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梃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他身边握住那双夹着烟的手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一圈圈散开。

    “给你带了点吃的,和方慕吵架了。”

    他挤进窗边的榻榻米,搂着巫以淙的腰,把头放在他的肩上,洗过澡的人身上散发出冷冽的清香,十分好闻。

    “意见不合的小争执。”

    烟蒂从他指间掉落在地上,零星火苗将地毯灼出黑色小洞,宴梃抬脚将其踩灭,瞥见一旁散散落着的烟蒂,踢开了脚边的香烟盒。

    “他让我劝你及时就医,按时吃药。”什么样的小争执让一向讨厌他的方慕要让他来转告,方慕最了解巫以淙的身体,宴梃不得不有些其他的猜想。

    巫以淙转过身与他面对面,黑暗里他的面容模糊不清,唯有一双如同黑曜石般明亮的眼睛看得真切,“有件事我骗了你。”

    宴梃紧张地绷直了身体,“什么事?”他的大脑不受控制有许多想法。

    “我还是有些生气,芜穗的事情。”

    他弯腰从榻榻米下方的格子里取出一双黑手套,冲着宴梃微扬下巴:“我们还没比试过,比比。”

    宴梃目光落在那双手套上,巫以淙手指上还有伤痕,套进黑手套时眉头一皱,宴梃在他昏迷时看过他身上的伤口,哪还敢和他动手,不过对方眉梢眼角都带着一股怒意,他不想落得和方慕一样的下场,只得放软了语气带着点哄的意味:“等你伤好了有的是机会实战,先吃点东西,一下午都在睡觉还没饿。”

    巫以淙褪下披在身上的浴袍,里面穿着贴身的黑色薄衫,勾勒出精瘦的腰身和流畅的身材曲线。

    “少废话,要么你站在原地被我揍,要么互殴,你自己选。”

    话里火气十足,宴梃一时拿不准他是秋后算账还是单纯想发泄,动作迟疑间对方已经挥来一拳。

    宴梃眼皮一跳偏头躲避,心中担心他的身体,伸出的拳头便卸了几分力,巫以淙格挡住的同时给了宴梃一个爆发力十足的侧身踢,宴梃条件反射要回击,视线一瞥又看到静静立着的拐杖,脚伸到一半硬生生撤回,差点没站稳。

    巫以淙毫不留情给了他一脚,宴梃顺势倒在柔软的地毯上抱住他的腿,“你这是在作弊,明知道我对你下不了重手,一身的伤我哪敢和你打。”

    巫以淙居高临下望着他,整个人像把锋利的刀,谁碰划伤谁,“行,我去找格尔。”

    宴梃连忙手脚并用抱着他的腿,“我打,我打就是了。”

    他是看出来了巫以淙就是心情不好想找人发泄,找格尔发泄只有伤上加伤,还不如和他打。

    巫以淙扔给他一双手套,宴梃松开他戴上手套,“谁惹你了,瘸着腿都忍不住要发泄。”眼里的担忧转瞬即逝,站起身的宴梃恢复了冷静。

    “芜穗。”

    话音刚落,拳头便落在他的耳旁,耳廓传来轻微辣疼,拳风带起细碎黑发在空中扬起一个弧度,这个回答宴梃无话可说,挥出手臂挡住他的攻击。

    两人在狭小的空间动起手来,柔软的地毯吸收了所有的声音。

    宴梃在避让中受了巫以淙一拳,捂着肚子嘶了一声,“你来真的?”这一拳力道险些让他吐出晚饭,对方是真要揍他。

    “要么挨揍要么互殴。”

    巫以淙的身体他自己知道,更严重的皮肉伤都有过,这点伤并不影响他的身手,至于其他后遗症,二十多年,他已经忍习惯了,虽然这次更加来势汹汹,靠着强大的意志力也足以暂时忽略。

