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剂带来的精神折磨和身体上的疼痛相比根本不值一提,他不知道一号整日躺在床上等死的无力感是什么感觉,他只是对观察者理性的记录和注射药剂丝毫不动摇的决心感到莫名愤怒,哪怕一号可能不是巫以淙,他也有些愤怒。

    他从不以好人自居,但这位记录者每天都看着一号挣扎,连一号求死自杀,他是如何诱骗五岁的一号坚持下来然后给予更大剂量的改良药剂都一一记录下来,这是何等的变态。

    他跳过中间触目惊心的描写,以及手札主人越来越凌乱的字迹,直接翻到最后一页,手札并未写完,最后一页时实验品已经7岁多,手札上只有一句罪恶深重,我后悔了……我想赎罪,希望他原谅我。

    宴梃压抑着无名之火,整理好思绪将手札塞进靴子里等出去后慢慢看。

    他开始翻找第三个抽屉,可一打开他就傻了眼,大半东西泡在水里,即使有照明的东西也无法使用。

    水里的东西散发着一股怪味,宴梃捏着鼻子把东西倒在地上,木板缝隙过滤到发臭的水。

    宴梃蹲在地上,刨开湿软的纸张,总算是找到一盒老式火柴,他把火柴放在一边,目光被破碎的纸张吸引。

    这些纸张同样被剪得粉碎,他捻起几个碎片拼在一起,呆住了,纸上是一个他很熟悉的图案,那个图案他亲手刻过——就在他母亲的墓碑上。

    难道这里他母亲来过或者……住过?

    一号实验品指的是他母亲?这个猜测吓了他一跳。

    宴梃也顾不得难闻的味道和吸一口仿佛要塞住呼吸道的尘埃,蹲在地上慢慢拼图,要找全其他碎片有些难度,宴梃凭着晕染开的颜色粗浅地拼合在一起。

    过了一会他才拼完半张,而这半张已经让他手足无措,上面的人虽然更年轻,更有活力,他还是认出那是他的母亲。

    而她手边站在的小孩只拼出一半的身体,脸倒是完整一块,只是破坏严重看不清楚,依稀能辨认出是个清秀的小男孩,眼睛不知道是不是和其他照片重叠在一起导致褪色,眼睛那一块呈蔚蓝色。

    最坏的猜测被证实了——他母亲和小男孩举止亲密,而小男孩手腕上有个灰蓝色的标志:01。

    两人的关系毋庸置疑,他母亲便是那位令他愤怒的观察者,小孩便是一号实验品。

    宴梃极其不愿意承认他母亲是手札主人,可是照片上他母亲手边放着的正是那本手札……

    他已经耽误了很长时间再不出去巫以淙肯定会起疑心,巫以淙带他来这里,究竟知不知道这里和他母亲有关?

    巫以淙很确定目的地,说不知道也不太可能,那是想借此告诉他真相。

    可他同样了解巫以淙,如果是这样反而不会让他一个人进来,所以巫以淙只是知道这个地方,但是并不知道里面的东西,这也说不过去,巫以淙从不做没有意义的事……

    巫以淙之于他的独一无二就体现在这些地方,让人总想揣摩探究他的任何举动,试图解读一个完整的他出来,这是其他人无法给予的体验,宴梃收回发散的思绪,捧起碎片塞回沥干水的柜子,转身走了出去。

    宴梃出现在缓坡上时,已经恢复了平静。

    巫以淙正背对着他编织藤蔓,一旁是用粗壮的枝桠架起的简易床板,上面铺着大片大片宴梃没见过的树叶,而在床板上面还有个‘人’字形的屋顶,听到他脚步声巫以淙头也没回,指着地上的藤蔓安排:“这一堆是你的,为防半夜海风吹跑屋顶,我们得快点。”

    屋顶没有固定的东西,巫以淙编织藤蔓做绳子加固屋顶,同时也能防止下雨。

    宴梃扔给他一盒火柴,“只有这个,我去找点木材生火。”

    “生火太显眼,将就着月光用用。”巫以淙站起身抻了抻胳膊,一股酸痛涌了上来,“木屋里还有些什么?”

