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另一边,和宴梃对话过的男人走向三楼重重包围着的房间站定,像是在确认什么,等了几秒才转身在对面的房间停了下来,门很快从里面打开。

    他屏住呼吸走进亮着灯的房间,医生正有条不紊地测量着什么,瞧见他进来弯腰打了声招呼。

    病床上躺着个老人,两鬓发白,呼吸沉重,脸上有着洗不去的岁月痕迹,肩膀至腹部缠着厚厚的绷带,隐隐渗出血迹,看起来行将就木,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老人。

    唯有那双眼睛,不似老人浑浊,精明而又警觉,听到他的脚步声,眼中更是带着几分热切。

    “见到了?”

    “和照片一摸一样。”得到肯定的答案,老人脸上立刻笑起来,皱纹更加明显。

    男人看他这么高兴仍十分谨慎,“先生,对方混迹灰色多年,绝不是泛泛之辈,我们……”他想说我们已经和联邦海运对上,难道还要冒险得罪一个在灰色混的雇佣兵,先不说这三天的安全问题,单是对方的团队,他们这里的人未必是对手。

    他信任自己手下的能力,但也不能盲目信任。

    灰色里都是一群疯子,一群精通暗杀又有财力和时间的疯子,谁也不能保证人生中没有个打盹的时刻。

    “小章,我今年四十八,看起来像是六十八。”他如数家常,声音平静却让人无端感到紧张,“死神已经盯上我,可我不想死,一个雇佣兵的命重要还是我堂岛的命重要?他既然是那个人要找的人,你去回消息吧,三天后,在岛上我把人送给他。”

    章海只得点点头,“稍后我去传达。”

    “听说楼下发生了小摩擦,怎么回事?”堂岛虽然连床都没下过,楼下所有的事都逃不过他的眼睛,此时问,章海明白他想知道什么。

    “特里因为情人和唐焰起了争吵,楼上潜伏着的那些人想趁机处理掉特里。”章海如实汇报。

    堂岛挥挥手,意兴阑珊地感叹一句:“他和他那个父亲一样,好色又冲动。”

    章海不敢接话,恭恭敬敬地守在一旁,等堂岛呼吸平稳才关上门走了出去。

    *

    宴梃天快亮时才回到房间,打开灯发现自己的床上躺着一个人,弗里斯居然还没离开。

    真把他这里当成自己房间了?

    他扫一眼,发觉对方的姿势和他出门时一摸一样。

    他身上还沾有血迹,对方却呼吸平稳,睡得香甜,心里越想越不平衡。

    靠近床边他正弯腰要将人扔下去,冷不丁对上一双充满戒备的眼神,对方眼神清明,杀意一闪而过,宴梃立刻推开一步,举起双手:“冷静,是我。”

    心里嘀咕着这人也太谨慎了吧,才刚靠近就跟雷达一样,作为同行,这份警觉他还是挺佩服的。

    巫以淙视线围着他转了一圈判断出没有危险后继续倒了下去,“谁撞上你枪口了,一身味道。”他对血腥味很敏感,揉着鼻子滚了一圈,远离宴梃。

    宴梃看他睡得乱糟糟的头发和邹巴巴的衣服,眼皮一跳,“回你自己房间去睡。”

    巫以淙裹着被子打了个哈欠,“天都快亮了还睡什么,有什么收获。”

    宴梃随手扔掉外套,“替堂岛杀了个人,加莱。”

    对方处理起来意外的简单,并没有耗费太多时间,尸体自然也会有人来善后。

    身后毫无动静,宴梃等了一会转身——对方脸埋在被子里,大概又睡着了。

    宴梃觉得他对这个人有着出乎意料的容忍度,将身上的枪收好后走到浴室的过程中都没把人赶出去,想来想去只能归功于对方那张出色的脸和特殊的气场。

    长得好看得人总会得到一些优待。

    他关上门,打算洗个澡补觉。

    然后下一秒,眼皮一跳——浴室里胡乱扔着一堆衣服,宴梃脚尖一勾,衣服上面粘着许多灰尘,袖子上被划了一道口子,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他妈是他的衣服。

    不用想绝对是弗里斯留下的。

    这人穿了他的衣服出门,还装出一副一直在睡觉的样子,他就说这人压根没喝醉!

