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此而已。

    所以,在葵面临“如果不加入欺凌者的那一方,下一个就轮到自己了”的这个威胁时,在他自己还没有做出抉择的时候,生先一步做了决定。

    【在学校里,不要跟我说话了。】

    生云淡风轻地笑着,说了这样的话。

    而葵也答应了。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缺口不断被凿开,扩大,生的心理问题严重到无法继续上学,在家修养了几天后,班主任就告知了全班同学他转学的消息。

    但大概,实际上是辍学了。

    生之前偶尔会去葵家里玩。

    【没事的,在新学校肯定会受欢迎的,毕竟我是个帅哥。】

    他坏笑着,说了这样的话。

    但葵知道,他只是表面在笑而已。

    他其实在面对身为“同龄人”的自己时,只是在勉强进行对话。

    只有在面对小动物和小孩时,不会抱有强烈的抵触心。

    在所谓的“转学”之后,朝日奈葵一直没有再见过这个朋友,社交账号也完全没有回应,直到距今13年前,他17岁的那年高二的春天。

    葵因为当初没能鼓起勇气为朋友做些什么而心怀强烈的罪恶感,这份罪恶感影响了他的学业、社交,以至于生活的方方面面,在某一天达到了顶峰。

    那一天傍晚,在连社团活动的学生们都零零散散地离校时,他独自来到了本来禁止入内的天台。

    另一边,生正站在日暮家的门前。

    在犹豫要不要按下门铃时,在院子里一个人玩手鞠的绪千流小跑着到了门前的栅栏那里,抬着头看着这个陌生人和舅舅一样的校服,歪了歪头。

    【葵哥哥的话,还没回来哦。】

    【应该是在学校。】

    【妈妈也说很奇怪,早该回来了才对。】

    生听到这话,睁大了眼睛。

    此时是17:40。

    他本来想道声谢,但只是僵硬地扯动了一下嘴角,冲那个年幼的小女孩点了点头,转身往学校的方向跑。

    赶到天台的时候,葵已经越过了栏杆,踏出去一步就会直接掉下去。

    生因为很久没怎么说过话,做不到大声喊叫,就直接上前拽住了他的手,接着反手拽起了他的衣领。

    【我本来就没有期待过你做什么…早就说过了吧,你只要待在那里就好了。】

    【你现在做这种事,是想之后我会有什么反应?】

    葵愣住了,甚至忘记了眨眼。

    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卑劣。

    不管是对生,还是对自身。

    但同时,他也对事到如今擅自出现在他面前的生,产生了久违的怒火。

    【那么你呢?你为什么会遇到来学校找我。】

    【哈——?】

    生发出了不解般的嗤笑,松开了对方的衣领,脱掉了违规穿入教学楼内的室外鞋,放在脚边,一手撑着栏杆,跨了过去。

    【当然是来跟你道个别的。】

    他站稳之后,手肘搭在栏杆上,侧着头向一脸惊愕的好友看过去,过长的刘海被风吹起,嘴角勾了起来。

    【本来是不想在学校里的,会给校方添麻烦的……但现在也无所谓啦。】

    【看好了,跳楼自尽的标准仪式,是像这样的……】

    说着,就一脚屈起,另一只脚点地,转了个身,背对着地面跳了下去。

    葵一手紧握着栏杆,一手在他跳下去的一瞬伸出去想要抓住他的手。

    但在即将抓住的一瞬间,生自己把手指屈起,躲开了。

    最后,定格在了朝日奈葵的眼睛里的是,生因为敞开而向上翻起的校服外套的衣角。

    他奋力伸出的手腕上戴着的手表显示,此时是18:00。

    48话到此结束。

    原定的路线是,生的怨气并非针对任何人,甚至也不是针对葵的,而是针对自己。

    而他的执念,只是希望能够确认朝日奈葵安稳地度过了高中三年的青春,成为大人了而已。

    所以,在看到现在30岁的葵的时候,他作为幽灵的身衣开始瓦解。

    虽然原计划是这样的,但因为前面并没有任何一处明确说明了生的死亡,他还存在“未死”的可能性,可操作空间还很大。

    而这,也是论坛上很多大喊着“赤根老师求求您做个人吧”之类的话的读者们,猜测得最多的一个方向。

    明音本来是完全不管读者想要什么结局,只想按照一开始就定好的计划来的。

    但不久之前,他开始有点犹豫了。

    因为那个人的那句话。

    【我会接住你的。】

    *

    因为记忆复苏的冲击,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现在想来,大概是因为事故冲击之类的东西才会记不清的,但那的确是曾经发生过的事。

