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叔不希望让灰塔恢复记忆,是觉得他知道会痛苦会后悔。

    她想让灰塔恢复,灰塔没有那么脆弱,解决副作用的答案也许就藏在他遗忘了的往事当中,以灰塔的敏锐,现在又知道了过去,重新去审视过往,能更迅速找到活下去的线索。

    这些想法只在瞬间就被她压下,然后继续扮演灰塔眼里的妹妹角色,只有这样,灰塔才不会抵触她进入记忆深处。

    催眠是一件考验双方信任度的事情,秦轻敢保证自己能解除是做足了准备。

    巫以淙的视线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又回到宴梃身上,开口道:“我想休息一会,等到了港口在叫我。”说完就闭上了眼睛。

    宴梃在这时扭头和秦轻对视一眼,双方眼里都盛满笑意,秦轻比了一个数字,又指了指躺着的巫以淙,用口型说道:慢点开,我先替他缓解一下情况。

    宴梃询问时间,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按下挡板按钮。不得不说巫以淙很擅长掩饰自己的不舒服,如果不是知道副作用已经发作,完全看不出来他连说话都痛苦。

    他不能一直束手无策,所以在联系秦轻离开时间的时候,嘱托秦轻让她带上镇定类药物,等巫以淙放松时打上一针,睡着了痛苦至少能少些。

    让秦轻检查巫以淙的身体就是信号,也幸好巫以淙不排斥秦轻的检查。

    等他睡着打上一两针,醒来估计就在与世隔绝的小岛,有灰看着他,这段时间的安全也能有所保证。

    至于他,他打算回伽亚一趟取回另一枚戒指,不管戒指里面藏有什么秘密,方慕拿到一枚,另一枚不能落到他手里。

    这事他一个人去就足够,拿到便离开,从港口到伽亚往返的时间只要一天一夜,药效足够的话那时候巫以淙还昏睡着,神不知鬼不觉走一趟。

    越野车后座竖起一道坚固的挡板,隔绝了声音,也隔出两个空间。

    秦轻神情认真,动作里带着紧张,她按下音乐,收敛了情绪,转身坐在巫以淙身旁,放缓声音与他沟通。

    巫以淙盯着她严肃郑重的动作,内心突然想笑,想到正事,翘起的唇角慢慢放了下去。

    越野车在平缓的道路上匀速行驶,两侧灯光昏暗,宴梃开的很小心,车后座很安静,挡板遮住了探寻的视线,他笑了笑,戴上耳麦听着老沙整理的最新情报……

    第101章

    沉默如同病毒一样肆意弥漫,压抑的气氛压得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有些喘不过气来,就连第一次与宴梃见面的蓝鲨背上都开始流汗,一群人隔着屏幕互相交换眼色。

    “所以,你们早就知道他失踪,拖到现在没办法才来告诉我?”宴梃淡淡地扫了一眼在座的所有人,声音低沉,隔着一道屏幕也能听出他强压着怒气,一行人隔着十万八千里被他说得连头也抬不起来。

    才返回伽亚的宴梃刚听到这道消息恨不得立刻折返,仅存的理智让他先理清楚事情经过,他点了一个人问道:“秦轻,他现在有可能在哪里?”

    按计划巫以淙此时已经和小岛上的灰、老沙汇合的人却突然失踪不得不让宴梃担忧他的安全。

    宴梃到达港口的时候巫以淙已经醒过来,他亲眼看到两人伪装后开着游艇离开,宴梃和巫以淙分开后便上了飞机前往伽亚,收到这道消息的时候他正在宴宅附近寻找机会溜进去。

    秦轻对宴梃脾气了解不多,被他这么严肃地看着,在心里暗暗打了个寒颤,这件事她或许知道一点,但不多。

    “我也不知道,我们在游艇途中,有人找他有事,所以……”灰塔接了一道通讯后选择就近的港口靠岸,只让她先在港口附近等他。

    秦轻看他一脸轻松,和对方谈话又透着一股熟稔以为是去见此地的朋友,结果等到傍晚时分连人影也没见到,才后知后觉也许出事了。

    “我已经让几位擅长找人的朋友去打听了。”灰的眼里多了一分沉重的忧虑,他看向秦轻,“联系他的那个人具体说了些什么,灰塔又回了些什么你还记得吗?”

