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了,基因病发作从一开始痛不欲生到现在面色无常,他经历过无数次的实验,注射过世面上所有的药剂,见过方慕无数次实验结果不理想的崩溃,就连实验室都换过六个,现在突然被告知他幼年的痛苦,成年后的噩梦是亲人带来的。

    巫以淙抱着头,面无表情盯着墙壁,突然笑了起来,笑着笑着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而他这一幕也落在银安眼里。

    另一边,在得知特里真实身份,灰带着方慕和何凝直接开走宴家的邮轮,宴重什么也没说,只是打了个电话给海运,减少检查关卡。

    宴梃听说的时候沉默了几秒,他一直觉得爷爷知道他暗中在做什么,只是都到这一步他已经没有后悔的余地。

    灰一行人到达目的地需要时间,而宴梃已经在树林里转了许久,白天树林边缘躲避物不多,担心暴露自己,宴梃躲藏在树干上,周围树桠繁盛,没有人会注意到里面还藏着人。

    昨晚信号突然断开,他不敢长时间开着联络器担心被发现信号,间断地向巫以淙发送信号确认他的情况,可是从昨晚对方什么消息也没传来。

    宴梃心中着急得很,望着前方废弃建筑,制定了好几套闯进去的方案,都因为附近把守的雇佣兵而作废。

    也不知道巫以淙在里面怎么样了?

    树林里有许多小黑虫,宴梃被折磨得痛不欲生,英俊的脸上不一会儿布满红疙瘩,汗水一流淌,又痛又痒却不敢有大幅度动作。

    门口来往的人一半是持枪的雇佣兵,另一半是穿着蓝色大褂的人,这身打扮是标准的实验室装扮,每当他们带出来一个实验品,宴梃都恨不得掀开对方头罩,看是不是他要找的人。

    宴梃在树上一动不敢动,观察了大半天总算是摸清楚换岗规律,心里有个声音让他立刻进去,先进去再说,然而理智让他轻轻地移动位置,朝另一个方向前进。

    自然也就错过了巫以淙跟着齐宣进去的画面以及对方留下来的信息。

    不知不觉,天又黑了下来。

    夜黑风高,树林间时不时传来枯枝被踩断的声音,整座岛屿都沉浸在一片浓郁的黑暗中,偶尔的动静过后便会有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有信号了。”

    方慕虔诚地抱着追踪器,信号若隐若现,直到靠近黑沉沉的低矮建筑群,红点才稍微变亮,这表明信号加强,来源就在这附近。

    几人的动态视力都不错,很快辨认出方位。

    “那处就是我说的监狱,也是实验室,他很可能已经被送进去。”

    废弃监狱在夜晚看起来很丑陋,完全是那种毫无创意的立方体建筑,灯光也十分昏暗。

    宴梃凑近了看,才发现与树林之间架着高墙,高墙上缠绕着通电的铁丝网,配合着附近巡逻的雇佣兵,重要性不言而喻。

    灰低估岛屿夜晚温差,抱着双臂哆嗦着,“我们四个分头进去,找到人吱一声,先确定他的情况在谈救援。”贸然硬闯,只会把自己陷进去。

    何凝双手赞成,同时叮嘱一心想进去的宴梃,“军师既然与我们合作,她说的话也有道理,人家的老巢,我们四个简直是送菜。”话里话外暗示正在上头的人别冲动。

    “我先进去。”宴梃看似十分冷静,已经煎熬一整天,压根没听进去其他人在说什么。

    另外三人想拦也拦不住,只得各自选择薄弱环节攻破。

    围墙上的电网对他们来说有如无物,轻松翻越过去,宴梃带着耳麦,他有巫以淙给的隐秘频道,万幸还能追踪信号。

    根据信号显示,他处在监狱东侧的位置,宴梃谨慎的穿过低矮路障,昏暗的灯光更方便隐藏身形,走到监狱近处,才发现这座看似低矮的监狱原来还有一层半入地的地下室,紧贴着地表的墙面上留有一个个狭小的方形小窗,窗口竖着拇指宽的钢筋。

