都不再冰凉,她扔掉厚厚的外套走了出来。

    “老婆?你……”吴常顺正在盛汤,抬头就看见了面色红润的妻子,顿时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让你炖个汤都炖不好,我起来自己弄了。”吴太太哼了一声,说着就走进了厨房。

    幽暗的305里面。

    “阿……阿宏?你……你怎么起来了?”盲老太抚|摸着面前的老头,她很想高兴,却又怎么都高兴不起来。

    “你……你……你……”老头佝偻的身躯剧烈颤抖着,不知是因为病的还是气的。

    “铃铃铃”

    香案上挂着的铃铛摇晃得很激烈,叮叮当当的巨大声响响彻整个房间。

    “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盲老太一脸惊慌,慌忙伸手去抓住摇晃的铃铛,这个反常现象还是第一次出现,不知道为什么,她心中泛起强烈的,不好的预感。

    “要出事了,肯定是要出事了!”盲老太的语气中透着一丝疯狂。

    .

    “铃铃铃……”

    304里挂着的铃铛也剧烈摇晃着,吴常顺惊愕地看着眼前的画面。

    “为什么会这样?”吴常顺一脸的担忧。

    “呵呵,人在做,天在看。”吴太太冷嘲,“坏事做多了,总要遭报应的。”

    “嗤——”

    也就在他们说话的同时,挂着铃铛的红绳忽然自燃,冒起一股刺鼻的浓烟,而燃烧的红绳发出的竟是幽绿色的火光。

    火燃烧的异常迅速,只是一瞬间得功夫,所有红绳就化为了灰烬,所有的铃铛纷纷掉落,散落一地,叮叮当当滚的整个房间到处都是。

    “阵破了?不可能!这不可能!”吴常顺彻底的慌了,有种即将失去生命的感觉。

    “喀嚓!”

    然后这还只是个开始,香案上的五个香炉,猝然出现了一道骇人的裂痕,接着便裂成了两半。

    ……

    “不能碎!不能碎啊!”

    305内,盲老太疯狂的捧着这些香炉的碎片,想要重新拼凑上,可她怎么都拼不起来。

    “你们要是碎了,我……我可怎么办……”

    盲老太惊慌失措,而她身后的老头却只是麻木地看着。

    “轰!”

    一声巨大的气爆声从走廊传来,整个大楼都为之震动,陈子轻和岳起沉被气浪轰击在了墙上,他不清楚僵尸的状况,反正他自己感觉全身的骨头都要被震断了。

    岳起沉毫发无损地捋了把凌乱的发丝:“小和尚,怎么搞这么大动静?”

    “我,我也,”陈子轻疼得龇牙咧嘴,磕巴着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爆炸,也许……”

    “也许是想通过的鬼魂太多了,把路给挤爆了吧。”

    陈子轻胡乱地猜测道,对于这个说法,他连自己都不相信,他有种感觉,一定是哪个环节出大问题了。

    到底是哪里呢?

    304和305的门被猛的打开,吴常顺和盲老太都跑了出来,他们看着一片狼藉的走廊,顿时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小师父,你……是你把阵给破坏了?”吴常顺绝望地看着陈子轻他们。

    “原来是你!杀千刀的,原来是你这个死秃驴干的……”

    盲老太咬牙切齿地说道,如果可以的话,她都想掐死那个和尚。

    “你们是说‘转灵阵’吧!”陈子轻咳嗽了几声,“转灵阵虽然可以给人续命,但你们觉得让一个病人住在一个阴气强盛的地方,他们真的会好受吗?”

    吴常顺死死地盯着小和尚。而小和尚继续戳他丑恶的伤口。

    “让一个病人生活在阴气里,那便意味着病情会越来越重,越来越痛不欲生,可转灵阵又让他们无法解脱。”

    “这种让最亲的人,以这种生不如死的方式活着,难道就是你们的目的吗?”

    “这到底是‘爱’,”陈子轻顿了顿,“还是‘恨’啊?”

