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的!”

    夏目本能地觉得小蛇大概是善意的,所以,先按祂说的去做。

    “护吾之人,显其名。”1

    夏目撕下被血迹浸染的那一页。

    说起来,这张纸后面就已经没有写着名字了,只是几张剩余的白纸。

    最后一个被收录的名字吗。

    他战胜了抵触心理,把纸页衔在口中,双手用力击掌,缓缓吐气。

    第三十八章

    摩可拿趴在夜斗头上, 皱着并不存在的眉毛。

    “四月一日那边先前接到了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委托,内容为寻人。”

    “找是找到了,但因为这件事跟明音有点关系, 需要他在场进行对接才行。”

    夜斗听了摩可拿的解释, 转动着因为疼痛有些迟钝的思维, “啊, 我知道了, 是那个男人吗。”

    “没错没错, 就是你想到的那个男人。”

    “那为什么那家伙也必须在场?没必要吧?”

    摩可拿沉默了,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明、顾忌着什么一样。

    “哈?是什么不能让人知道的商业运作机密吗?”

    “那倒不是,”摩可拿突然睁眼了,显得有些吓人, 但好在也根本没人看到, “只是因为‘找到他’这个愿望,就是那个世界的明音许下的。”

    *

    明音此刻处于一个奇妙的「世界」。

    什么都没有。

    宛如传说中世界初始的状态一样,混沌一片, 什么都不存在,又什么都存在。

    唯一清晰的感觉是,自己正在缓缓下坠, 飘飘忽忽的,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跌下去了, 也不知道距离地面还有多少距离。

    在这样奇妙的状态中,外界的声音逐渐模糊不清。

    他干脆阖上了双眼。

    *

    “‘空’这个字有代表‘一切存在的东西都因缘而起,没有独立不变的实体’这样的意思,好像是佛教用语?嘛,这些先不管。”

    “至于被以空命名的你,我希望你能够一直记住这件事。”

    “世界是靠联系的丝线组成的, 你不可能孤身一人地活下去哦。”

    *

    夏目名空幼年时生活在一个单亲家庭。

    未婚先孕的母亲与和他样貌相似的同胞妹妹,这两个人构筑起了他的整个世界。

    在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凭借着演技,完美地在外人面前遮掩着自己可以看得见魑魅魍魉的事实。

    这样既可以融入人群,又不会总是让看不见那些的妹妹为自己担心。

    所以,从他自己完全无法控制的异变爆发的那天起,每天都在思考一件事。

    有没有什么不会给他人添麻烦的死法呢?

    *

    那是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的、非常普通的一天。

    他和妹妹在学校附近的河边打水漂玩。

    突然,眼前闪过一道黑影,身体像是穿过了冰凉的水面一般,直泛冷意,接着,意识逐渐下沉了。

    【好痛苦……】

    【救命…!】

    【为什么没人来救我……】

    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和口鼻灌入大量的河水、无法呼吸、任何挣扎都没有用处的痛苦钻入了脑海。

    恢复意识的时候,脑门上残留着痛感,估计起包了。

    眼前,他的双手还掐着妹妹细嫩的脖颈。

    名空连忙松开。

    妹妹坐了起来,不住地咳嗽。她一手本能地置于脖子前虚掩着,从指缝间透出青色的淤痕。

    怔愣中,他视线上移,刚刚狠狠地揍了他一拳的夏目玲子掐着下巴。

    “嗯,这边赶走了。”

    接着,她蹲下来查看另一个孩子的情况。

    “怎么样……?”

    “咳……、咳咳!”

    “嗯,还好气管没有受损。”

    赶走了。

    按这个说法,他刚刚估计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

    万一妈妈没有赶过来救人……

    一种比河水冰凉得多的冷意瞬间浸透了他的全身。

    世界即将崩塌一般。

    “对不……!”

    在道歉的话语说出口之前,就被温暖的躯体拥抱住了。

    “不是…咳、名空的问题!”