    秦轻点点头,她的记忆力一向不错,“那个人以耳麦联系他,灰塔没说几句话就说要靠岸。”秦轻回忆着灰塔当时的神态,对着屏幕演示起来。

    “他和那个人应该很熟悉,我看到灰塔带着笑问他现在在哪里,对方说了些什么,应该是很长的一段话,然后灰塔沉默了很久说要去找他。”游艇上当时就他们两个人,灰塔的一举一动她都看在眼里,之所以说应该熟悉是因为挂断通讯后灰塔身上涌现的类似于回忆往事的神色,有什么人或事值得他怀念?

    “和灰塔很熟悉,又能用耳麦联系他的人,我脑海里有几个人名。”宴梃相信自己的直觉,尤其是最近巫以淙和他待在一起,联系了什么人他是知道的。

    巫以淙离开前让秦轻等他,证明在他计划中很快就能回来,秦轻一个人孤零零来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巫以淙不可能留下她不管,那么是中途见的这位‘朋友’留下了他,还是中间出了变故?宴梃倾向是后者。

    “你觉得是他。”灰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宴梃语气锐利,“我有种直觉,不过——白鸽的两位成员都在,我也想听听两位的看法。”不排除是白鸽的仇人干的。

    蓝鲨和松鼠两人对视一眼,他俩听从老板的指令过来已经对局面有所了解,他们对老板平日的人设不太了解,在工作层面比任何人都要了解,他们心里也有几个名单,老板失踪后便开展了调查,结果嘛,只能说并不在意料之外。

    蓝鲨一连说了几个名字,灰偶尔会摇摇头为嫌疑人补充不在场证据,排除一部分后老沙将名字发给了何凝,他跟宴梃配合多年,宴梃一开口老沙就明白他的意思。

    发给何凝是为了以7的名义做二次确认。

    宴梃抱着双臂,眉毛一挑,“医生呢,没怀疑过他。”直到蓝鲨说完,宴梃都没听到想听到的名字。

    松鼠有些犹豫,“他和老板也许有误会,但……这事和他应该没有关系。”他和蓝鲨怀疑过医生,只是团队多年,老板和医生相处的看在眼里,感情胜过理智,让他们下意识忽略了这个人。

    “你怀疑医生?”秦轻突然起身并凑近了屏幕,“不可能的,绝对不会是医生。”

    “为什么?”他们望着语气坚定的秦轻,等着她说出理由。

    “因为靠岸的地方是医生童年时期的家,他和灰塔在此地认识,而这个地方医生这辈子都不愿意再踏足。”

    灰猛地抬头注视秦轻,“这件事你怎么会知道?”医生的过去灰也知晓,甚至知道得更加详细,是曾经的灰塔告诉了他,也只告诉了他。

    灰一副放荡不羁的做派,看起来就不像是灰色主人,然而当他神色认真起来,那股威慑力足以让初出茅庐的秦轻想要躲避他的视线。

    她低垂着头,不发一言,脑子里快速运转想找个借口含糊过去,可在场的都是人精,哪里还看不出来她的隐瞒。

    宴梃笑了笑,这笑容有些讽刺,“你和他的交易不仅仅是报仇,杀一个人对他来说并不难,有什么事需要你跟着一起出来。”

    秦轻感觉背上冷汗涔涔,她不能慌,故作镇定道出早已编好的说辞,“我不想一辈子呆在同一个地方,对外界又不太了解,灰塔信任我,把一些情况都告诉了我,我和他的确有一个私下交易,我负责照顾他的身体,而他遇到刺激有趣的事的时候必须带上我。”

    “你照顾他的身体,你的母亲的确医术了得,不代表你的医术高明。”副作用的问题,医生研究多年都没什么结果,秦轻一个连基因病都没接触过的人说要照顾灰塔的身体,这不是在开玩笑么。

    灰瞥了一眼宴梃,继续说道:“我在莫耶斯也有几个朋友,或许我可以找他们确认一下。”

    宴梃无端想到车后座安静地几个小时,只有那时巫以淙和秦轻接触的时间最长,他又想到秦轻半夜打碎窗户来找他们,两个人都装作不熟悉,也许在他下楼处理老鼠的时候,巫以淙和秦轻达成了另一项交易。