    特里把衣服扔进垃圾桶,打算快速洗完澡,他有许多问题想和这位不按常理出牌的人讨论。

    浴室水声响起,巫以淙有些疲惫的睁开眼,过了几秒打开了耳麦,“查一下堂岛最近身体状况,和哪一方联系密切。”

    耳麦那边是松鼠含糊的声音,“老板,您好歹看看时差,现在是凌晨一点。”吐槽了一句后跟着问道:“堂岛和海运关系僵的厉害,老板,你不是才说了不接任务吗?”

    “和任务无关,算我的私事。”巫以淙鲜少在团队里提起或委托私事,松鼠被勾起了好奇心,“老板,你和堂岛有仇?”

    巫以淙瞥了一眼浴室门,“没仇,别问了,下午三点前我要结果。”

    “……三点,我要举报你压榨,我在度假!度假!”松鼠发出一连串抗议,“医生技术比我厉害,找他去。”

    巫以淙按着耳麦沉默了几秒,“我比较信任你的能力。”

    耳麦里松鼠差点被呛到,良久才平复心情:“老板,你跟医生没事吧。”他们已经默认老板和医生私下有联系,两人之间熟稔和默契是其他成员比不上的,根据保密原则私事找医生更合适。

    巫以淙失笑,“别瞎猜,医生忙没时间,全团队就你一个在陪女朋友度假,只能委托你了。”

    “吓死了我,还以为要拆伙,不过……不是女友了哦,老板,等下次任务我请客,我有自己的家了。”谈起家庭,松鼠整个人都洋溢着幸福,团队里最跳脱的便是松鼠,没想到居然这么早就结婚。

    “什么意思,说得我不能结婚一样,老板,以后我就要好好挣钱养家糊口,私下有什么任务你们也得付钱。”

    巫以淙有许多话想说,譬如他们从事的职业,譬如红榜上位列第一的通缉令,譬如时常要外出的任务,这些对另一半来全是不可控风险。

    可耳麦里的声音是如此高兴,他又何必扫兴。

    “行,下次任务必须请客。”恭喜完他还是不放心,“松鼠,万事小心,不管是为了她还是自己。”

    和聪明人说话从来不用点明,松鼠打了个响指,“放心老板,和她结婚我思考了一年才定下决心,我会保护好自己的身份,所以以后别在这个时候呼叫我,我连鞋都没穿躲在阳台,冷死我了。”

    “行了行了,别卖乖,三点别搞忘了。”巫以淙揉着额头,他是真困得不行,已经没精力应付松鼠的耍宝。

    松鼠对老板无情的作风习以为常,“你是老大,我这就去干活。”

    说完,耳麦里只剩下一串电流声。

    第28章

    洗完澡出来,卧室里一片漆黑,帘子关得严严实实。

    宴梃围着浴巾走到床边,床上空空如也,那人果然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一整晚的疲惫涌上心头,头发也懒得擦,宴梃倒在床上很快睡了过去。

    回到自己房间的巫以淙注射完基因药剂,算了算时间,每年固定发病时间还有两周就能结束,目前靠着药剂挨过去也没什么问题。

    他给方慕发了个消息报告目前进展,疲惫地坐到床上回顾上船后的经历,最终叹了口气,该来的躲不掉。

    房间里乱糟糟一片,枪和子弹明晃晃的放在茶几上,同样连收拾的力气都没有,倒在床上开始争分夺秒睡觉。

    后面能不能睡个安稳觉还难说。

    巫以淙醒过来时还有些迷糊,睡前一番剧烈运动导致全身都叫嚣酸痛,肚子也饿得不行,自上船后就没正经吃过什么,铁打的胃也受不了。

    他随意穿了件衬衣,扣上帽子便往餐厅走去。

    用餐时间已过,餐厅里人没多少,巫以淙选了个靠窗的位置,撑着下巴开始听松鼠传来的资料。

    资料上显示堂岛从去年开始便有意识减少出现在众人面前,似乎常年呆在斯兰岛上,那座岛也是此次运送的目的地。

    巫以淙向服务人员要了杯水,堂岛的产业链牵涉许多人,即使不出现也会引起动荡。

    据调查根本原因是堂岛身体出了问题,岛上常年有医生来往,安保也十分严格,什么风声都没露出来。

    身体情况没得到任何消息,反倒是一直被堂岛压制的其他人心中有了想法,堂岛集团人心浮动,不满他在走私规则上一言堂的人趁乱四处煽风点火,走私这一行利润本就让人眼红,只要堂岛倒下,便是多方获利的局面。