    走廊上一片沉寂,陈子轻看着盲老太和吴常顺。

    盲老太的脸上全是憎恨,只有吴常顺的神情变得极其复杂,有些道理他并不是不懂,只是假装不懂而已。

    他们诠释了什么叫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陈子轻看着眼前这两人,他在神经质地亢奋着想要发出“嘻嘻”笑声前一刻捂住嘴巴,咬舌让自己清醒:“不过你们也不用纠结了,因为现在‘转灵阵’已经被我破啦。”

    “尘归尘,土归土,该往生的往生,该转世的转世,生老病死,岁月流转……”

    “这本就是天地不变的规则,世上哪有不散的宴席呢,你们该放手了。”

    陈子轻念了几句经,他转动手里的佛珠,缓缓说道:“阿弥陀佛。”

    ……

    “嘭!”

    就在大家再次陷入沉寂的时候,303的房门被打开了,刘志扬慌不择路地冲了出来。

    “刘经理,我不是让你待在屋里别出来吗?”陈子轻眼看就要给304跟305的两位做好思想工作,谁曾想被人打断了。

    ‘

    “不……不是!”刘志扬面色苍白,指着屋里结巴道,“屋……屋……”

    陈子轻的心里头顿时就升起了一股不详的预感,屋子里必然是出事了。他火速跑到303的门口向内看去,随即便怔住了,心脏哐哐直往嗓子眼跳。

    只见原本白色的墙壁已经被鲜血染红,一道道的血痕像是瀑布似的,从房顶淌下。

    “完了,被缠上了……”陈子轻终于知道是哪里出问题了。

    “怎么回事?”岳起沉大步过来。

    “这些怨魂被困在这里太久了,怨气变得太重。”陈子轻沉声道,“现在就算是回魂路被打通,他们也不肯走。”

    岳起沉:“不肯走?”

    陈子轻呢喃:“是啊,他们要报复,报复所有人。”

    岳起沉一边大口吸食滋补的阴气,一边装作受惊的鬼样子躲在小和尚身后,两只漂亮的手搭在他的肩头,后背再怎么弓着弯着,那么个大高个压根就藏不住:“小师父,我这个小僵尸去污向来靠睡觉,驱鬼镇邪的法子是一个都不会,我也没见过这场面,你看着办。”

    陈子轻:“……”

    “轰!”走廊里又是一声气爆声传来。

    岳起沉将愣在原地的小和尚半抱出来,抱什么十块钱三个的小挂件一样。

    只见走廊的人已经是东倒西歪,他们都受了一些伤。

    “我没事。”吴常顺艰难地站了起来,

    对着走出来的妻子安抚道。感应,嘴里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老头扶着栏杆下了楼梯,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视野里。

    .

    这天之后,305跟304都空了,两个被执念侵蚀的人茫然无措,一下失去了目标,他们不知去向。

    人各有命。

    陈子轻没去打听。

    那刘经理算半个旁观者,从他嘴里跑出来了一点细节,足够让303的屋主惊喜不已。走廊装修的事他一人负责。

    楼里人自己没感觉到周身变化,别人能感觉得出来,他们的精气神好了,整个人都轻松了。

    3楼就剩303一户,屋主拎着水果过来了一趟,人逢喜事精神爽地请客,还把电视机打开,试用了一下,见没问题就冲会员开了vip。

    屋主客客气气地让去污师跟他的小和尚住到月底。

    即便这栋楼不阴冷了,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要按照事先定好的合同来走。

    陈子轻当晚就追上了一个剧。

    插播广告期间,陈子轻啃着苹果问岳起沉:“如果没我,你怎么解决这栋鬼楼的事情?”

    岳起沉盘腿坐在茶几前吃泡面:“不是早就说过了吗。”

    陈子轻心想,僵尸单纯靠睡觉只能吸走一两个阴魂的气息,像3楼这么多的,岳起沉要怎么吸啊,一个月的时间也够呛,到后期还不得抓几个一口吞。

    吃掉嘴里的苹果,陈子轻说:“是贫僧多此一举了。”

    他浑然不觉自己露出了虚伪的痕迹。

    那是上个任务反派马甲嵌在他灵魂里的影响残留。

    岳起沉从泡面桶前抬了抬眼眸:“行了,小师父,别谦虚了。”

    更想用“做作”这个词。

    岳起沉捞一大口泡面吃掉:“你不是略有研究,你是研究颇深,做什么和尚,做道士去吧。”

    陈子轻没接这个话题,他另开一个:“现在房子里没了阴气,我们又要接着住,你有什么打算吗?”