    宴梃呵呵一笑,主动挨揍傻子才选,他开始认真起来,紧紧抿着的嘴角勾出一抹嗜血的凶狠,握着拳头朝巫以淙脸上挥了过去。

    巫以淙没有任何迟疑,利落地避开这一拳,细碎的长发扫过宴梃的手臂,那股香味窜进了他的鼻腔,宴梃深吸一口气,动作更加凶狠几分。

    巫以淙并不是喜欢动手的人,他更享受指挥其他人打架,只是偶尔需要宣泄体内的暴力因子才会下场,那时他会带上面具跳上拳击台和专业人士来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然后挥挥手跳下台,继续冷眼旁观纸醉金迷的灰色世界。

    齐宣、芜穗、以及零度计划,压在心里沉甸甸的,让他有些难受,也有些愤怒,更有几分道不出的委屈,为什么是他,又为什么会是宴梃,他抽了很多烟,也回忆了许多,还是抹不平心中那股复杂情绪。

    他需要发泄,宴梃是最好的人选。其他人不敢和他动手,也不是他的对手,唯有宴梃,也只有宴梃是懂他的。

    宴梃没让他失望,让了几次后明白他的意思,出手便迅速敏捷,自觉进入到专业拳手的角色,如果宴梃束手束脚小心翼翼,巫以淙不排除明天自己就会下船,好在宴梃理解他,也愿意陪着他发泄,巫以淙走神地想着,至少最后的情人找的不算太失败。

    宴梃察觉到他的走神立马抓住机会,腹部挨了一拳后巫以淙闷哼一声倒在地上喘息着,眼前黑了一阵后才渐渐恢复明亮,视野里是一张布满汗水、带着担忧的俊脸,宴梃同样喘着粗气倒在他身上,看见他睁眼反扣住巫以淙的双手才微微起身,“中场休息?”

    巫以淙呼吸还未平复,只是点了点头,宴梃顿时松开手,“发泄完了,饭估计凉透了,我让人重新做一份。”他竖起膝盖然后站了起来,吩咐完手下,躺在地上的人还没起来。

    宴梃取下黑手套,把灯打开,又将室内通风设备开启,烟味很快消散许多。

    “快起来。”

    他拿脚碰了碰巫以淙的大腿,扫了一眼腿上隐隐渗出血迹的绷带,转头又去找医疗箱,回来人还躺在地上。

    “我没力气了。”

    巫以淙还在喘气,胸口因急促的呼吸而上下起伏,微张着嘴喘息着像跳缺水的鱼,被汗水浸湿的发尾乖顺地贴在优美的脖颈上,有些狼狈又有种别样的性感。

    这下换宴梃居高临下地打量他,贴身的薄衫沾了汗水更加紧贴,腹部肌肉线条也更加清晰,眼前浮现对方挥拳时手臂肌肉隆起,漂亮的线条就在眼前换来晃去的场面,发泄时的巫以淙面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很坚韧,带着一股狠辣的意味,像一只孤狼,一如当年在树林里的初见,带着几分野性。

    野性而又性感,有种原始澎湃的生命力,要么征服要么被征服,宴梃轻轻舔了舔唇,“芜穗欠的帐,不如我换种形式还。”

    巫以淙莫名被他这句话逗笑了,他知道宴梃其实内心在忐忑,他没有说什么替芜穗道歉,知道光是口头的歉意没有任何用处,除非时光能倒流,否则轻飘飘一句话只是废话。

    宴梃确实很懂他,巫以淙捂着眼睛挡着晃眼的灯光,平复着四肢传来的酸痛。

    “现在不是笑话时刻。”宴梃又蹭了蹭他赤裸的小腿。

    “我没力气了。”

    巫以淙重复了一遍,打架是一项十分消耗体力的运动,加上无时无刻不在的后遗症,他可不想在这种事上翻车。

    躺着的巫以淙上尚未反应过来,宴梃已经凑近了他,他甚至能看清他眼里的不怀好意。

    “我有。”宴梃身体逼近,膝盖压在他身体两侧,手肘撑在他的脸侧,用身体的重量困住了巫以淙。

    狭小的空间身体不可避免会有接触,目光与目光瞬间对上,宴梃突然道:“根本没有解药对吗。”