    她还没从刚刚窒息的恐惧和痛楚中恢复过来,发声都还不是很顺畅,就慌乱地、用笃定的口吻一字一句地不停重申着。

    “不是、名空的问题。”

    “不是的……呜……”

    就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一样,强调着,泪珠却一直在眼眶里打转。

    然而被紧紧抱住的那个人,反而眼泪掉得更厉害。

    玲子一记手刀敲在名空的脑袋上。

    “为什么你也哭了啊,真是的。”

    之后,两个小孩才听说了关于2年前有人在这里溺水而亡的事情。

    “估计是最近水位上涨,才让她得以爬上来了吧。”

    她摸了摸孩子们的头,“没事的,妈妈已经把她赶跑了!”

    母亲很强。

    不管是作为一个人、作为母亲还是作为灵能力者,都很强大。

    但名空却还是觉得很不安。

    “名空,你记得吗?其实这样的事情不止发生过一次,只是因为当时并没有他人在场,我就直接暴力驱逐了。”

    “……欸?”

    “所以呢,妈妈觉得,你大概就是这种体质,当作天生就如同烧糊的锅底般的眼睛一样来接受吧。”

    “不可以吧?不可以就这样接受吧!”

    他噎住了,想起妹妹被“他”掐住脖颈的样子,从喉咙里把声音挤出来。

    “万一、再发生那种事……”

    玲子靠在回廊边的墙上,一把把名空用手臂捞过来,头砸在了她的大腿上。

    “少去人群密集和不久前有人因事故死亡或自杀的地方……这些场所容易聚集不干净的东西。”

    “但防不胜防……妈妈我要赚钱养家,不可能一直看着你啊…所以决定了,周末就去帮你找个保镖!”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依旧是挂着清浅的笑,浅色的长发从脸旁拂过,飘到脑后。

    自信从容,哪怕是这样的自己也能如此笑着接受。

    妹妹也是,明明很害怕,却颤抖着叫他不需要害怕。

    他想,自己怕不是把今生全部的运气都花在降生于这个家庭中了。

    *

    名空被玲子牵着手,带进了后山里。

    玲子的手上拿着一个小册子,封面上写着“友人帐”。

    友人帐里收集了母亲在调皮的年纪打败的妖怪的名字。

    拥有这些名字,就可以统领那些妖怪。

    不过印象中母亲一次都没有用过就是了。

    “到了到了。”她脸上带着笑意,站定在一处没有被植被覆盖的空地上。

    可能是原有的建筑物不久前刚被拆除。

    “还真是变得越来越虚弱了啊,蛇神大人。”

    话音刚落,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浮现出了一个白色的人影。

    莹白的长发,白到透明的皮肤,同样是雪白无暇的繁复衣袍。

    只有那双竖瞳,是宛如熟透的浆果一般的深红。

    仿佛浓稠墨染得深夜里,指引前路的灯火一般。

    “这与汝无关吧。”

    被称为“蛇神”的存在面容沉静,不像是鲜活的生命,而是与草木风霜更为接近的事物。

    真的就像是传说中的神明一般。

    “为什么固执地留在这里?不再是山神的话,找个更加安适的地方不是更好吗?”

    “吾对此地留有眷恋,再者……”祂半阖着双眼,银白的羽睫投下阴影,“吾之身躯过于庞大,难以移动分毫。”

    “这么说,你并非是不想离开?”

    “……”

    “你把名字交出来的话,你的力量会受到这个咒缚的约束,身体必然会缩小……”

    “反正也不再是神了,不如比试一下,如果你输了,就把名字交出来,当我家孩子的保镖,一般幽灵根本不敢靠近你。”

    “……保镖…?”祂的脸上微妙地浮现出了表情。

    蛇神大人飘过来,在半空中弯下腰,凑近端详名空的脸,熟红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看,冰凉的侧发扫过他的脸,衣袂在身后飘飞,仿佛缓缓降下的雪。

    “……该体质并非是身体的缺损,而是心的缺损,只得交给时间慢慢填补……”

    “也好,就当无聊打发时间吧。”

    见祂同意了这场比试,玲子笑着拍了拍手。

    “好嘞,石头剪刀布一局定胜负,开始吧!”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