    岳起沉把散落在眼前的一缕发丝抓在脑后,露出过于俊美的眉目。

    陈子轻在他开口前说:“你认真点,别再忽悠我。”

    岳起沉懒声:“我会一睡就是三五六七八天,多睡几次,后面的天数就过去了。”

    陈子轻眨眼:“这样啊。”

    他想了想:“要不你找个有阴气的地方住,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岳起沉继续吃泡面:“不需要。”

    陈子轻:“好吧。”

    广告还没结束,陈子轻苹果都快吃完了,他边吃边问:“经过这次,我可以留下来和你同行了吗?”

    岳起沉轻飘飘道:“没你不行。”

    陈子轻严肃了起来:“岳施主别拿贫僧开玩笑。”

    岳起沉正儿八经:“谁跟你开玩笑,你一张赶尸符就能搞定我,我在你面前不就是个孙子。”

    陈子轻抽抽嘴,我信你个鬼。

    这是鬼楼,不是就他们两个人住的私

    人小院或者别墅。

    鬼楼住着别人,越早解决,才能避免让更多的人受伤甚至丢掉性命。

    下一个单子要是没其他住户,他就不着急了,让岳起沉吃个饱。

    陈子轻扔掉苹果核,他想在这个世界再学一些术法,不知道老方丈有什么能教他的,等他有机会了,一定要问问。

    旁边泡面味香死了,陈子轻也想吃,他又懒得去泡。

    懒癌的传染性很强。

    岳起沉吃掉一桶泡面,长腿穿过茶几下面,他的面上布满了餍足,好像刚才吃的是全世界最美味的东西。

    陈子轻的余光撇过僵尸左眼下的小痣,视线每经过一次,都感叹小痣的恰到好处。

    广告播完了回到电视剧集,没一会就是亲热戏份。

    男女主啃在了一起。

    还有声响,就那种让人面红耳赤的滋滋水声。

    而且伸舌头了。

    两个演员要么是敬业到忘我,要么是真情侣。

    陈子轻赶忙转佛珠:“阿弥陀佛。”

    岳起沉起身去喝水。

    电视里的声音还在继续,到脱衣服的环节了。

    一个慢慢解扣子,一个慢慢抽皮带,两人眼神对视,火花四溅。

    正当他们滚到床上的时候,镜头一转,天亮了。

    陈子轻:“……”

    这运镜,狗都不看。

    陈子轻旁边的沙发一沉,岳起沉坐了过来:“换个台,换个成年人能看的,别再是少儿频道。”

    “那你换。“陈子轻把遥控器丢给他。

    岳起沉换台的时候,陈子轻看了看他,好奇地问道:“岳施主,你具备男性生理功能吗?”

    僵尸一顿。

    “像我们出家人是有的,我们通常会依靠诵读经文转移注意力。”小和尚不认为是难以启齿的事情,他大方地说着,“这是人之本性,出家人讲究四大皆空才会压制。”

    “啊……僵尸好像是没……”

    陈子轻欲言又止,看了大力按着遥控器的岳起沉一眼。他那一眼胜过千言万语。

    语言能杀死人,眼神也能。

    陈子轻被内疚的情绪占据心神,他默默去厨房洗了一盘子生姜,放在茶几上面:“都是给你挑的大的,好看的,你吃吧。”

    “砰”岳起沉把遥控器一扔,他冷着脸下了楼。

    .

    陈子轻在阳台向下看,他看到岳起沉从楼道里出来,身影落寞孤独地蹲在路边。

    这是岳起沉住进来以后,首次主动下楼。

    陈子轻唉声叹气,他印象中,每次半夜直播路过客厅的时候,岳起沉都在睡觉。

    睡梦中的男人会拔地而起。岳起沉没有那现象,他也不会晨拔。

    那是人生一大乐事,岳起沉体会不到。他体会不到的还有很多很多。

    “阿弥陀佛……”

    陈子轻会客厅看了看那盘子生姜,他端

    着去厨房,用小刀给生姜去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