    巫以淙似乎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的话题转换,因此动作有几分迟缓,竟然没有立刻推开他,肌肤相贴下对方身体潜藏的凶悍与力量感简直无所遁形,让他动弹不得。

    “你——”巫以淙刚开口,宴梃就摸上了他的脸,细腻又冰冷,像是某种瓷器让人爱不释手,他静静说道:“齐宣的话错漏百出,我不是傻子。”

    他弯下腰,微微加了几分力,强迫巫以淙与他对视,巫以淙目光微闪,手肘和膝盖同时使力,却被宴梃牢牢扣住。

    “我会等你主动告诉我。”宴梃在他耳边说道,然后带着笑,“不过,我们先放松一下。”

    巫以淙只觉得胸口一重,短而硬的头发扫过他的下巴带来阵阵痒意,“我确实心情不太好,也不喜欢压抑情绪,芜穗的事我早就有猜测,这次只是证实了而已。不高兴有五分是因为过往,也有五分是针对幕后操纵一切的人,连你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都能发现齐宣的说辞有问题,幕后之人还真是傲慢,连稍微用点心都不愿意就想让一切回归平静。”他伸出手,宴梃替他取下手套,顺手摸了摸他细软的头发,带着些怜惜和心疼吻了吻他的唇角。

    宴梃侧过脸看他,灯光打在他的脸上留下一片阴影,突然捂住他的眼睛,手心传来毛绒绒的触感,“那让我哄哄你。”

    巫以淙弯起唇角,抬起一只腿蹭了蹭,“别耽误我吃饭的时间。”

    “那……可能时间不够。”

    宴梃探出手把灯光调暗,门外推着精致装盘食物的人等了又等,也没等到自家少爷开门,在心里骂骂咧咧留下食物离开。

    第89章

    巫以淙疲惫地靠在浴缸枕上,在雾气弥漫的热水中用左手揉了揉太阳穴。

    宴梃收拾完一地的狼藉,毫不客气地迈进浴缸,幸好这个是加大浴缸,可以轻松地容纳两个成年男人。

    “在想什么?”看着陷入沉思的巫以淙,宴梃滑过去,帮他梳理耷拉在肩头的头发,巫以淙仰头看他,“接下来的打算。”

    “乌鸦应该到达昆斯汀,我也只有跟着你走了。”

    宴梃拿过毛巾扔在他脸上,又看到水面下巫以淙身上的伤口,眉头一皱伸手就要拉他出来,被巫以淙甩开手。

    “皮外伤不碍事。”在宴梃越来越沉的脸色中,巫以淙用毛巾擦了擦脸,淡淡补充了一句,只要不是致命伤,对他问题都不大。

    尽管宴梃心里猜测过巫以淙对自己的性命不在乎,还是被他这种态度气得不轻,只是看出巫以淙心烦没在说什么,伸出手指替他按压着僵硬酸痛的肩膀。

    巫以淙懒洋洋地眯着眼睛,微扬的脖颈凑近能看到许多针孔,宴梃手指在上面摩挲着,许久才问道:“刚才的问题你还欠我一个回答。”

    芜穗根本没有找到解药。

    如果有,她又怎么会逝世,如果有,齐宣不可能按捺许多年才想来找他,一开始的实验对象就是错的,得出来结论又怎会成功。

    巫以淙睁开了眼与他对视,并未回答。

    但宴梃从他目光里已经知道了答案。

    “我去找齐宣。”说着他站起身,带起的水流溅得地面到处都是。

    “没用的。”巫以淙闭上眼,停顿了几秒,“他如果不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也不会花这么多心思来找我。”有没有解药,他最清楚,芜穗最后的痛苦他亲眼见过,对自己的结局早有准备。

    宴梃抿着唇,脸上满是不理解,“为什么?”