    手机里传来一阵响动,宴梃避开屏幕点开,上面是何凝对几位嫌疑人的调查情况,那几位最近挤破脑袋想要加入方慕,如果方慕派他们出手也说得过去。

    何凝在末尾还附上了一则消息,有人出高价请任务榜上排名靠前的团队偷一样东西,据证实那样东西是联邦医学所里记载基因病的相关资料。

    他们对基因病三个字有些敏感,何凝觉得很有必要告诉宴梃。

    宴梃屈起手指敲击着桌面,略微思索后让何凝找到任务源头,医学所的蓝色药丸他们一直在购买,如果医学所失窃势必会牵连到蓝色药丸的任务,他得判断对方任务的目的。

    他这边走神也就几秒钟的事情,秦轻依然守口如瓶,她对宴梃说:“我救过灰塔一命,养伤的时候他告诉了我许多事,包括医生、他的老师以及他早期的一些任务经历,我跟在他身边也的确是为了照顾他的身体,我的医术是比不上灰色有名的黑医,但对灰塔,我的医术足够了。”

    “如何证明?”宴梃沉默了片刻,开口道:“他身上究竟是什么状况,你又了解多少。”没有专业设备检查,秦轻要是能说出来就证明她有几分本事。

    “不需要证明,他的副作用从来到莫耶斯就有,这次更恐怖也更凶险些,却不是没有办法根治。”秦轻咬着唇,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只是我妈写下来的药方送给了芜穗阿姨,灰塔对芜穗有些抗拒,我担心他讳疾忌医。”

    事情兜兜转转还是和芜穗扯上了关系。

    宴梃唰地一声站了起来,“真有办法根治?”他脑海里自动抓取出关键词,秦轻的担忧不足一提,他知道巫以淙在抗拒什么,给了他母亲般温暖的人也是造成他童年悲剧的人,即使强悍如灰塔,难免也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的复杂与茫然。

    “有,我妈妈研究了很久的药方,也实验过很多次。”秦轻对此很肯定,那几年家里弥漫着各种药剂的味道,偶尔芜穗阿姨也会带着新的药剂一起实验。

    秦轻那时候年纪很小,在小镇里也没什么玩伴,一直围着大人转,这段经历是她医学的启蒙,后来虽然走偏了,记忆还在。

    本该讨论灰塔失踪,话题渐渐走偏,灰默默检索起莫耶斯黑医的信息,早年的他跟随老头子到莫耶斯拜访过伦农大师,并没听说芜穗也在莫耶斯,如果芜穗隐姓埋名藏在莫耶斯,灰塔一点也没察觉吗?

    灰色退隐的人是不可能暴露自己的身份,芜穗以真实身份呆在莫耶斯不可能不传出风声,秦轻既然知道证明芜穗没有隐瞒过她的身份,同时秦轻还知道伦农的身份,一定是有人告诉她。

    能让芜穗和伦农都信任的人,她的身份一定很特别,或者说,她一定有过人之处才能让两人愿意坦诚相见。

    宴梃双手交叠,他问道:“那张药方长什么模样,你还记得有哪些内容?”

    “那时候我连字都认不全,我给灰塔说了有这么一张药方,他好像不太信,还说芜穗阿姨留下的东西都被烧了,要找也找不到。”秦轻眉头轻皱,这件事她答应过灰塔不会说出来,她看出了灰塔不在乎能不能活下去,一直想找个合适的机会说出来,如今正好。

    “药方的事还有谁知道?”宴梃和灰对视,芜穗的东西不仅宴宅有一部分,她离世后还寄来一个包裹,还有一部分在伦农的别墅里,别墅里的东西属于芜穗,如果芜穗要留下什么给巫以淙,一定会以干妈的名义寄给他,否则巫以淙根本不会接受。

    他收到的包裹里东西不多,巫以淙收到的东西也很日常,或许药方就藏在里面。

    当然也有可能被她转交给了其他值得信任的人,比如伦农,宴梃只是思考一会就排除了伦农——那时伦农身体也不怎么样活不了几年,交给伦农还不如直接交给巫以淙。

    就算给了伦农,那时巫以淙身上的副作用远没有这样强,应该早就治好了,拖到现在,不像是直接交给了巫以淙,或许真被藏在了什么地方。

    不管怎么样,总算看到了希望的曙光,既然知道寄到宴宅的东西中很可能有药方,宴梃更不能轻易离开去寻找巫以淙,他只能将这件事交给灰。

    几人简单的商讨了下一步计划,蓝鲨和松鼠对宴梃安排的任务没什么意见,接了任务便下了线。

    老沙和灰呆在一块,领了自己的任务后拉着不知道该干什么的秦轻离开了房间,房里只剩下灰和宴梃,两人就药方在何处开展了新一轮的讨论,只可惜灰对芜穗并不熟悉,否则也能根据芜穗的喜好或交际圈推断出药方的位置。