    他蹲下身把脸贴在墙壁上试图看清楚里面,却什么也没看清楚。

    不远处的雇佣兵正靠着这一侧大门入口,大门处灯光明亮,周围有什么一览无遗,从门口进去显然不现实。

    宴梃绕到拐角,从包里掏出达姆枪和一把小型的狙击枪,给两把枪装上消音器,又把匕首绑在小腿内侧,开始打开信号接收器。

    耳麦里只有滴滴的电子音,宴梃打算拆开地下室的小窗钻进去,却听到了一阵喧闹声,仔细一听是何凝的声音和厚重的脚步声。

    何凝那边被人发现了。

    时间不等人,宴梃心一横掏出夜袭专用的特殊铁钳,一根一根钳断钢筋,小窗口并不大,成年男人的体型钻进去很困难。

    眼见周围的灯光明亮起来,雇佣兵的脚步声也越来越近,宴梃咬着牙将背包包裹着脑袋硬生生往里钻,过程中被歪七扭八的钢筋切面划伤无数次,也不敢停下来。

    等踩在地面上,宴梃才嘶地叫出声,被划上还算是好的,他扔下背包,猫着腰往外看出,地下室很安静,似乎没有什么人,通道里的灯发出微弱的光芒。

    宴梃打开门,放轻脚步开始找人。

    信号显示巫以淙在东侧,外面还能区分方位,地下室里又黑又闷,所有的房间都长得一样,宴梃只有挨个查看,索性关押的人比较少,他才能没被发现。

    拐了几个弯后,微弱的信号总算是强烈起来,宴梃心里一震,明白是离巫以淙越来越近了,越靠近信号源,周围的房间明显上了一个档次,更加干净也更宽敞,连隐私都更加注重——只有墙壁上留出一扇窗供人打量,大门上嵌着的铁锁锈迹斑斑。

    宴梃推断里面关着的人有一段时间没出来过,也不知道关押的什么人。

    直到走到某一间房,在一片雷同的隔间里并不起眼,但信号非常强烈。

    宴梃靠近小窗户,也不知道设计的人怎么想的,他踮起脚尖才堪堪能看到里面的墙面,其他的全被挡住。

    里面有没有人一点也看不清楚。

    宴梃从口袋里摸出一枚子弹扣在指间扔了进去,子弹落地时发出清脆声响,宴梃贴着墙壁仔细听里面的动静。

    到底是不是在里面?千万给他一个答案!

    第65章

    宴梃感觉到心脏在喉间跳动,每一下都牵动神经。

    “宴梃,快撤。”

    灰忽然在频道里大喊。

    “再等等。”

    宴梃弹了弹耳麦,恨不得大声问里面的人是谁,泛着金属光泽的子弹在地上滚了一圈然后停下,他依旧没听到任何动静。

    是已经受伤了?不能发出声?

    过高的墙面遮挡完所有的视线,墙面光滑无比,没有着力点怎么也攀不上去。或许这正是设计者的目的——外面的人看不到里面,里面自然也看不到外面,狭窄的空间里只有自己一个人静静等待,无论是等待救援还是等待死亡,都是对囚犯心理的巨大考验。

    这种折磨人精神的牢笼宴梃以前也听说过,那时还不以为意。

    他不敢细想下去,信号在这里如此强烈,只要再给他一点时间就能确定。

    “我们被发现了,雇佣兵带队进监狱巡逻来了,你先出来,我们先去树林里等你,快!”

    说到最后一个字灰差点破音,宴梃听到射击声和数道杂乱的脚步声,估计那边已经打起来了。

    他们已经被发现,要再混进来就更难,宴梃敲打着间隔门板,压低声音:“是不是你?”