    “为什么明知没有解药我还要上钩。”巫以淙说出他未问出口的疑惑,淡淡扫了眼盯着他的宴梃,“为了完成老师的遗愿。”

    “这套说辞你骗其他人可以,我不信,赫赫有名的犯罪大师即使到了晚年,力量也不容小觑。”宴梃未曾见过伦农,他就是有种直觉,绝不仅仅是完成伦农的遗愿。

    不管是眼睛看到的还是耳朵听到的,都有可能作假,宴梃选择相信巫以淙,不代表他没有自己的判断。

    “你真的想知道。”

    巫以淙稍微坐起身,捋了一把湿发,露出深邃的五官,他站起身踏出浴缸,披上浴袍走了出去。

    宴梃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匆匆起身扯了条浴巾围在下半身跟了出去。

    房间里已经看不出之前的凌乱,巫以淙坐在沙发边将就着冷掉的食物吃了几口,一旁还放着冒着热气的黑乎乎的药,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送进来的。

    “每次你不想说的时候就是这幅样子。”宴梃把所有的灯打开,接了一杯热水放在巫以淙手边。

    “什么样子。”美味的食物冷掉后立刻变得难以下咽,巫以淙硬塞几口后便放在一旁。

    宴梃贴着他坐下,“看起来一脸平静,实际上全身写满了不耐烦。”

    “观察得这么仔细,就不能让我保留一点隐私。”

    巫以淙捂着鼻子端起旁边的药一饮而尽,宴梃被他痛苦的表情逗乐,“有这么夸张。”

    “下次你尝尝,方慕摆明了是报复我,这次味道感觉更苦了。”这股刺鼻的味道呛得他眼泪花都出来了,他揩着眼角的泪水,“等明天我找方慕谈谈。”

    “宁得罪鬼神,莫得罪医生,谁让你不爱惜身体,我要是方慕估计做得更狠。”宴梃把水递到巫以淙嘴边,巫以淙侧头喝了一口,才将嘴里的苦涩冲淡些许。

    巫以淙眉梢一挑,“你们之间什么时候关系缓和了。”宴梃和方慕一直想看两厌,这次宴梃竟然会帮方慕说话。

    巫以淙对方慕夹带私心的原因很清楚,只是现在他不可能说走就走,他缺失的部分记忆始终让他放心不下。延山婷

    “对你的身体健康这一块,我和他暂时达成了一致。”宴梃抽出纸巾替他擦掉唇边黑乎乎的液体,那股味道让他也忍不住泛恶心,方慕这次是毫不留情呐。

    巫以淙任由他动作,听到这话笑了,“连他都说服不了我,你还是省省力气。”零度计划的解药齐宣这么多年都研制不出来,仅凭方慕更是困难重重,他不想打击方慕。

    宴梃不欲谈起这个话题,问道:“方慕那边你怎么安排,李斯特似乎有意收他为弟子。”李斯特对方慕的重视他们都看得出来,格尔已经拐着弯来打听好几次方慕的真实身份,话里也隐隐透露李斯特的意思。

    “灰色的通缉犯,李斯特也敢教?”巫以淙私心希望方慕去做自己喜欢的事,跟着他出生入死始终不是长久之计,只是身份上是一个大难点。

    这个问题宴梃回答不了,他看了一眼巫以淙,对方已经捂着嘴打起了哈欠,眼睛也要闭不闭的模样,有些陷入两难,既想要对方好好休息,也希望知道巫以淙隐瞒着的事实。

    最后还是后者占了上风,拉着巫以淙的手与他十指相扣,这个动作让巫以淙驱散一些睡意,理智稍稍占了上风,突然问了句:“几点了?”

    宴梃看了眼窗外,海面上时不时有长射灯划过,那是轮船航行时为了保证安全的巡逻灯,“估计快凌晨了。”

    巫以淙撑着头,无奈地叹了一声,“齐宣的故事大部分是真的,只是最后那部分——关于解药的部分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