    第102章

    巫以淙此刻在墓地。

    面前的墓地很是气派,台阶上铺着上好的大理石,墓碑上雕刻着浮花,准确来说是象征家族的图徽,墓碑周围种着大片大片的花朵,巫以淙靠在柱子上随手掐了一朵娇嫩的花在手里把玩。

    他在等人,等的人迟迟不来,耐心已渐渐被消磨。他把视线转移到墓碑上的照片,随即盯着那个名字——亚当·布鲁斯。

    墓碑上的照片选得很草率,就巫以淙的眼光来看,并不能凸显亚当应有的魅力,不过人都死了,还谈什么魅力。

    想到约他来的人,巫以淙在心里叹了口气,也太不了解他了,以为让他知道亚当的付出他就会愧疚,太天真了,他对亚当是有一丝愧疚,捏着那一丝愧疚的人以为拿捏住他的弱点,真是可笑。

    他会出现在这里仅仅是因为对方手里的东西。

    他扔掉花,墓地的太阳有些晒,也不知道他的任性离开会不会打断宴梃的计划,他也没想到最后见面的地方在耶色,希望秦轻别在港口傻等他。

    巫以淙看了看时间,毒辣的阳光、失约的人已经将他的耐心消磨完。

    他起身打算离开,刚迈开步子眼前便阵阵发黑,脑子里嗡嗡地叫着,像有密密麻麻地蚊虫在啃噬着大脑,踉跄地扶着一旁的大理石柱。

    “事不过三,你的表弟一次次挑衅我,看在你的面子我放过了他,这次不知道他有没有这么好运。”他转过头对着照片上笑得开心的男人说道。

    他望了望远处矗立着的城堡,继续开口:“你表弟的能力不及你一半,异想天开想要掌控整座混乱之城,为此不惜拿普通人做筹码加入零度计划,仅仅是为了更好的掌控那些政客和……布鲁斯家族高层,你的家族虽然目光短浅,贪生怕死,还狠狠得罪过我,看在你真心想让我摆脱副作用的份上,我会提醒他们别做蠢事。”也仅仅是提醒,愿不愿意听就不是他能负责的。

    他朝着亚当笑了一下,那点笑意很轻微,然而在眼底无限的放大,配合着上挑的眼尾和紧抿的唇,让人无端有种压抑到极致的错觉来。

    潭疏从车上下来,走到墓地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闪而过的零星笑意。

    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突然有种畏惧感,脚步迟迟无法迈开,最终停在台阶下等他。

    巫以淙看到了他慢慢走下台阶,停在他面前,面无表情,“东西呢?”

    “老师,这么久没见,不如先去喝一杯在谈。”

    巫以淙盯着他看了几秒,勾唇笑了笑,笑容一闪而逝,“第三次了,我没有时间和你玩游戏,你手里的东西对你有害无益,不想拿出来就好好收着,什么都想要往往顾此失彼,未来的市长先生。”

    潭疏视线在巫以淙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脸上转了一圈,有些惋惜弗里斯那张脸,巫以淙这次选择的假面丢进人群里都没人认得出来,在巫以淙隐隐要发火的时候潭疏及时摆正脸色,语调出乎意料的平静。

    他说:“老师,我不想和你为敌,只要你愿意,耶色永远欢迎你。”

    巫以淙眉毛一挑,“我不愿意。”礼貌拒绝后他转身就走。

    潭疏连忙抓住了他的手,心道老师果然不吃感情牌,他已经知道了弗里斯就是灰塔,招揽之意更浓,如果白鸽能为他所用,将会是他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

    可是他无法征服这头自由洒脱的狼,这让他有几分嫉妒自己的表哥,为什么他宁愿当亚当的情人,也不愿意和他合作,是因为他的名字后面少了布鲁斯三个字吗?

    “因为他比你聪明,还有趣。”不知不觉间潭疏竟将埋藏在心里的疑问出了口。

    “想要招揽我的人并非你一个,然而只有你用了最愚蠢的方法。”他说这话的时候眼里带着嘲讽,给人一种极端的傲慢,那张普通的脸并不能掩盖他身上那股凛冽的气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