    将近6年前,五月七日明音还在读国小六年级的时候,因为四月一日君寻的坠楼“事故”,第二天因为过于代入,恍恍惚惚地在靠在学校走廊的窗边上时,整个人摔了下去。

    的确是摔、或者说自己跳了下去。

    而不是之后他声称的“差点跳下去”。

    至于为什么他当时甚至连一点伤都没受,是因为有人接住了他。

    逐渐变暗的视线中,他只能看到那一头红发。

    同时。想起这件事的那一瞬间,明音听到了「声音」。

    有谁在叫他。

    叫的方式是,“五月七日”。

    只有织田作先生会这样称呼他。

    *

    “5年多前是不是去过一次■■小学?”

    “……的确去过。”

    “我刚刚突然想起了这件事,我们当时见过,但你可能是因为我当时存在还不稳定所以忘记了。”

    “之前的确是忘记了,但当我想起你的时候也想起这件事了。”

    “…为什么?”

    “因为一些杂物工作进入了学校里,正好看到有个学生从窗户掉下来了,6楼,我第一反应当然是去救人。”

    “明知道会骨折?”

    “明知道会骨折。”

    “而且你是个黑手党。”

    “虽然现在也还是黑手党。”

    “……”

    “……”

    “为什么?”

    “那个时候,我没能回答你的问题,这就是我的答案了……”

    “我死去之时,大概会明白,我对于‘不杀人’的执着并非只是为了成为小说家这个表面上的目的,更多地是在为自己寻求救赎。”

    “而与此同时,我会想到你,五月七日。”

    “我会接住你。”

    “这句话是对你说的。”

    “我?”

    “你。”

    【你是谁?】

    “说起来,之前你的朋友给我打电话了,说是让我劝你做个人。”

    “…哈?现在说这个?”

    “虽然我不知道他们…啊、就是野崎、佐仓和御子柴,我不知道他们说的’做个人‘是什么意思,但总之是关于你的漫画结局的问题。”

    “我觉得,男主人公还活着只是一直处于昏迷、最后苏醒的梦幻一般的大团圆结局挺不错的。”

    “可是,如果设定成还活着的话,就会引导读者去思考年龄差距、伤病、经济压力、社会脱节等各种现实问题。”

    “相反,按照我的想法,男主角死在13年前,最后作为幽灵了却了生前的执念,度过了向往的高中时光,在获得救赎时消失,更加浪漫不是吗?”

    “我并没有资格对你的创作进行干预,只是作为读者提议,这种’现实感‘真的是完全不好的东西吗?”

    “……”

    “我觉得,你自己也并不是这么认为的。因为,如果是这样,五月七日你一开始就会完全切断后路,直说男主人公的确已经死了。”

    “为…什么?”

    “因为我认识的你会这样做。”

    【你是谁?】

    “五月七日,你当时说,我正处于人格的塑成阶段,将来会成为什么样的人根本还没有确定,人生也才刚刚开始,那么,为什么你认为我是这样的,却不认为自己也是这样的呢?”

    【你是谁?】

    为什么我不认为自己也是这样的?

    【你是谁?】

    我经常觉得,自己要是从一开始就没出生就好了。

    这样一来,母亲也好,妹妹也好,都不会那么辛苦。

    【你是谁?】

    所以,否定了「自我」。

    我不认为自己是这个身体的主人,不认为自己应该处于此处。

    【你是谁?】

    因此,才会变成这种容易被外来者夺走身体的体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