    等了一会里面也没传来任何声音,而头顶上已经传来步履声,雇佣兵下来也只是时间问题。

    宴梃不死心再问了一遍:“是不是你,你要是死在这里我他吗不会给你收尸。”仍然没有回应。

    空旷的通道里,只有他急促的呼吸声……

    天花板上的脚步声越来越多,明显有人要下来查看。

    宴梃握着枪,迅速往原路返回。

    他记忆力很好,进来时看见另一侧有道小门,直接拉开门跑了进去。

    他不敢回头也不敢左顾右盼,没想到门后仍然是隔着金属挡板的监狱,隔间比刚才看到的要大,靠近通道的一面同样被钢筋水泥遮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到。

    时间来不及了,他只能大致记下编号然后顺着通风管道躲进去。

    这处管道位置是军师顺带赠送给他们的人情,宴梃刚好用上。

    等他从布满灰尘的管道里探出头来,外面灯光大亮,光是巡逻的雇佣兵就多了好几组,两两组队巡视着围墙这一侧。

    宴梃不敢冒险,像只壁虎一样攀在管道里等巡逻小队离开。

    等了许久,人都未散去,看来短时间是出不去了。

    灰不停在频道里询问他的位置,宴梃报告位置后关掉了耳麦,没能看到巫以淙他心有不甘,一只手勉强打开信号器,继续观察巫以淙信号位置。

    他现在离东侧稍远,信号又变得微弱起来。

    是趁乱混进去还是先去汇合?

    巫以淙一定就在里面,而他好不容易才混进来。

    宴梃望着微弱的信号,咬咬牙转身继续回爬。

    管道四通八达感觉什么地方都能去,宴梃在脑海中回忆地下室的结构,他认为巫以淙在地下室的可能性要更大。

    灰见他一直不说话,明白他是要一意孤行,问道:“你去就是送死,摆明了是要抓你们俩。”

    “我只是去确认他的状况。”宴梃态度很坚决,他受不了就怎么等下去。

    “都这个地步还嘴硬。”灰情绪有些激动,“你以为他找你们喝茶吗,宴梃,你就是他的目标,你明白吗?”

    宴梃眼神坚毅,不为所动,频道里只有轻微的喘息声。

    方慕的声音也加入进来,“我也很想去救以淙,但是——宴梃,这一切都要从长计议。”对方手里有筹码,他们必须谨慎。

    “从长计议?等万无一失在进去?我们能等,他能吗。”宴梃压抑着心底担忧,“别再劝我了,迟早我们和对方会对上,有时间劝我,不如去催格尔的人加快速度。”

    他们提前出发,格尔那边还在走军方的流程,不知何时才能上岛。

    灰见劝阻不了他,不得不抛出重磅消息,“你去了就回不来了,宴梃,他们找你,找了至少二十多年。”

    “这话是什么意思。”何凝率先问道。

    “一路上我都在祈祷不是记忆中的地方,没想到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灰自嘲了一句,“我认识你的母亲江芜女士,这整件事都和当年往事有关。”

    听到这话宴梃差点手没撑住光滑的管道壁,四肢并用下才控制好身体。

    “灰,话可不能乱说。”

    “事到如今,我直说了,江芜女士还有另一个身份。”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大家耳熟能详的身份——芜穗。”

    “什么!”何凝和方慕的声音同时响起。

    “你是说……”宴梃张了张嘴,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该问什么。

    说出来最大的秘密后,灰轻松许多,“知道你是宴重的孙子,我才确定对方要找的人其实是你,弗里斯估计是顺带被牵连进去。”

    “对方和我母亲有仇?”

    除了有深仇大恨,宴梃想不出来大张旗鼓找他们有何用处,记忆已经模糊的母亲竟然会是芜穗。

    “有没有仇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芜穗当年退出白鸽是因为基因病的缘故,在之前她遇到了失散多年的弟弟齐宣,而齐宣深受基因病的折磨。”

    宴梃还沉浸芜穗的冲击下,又听到基因病三个字,灵光一闪,“零度计划和我母亲的基因病有关系?”

    灰被他一针见血的问题堵得哑口无言,在另外两道复杂的眼神中,无奈的耸耸肩,“零度计划一开始就是为了研究出适合你母亲和齐宣身上的基因病药剂。”

    宴梃闭上眼,不知怎的,突然问方慕:“以淙基因病的发作期结束了吗?”

    被他突然的问题问蒙圈,方慕反应一会才谨慎开口:“已经结束了,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