    “都是些杂物,刮风下雨全损坏了,还有被虫蛀过的生活用品,你肯定不想用。”

    宴梃打量他的侧脸,巫以淙仿佛随口一问,然后很是理直气壮地把编到一半的藤蔓扔给了他,他则躺倒在树叶上,闭上眼喟叹一声,“可算是能休息会。”

    宴梃盘腿坐下来,任劳任怨地接手编制工作,此时此刻他正需要一件事来分散注意力,不然总会把巫以淙的脸和那个小男孩的脸作比较。

    巫以淙十分敏锐,宴梃生怕他发现什么,小心的打量他。

    结果巫以淙闭着眼,像是真得累了,什么话也没说,柔和的月光打在他的脸上,看起来苍白而又脆弱,让人无端联想到冰冷的尸体。

    宴梃收回不吉利的想法,加快了编织速度。

    第77章

    宴梃把拧成手臂粗的藤蔓加固在人字形屋顶上,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体会了一把海岛变幻莫测的空气。

    没有任何缓冲,大雨似瀑布般铺天盖地卷了过来,大滴大滴的雨水如子弹一般袭来,打得树叶子哗哗地响。

    宴梃本想去两侧树林转一圈找些食物,此刻也只能缩进树屋里。

    指望树叶的挡雨功能显然是不可能,不少雨水渗透缝隙滴落下来,打湿了两人的衣物,巫以淙移开些位置让宴梃躺下,出神地望着眼前的暴雨。

    “把湿衣服脱下来,不然更冷。”宴梃轻轻碰了碰他的腿,巫以淙摇摇头,“没关系。”

    “怎么了,困了?”宴梃撑起手肘,话里的关心溢于言表。

    巫以淙回过头与他对视,“想起些往事,不用管我,你先休息,一时半会雨停不了。”

    宴梃本来还有些倦意,听他语气不对劲瞬间就清醒了,心里盘算着要不要说出小屋中的发现。

    “说起来,我对你的过往一无所知,巫以淙是你的真名吗?”宴梃躺在他身边,状似轻松问道。

    “嗯。”简短的回答,明显谈话的性质不高。

    “以淙,到底怎么了?”

    宴梃其实感觉到了巫以淙不大对,从遇到他时就感觉巫以淙状态不算好,所以说树林里的那番话也带着一丝隐秘的算计,趁虚而入并不坦荡但面对巫以淙他已经无计可施。

    一路上巫以淙虽然看似正常,他总觉得哪里有问题,但因为得偿所愿太过高兴并未引起重视,自动合理化了这丝怪异。

    可现在对方明明放松地躺在他身边,眼神却总是落在很远的地方,就像在怀念着什么……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微微有些不是滋味。

    巫以淙却在这个时候幽幽来了一句:“我遇到老师那天,也下着这样一场雨……”

    宴梃侧身躺下,把玩着他耳边的碎发,准备洗耳恭听,巫以淙反而不说了,出神地盯着漏水的树屋顶,摇摇欲坠的水滴顺着叶片脉络滑落到他的裤腿上,很快晕染出深色的痕迹。

    巫以淙曲起腿踹了踹他,朝着已经被雨水冲出拇指宽缝隙的屋顶努努嘴,示意他想办法。

    宴梃无奈地起身,屋顶不高,只能半跪着将剩余的叶片塞进去。

    树屋十分狭窄,被他这么挤着巫以淙只能坐起来,宴梃动作利索,几下就解决漏雨的问题,巫以淙夸赞道:“看不出来,你弄这些也有经验。”

    “别小看我,我小时候遇到过一次绑架,绑匪为了躲避追踪带着我在深山老林里窜了好几天。”宴梃边说边顺手把周围挡风的树枝重新固定一遍,“我算是看出来你没什么野外生存经验,搭得这个风一吹就得散架。”

    巫以淙抱着膝盖,“这不也没散。”让他动手搞这些完全技能不对口,只是比起搭树屋他更不想进那间屋子。

    巫以淙得承认人有所长,这么多年风里来雨里去他愣是没亮点野外生存技能。

    “真吹散了,我们只能去小屋,里面的小可爱一定能逼疯你。”宴梃笑得不怀好意。

    巫以淙踢了他一脚,他对宴梃的童年充满好奇,“谁这么不长眼敢绑架宴家的继承人。”外界应该不知道这事,连他都是他第一次听说。

    “应该是宴家的对手,这事爷爷下令不准外传,除了我和爷爷、柳叔没人知道。”

    “那你呢,事后没去调查。”以爷爷对宴梃的保护程度,就这么放过绑匪不太可能。

    宴梃摇摇头,与巫以淙挨着一起赏雨,“绑匪已经死光了,而且……”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很微妙,“一旦调查会引出出一个我不想牵扯进来的人。”

    巫以淙把大部分重量放在他身上,两人在树屋里伴着雨声一问一答。

    “什么人。”

    “一个我寻找许久的人。”

    巫以淙侧头,满脸不可置信,“伦农?”老师救过宴梃?巫以淙下意识想否认,转念一想芜穗和伦农的关系,好像也说得过去。

    随着他拔高的声音,仿佛以往的巫以淙又回来了,眉梢眼角都鲜活起来,“你遇到过伦农。”

    “我哪有这个荣幸。”宴梃拨弄着树叶,犹豫着开口:“据我猜测,应该是灰塔。”

    “灰塔?!!”