    松鼠只查到这些表面信息,所以卯足劲儿仔细调查了堂岛近一年身边出现的所有人,包括敌人和情人,内容之多,巫以淙粗粗听了前几位的情况便捏了捏眉心。

    饿着肚子的情况下实在难以集中注意力,他关掉信息等空闲在看。

    午餐也正好上来,邮轮上的食物味道不错,巫以淙正要慢慢品尝,面前突然坐下一个人,带着罕见的怒意。

    巫以淙抬头望了对方一眼,继续低下头吃饭,心里暗道不妙。

    “昨晚船上死了一个医生。”

    “怎么死的,谁干的?”

    巫以淙专心致志和餐盘中的食物做斗争,似乎只是随口一问。

    “你不知道?”

    宴梃不放过他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他听到消息第一反应便是弗里斯干的,昨晚对方明显出过门,只是他不理解为什么要杀死一个医生。

    巫以淙咽下最后一口肉,慢条斯理擦了擦嘴角,才开口:“我该知道吗。”

    宴梃皱起眉,“真不是你?”

    巫以淙喝了一口水,对他的质疑感到好笑:“为什么会觉得是我,我和你的任务并不冲突。”医生的死亡他半点没插手,当然也没有搭理对方的求助,他还记得医生见到他时双眼发亮,从期冀到祈求再到绝望的眼神变化,走的时候他好心得替对方合上双眼。

    “他死在三楼,并且和三楼货物最终目的地一致。”这话就差直接说医生是堂岛人。

    巫以淙看到对方在三楼出现就猜出和堂岛有关系,联想到堂岛身体问题和早有二心的其他人,或许双方已经不在顾及脸面,毕竟等回到岛上,没人能威胁到堂岛的地位。

    “尸体在三楼被发现,无疑是打堂岛的脸,唐焰那批人昨晚在干什么?”

    宴梃抱着双臂,冷哼一声,“先告诉我你昨晚去了哪里。”转移话题这一招弗里斯用得并不高明,即使对方保证和他是一条船,他也不敢真的相信。

    “我去了趟员工更衣室,里面有给三楼送食物的人,熟悉房间内部结构。”

    他要销毁记忆卡,必须先找到存放位置然后混进去毁掉,现在的难点在于他们只是怀疑堂岛在三楼,还没人见过他,也没人知道三楼到底藏着多少人。

    “去打听消息会划破衣服,全身是灰?”这个理由说服不了宴梃。

    巫以淙撑着额头,为他的谨慎感到头痛,“员工更衣室有多大你也见过,通风管道有多狭窄我现在就可以带你去体验一次,说不定还能看到我趴在里面的印记。”

    员工更衣室里两人都放了东西,要证实弗里斯的说辞非常方便,弗里斯如此信誓旦旦,宴梃一时拿不准对方话里的真假,良久才点头,“暂且相信你。”

    那么是谁杀了医生?这会成为挑起纷争的导火索吗?

    特里心里无由来生出烦躁,好好地护送任务结果卷进去权利斗争,他最讨厌卷入这种事。

    “你来找我就为了这件事?”

    巫以淙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将他脸上那点郁躁收入眼中,特里比他想像得还要情绪外露一些,那个要找他的人会是谁?堂岛拿特里去交换的又是什么?眼闪汀

    特里盯了他一眼,“跟我来,别乱说话。”

    “不会我们还要兼职找出凶手吧。”巫以淙跟着他登上电梯一边吐槽,宴梃一脸平静按下数字键三。

    “堂岛无端更改任务,你一点意见也没有……还是你想要的东西价值连城到让你心甘情愿被使唤。”

    他们这一行的人多少心气高脾气怪,合作主动权更多在他们手中,任务过程中临时更改是大忌,特里完全可以毁约,即使不毁约也可以只做合同约定的任务。

    特里说的堂岛手上有他想要的东西,巫以淙不得不怀疑和堂岛口中的‘那个人’有关,他在犹豫要不要提醒特里小心,但他们的关系还没到这一步。

    说话间电梯门已经打开,守在一旁的守卫立刻走上前来搜身,宴梃摊开双手,任由对方检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