    巫以淙感觉自己面部表情有些扭曲,幸亏是晚上,不至于暴露。

    他伸手抬起宴梃的下巴,凑近猛瞧,记忆里没见过这张脸,他年轻时有一阵子什么任务都接,名气就是从那时打响的。

    宴梃挥开他的手,“我没开玩笑,这么多年我更加肯定是灰塔,可惜没机会合作验证一下。”宴梃对此很遗憾,对方成名早地位高,神出鬼没,想求证苦于没有机会,而且对方也不一定记得他。

    “那时你才多大,会不会看错了。”他做过得任务不可能一点印象也没有。

    “不可能看错,我和他呆了一天一夜,他说话的腔调和手腕上灰色的纹身,和早期传闻中的灰塔一摸一样。”宴梃很笃定自己的推测。

    巫以淙的手移到手腕上摩挲着,早期的他的确没有掩饰手腕上的纹身,后来发现纹身成为他独特的印记后就去掉了,只是纹身下隐藏的东西始终没办法彻底毁掉,所以这次才会被齐宣认出来。

    “你们怎么会遇到他。”他跑去伽亚的深山老林干什么?巫以淙搜遍记忆发现一点印象都没有,难道他的记忆有问题?

    “他来伽亚找人,结果正好遇到我被绑架,各处通道都要盘查身份,他身份不干净还带着武器,只有往深山老林里躲。”他说得越多,巫以淙越怀疑自己记忆出现问题,总不可能是有人冒充他。

    “灰色里一直传他沉默寡言,怎么会把这些说给你听。”

    “那个时候我还挺烦人的。”宴梃小声说道,“那天我本该去见我的母亲的。”

    所以他设计从绑匪手里跑了出来,没跑多远就被抓了回去,差点被绑匪废掉双腿时灰塔从天而降,干净利索地解决掉绑匪便想离开,是他迫切想要离开,说了许多利诱灰塔的条件。

    那时他既害怕又不害怕,想见母亲的心情战胜了一切,也不管来的是好人还是坏人,胡乱说了一通。

    不知道怎么就打动了灰塔,对方承诺带着他走出去,两人在偌大的林子里走了许久,中途休息灰塔还教他如何使用枪械,如果不是那时从天而降的灰塔带给年幼的他那股震撼,让他对灰塔的职业产生向往,他后来不一定会进入灰色。

    巫以淙抿着唇,“你在他面前提起过芜穗女士吗?”

    宴梃描述的特征和他本人重合度很高,他百分百确认自己的记忆出现了问题,可为什么会一直没察觉异常?

    记忆中的那段时间他在干什么呢?

    细想下去他才发觉芜穗女士去世前后的印象极其模糊,由于芜穗女士的身体问题,从他跟随老师学习开始她便独自生活在耶色,偶尔他才会和老师一起去看望她。

    巫以淙对芜穗女士没来由得不喜欢,老师的两位挚友,他更喜欢陪着他们在小城市定居的干妈。他的许多搏斗技巧都是干妈亲自教导,只是干妈从来不透露她的代号和名字,让他后来想找人都找不到。

    至于芜穗具体哪天离世他也不太清楚,是老师带回骨灰时他才知道。

    他记得清楚也是因为老师那天难看的脸色,说是芜穗去世时他情绪激动与干妈产生争吵,有了嫌隙,干妈直接离开了小城。

    一天之内失去两位挚友的打击让老师心灰意懒,身体更加差,对他的教导也更加苛刻和匆忙。

    他一直觉得那段时间太忙碌太疲惫导致大脑下意识模糊了记忆,现在来看似乎并不是这样。

    究竟哪里出了问题?

    宴梃有几分懊悔,“没有提过,那时我在生她的气,只是心里仍然很想见她。”结果最后一面成了遗憾,等他出去后到达约定的地点,对方已经离开并且再也没有和他联系过。

    雨渐渐小了下来,巫以淙打了个哈欠,重新躺了回去,问道:“年轻时的灰塔长什么样子?”

    “和现在变化很大,很耀眼很特别,让人很有安全感。”宴梃也躺了回去,话里带着怀念,“也更凛冽。”

    “特别在哪里?”

    宴梃说得是他吗?虽然没什么记忆,但他不介意听听宴梃对他的评价。

    宴梃翻了个身搂着他,冰凉的皮肤让他皱了皱眉,“怎么这么冰?”说着一只手便搂得更紧,另一只手也开始点火。

    巫以淙没理会他得寸进尺的手,牢牢坚守着某种底线。

    “你衣服都湿完了,现在雨小了,先脱了待会不下雨放外面吹一吹。”黑暗中他的声音又些沙哑,说完脱掉了自己的长裤,见他没什么动静,主动上手解开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