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打湿了方慕的面孔,沾水的靴子在地板上留下明显的印记,他脸色不变,路过夹角的银朗也未见什么反应,他的视线都在巫以淙身上,良久才说道:“你把最后的信任交给我,应该问一问我愿不愿意接的。”

    这条通道是灰留给少数几位朋友保命的通道,密码本该设为只能由其本人才能打开的方式。巫以淙把各处通道地图和密码都给了方慕,是对方慕的信任和对他安危的担忧——方慕医生的身份总会遇到不太礼貌的患者,加上他近身格斗相对弱一点,巫以淙把使用权给了方慕,他自己反而不怎么用。

    给出地图的时候巫以淙有感于上个任务里出现的一对搭档因利益反目,最终双双死在雇主手里,那对搭档最初产生隔阂,便是一两句的挑拨离间,信任的基石便轰然倒塌。

    为了避免他和方慕出现这种情况,他曾说过不论发生什么,方慕始终比其他人多一次选择的机会,通道就是他的诚意之一,要知道连灰都不知道通道的密码,宴梃更是连有通道都不知道。

    这份独有的信任他只给了方慕,在进通道的时候巫以淙犹豫过,内心选择再给方慕一次机会,如果他顺利离开,那么他便知道下一步仍在他们的计划之内。

    如今方慕的举动无疑是彻底让巫以淙失望,他有些头痛地按了按太阳穴,“你背叛我,其实我并不在意,在一个团队里呆久了想试一试其他的可能性我也能理解,更何况这件事你研究了十多年,已经成为你的执念。可是你为什么要选择这样的方式?什么时候动的心思?”烟扇挺

    先是带人打扰伦农的安宁,如今又毁掉最后一个机会,让巫以淙都有些看不懂。

    两人说话外面的人数次要举枪,都被潭疏眼神拦下,他也想知道医生的目的是什么,他从没见过方慕背后的人,自然心存疑虑,他下了血本冒着得罪灰色主人带人闯进来,丰厚的报酬总得拿出些保障来。

    “记不太清了,大概是在亚当跳楼之后。”方慕低着头与他对视,然后缓缓蹲在他身边,从他怀里找出木盒,巫以淙没有拦着他的动作,“亚当让你吃了个大亏,也许那个时候就埋下了一颗种子,我犹豫过,也给过你很多次机会,在你第一次因为宴梃而改变下一阶段的计划时我就知道我们的路不同了。”

    他把木盒放在地上,抬手一枪击碎了木盒,飞溅的木屑在巫以淙的脸颊上留下一道细微的血线。

    碎裂的木盒碎片上粘着半根手指大小的黑色圆管,方慕捡起圆管按下按捏,圆管下方弹出一个接口,方慕掀开衣袖露出手表。

    巫以淙脸色微变,手指无意识摸上靴子里的匕首。

    圆管已经记录下他和银朗交流的一切,声音乃至画面都有,灰色出品的东西有什么功能他很熟悉,如何毁掉他也很熟悉——只需要踩碎,优质的监听功能与脆弱不堪的外壳一直是无法解决的难题,前提是他得把圆管拿到手。

    握住刀鞘的手指缓慢捏紧,视线扫过银朗,对方似乎没见过圆管眼里还有疑惑,只能赌一把和银朗的默契了。

    第108章

    巫以淙松开撑着身体重量的那只手拨动表盘按钮,慢慢开口:“木盒里的东西呢。”潭疏在车上说的情真意切,木盒的事情不像是假的。

    方慕的表盘上有圆管的接口,他带上耳机,巫以淙拿到木盒后交流的信息一字不落被录了下来,他听了一段辨别出清晰度才抽空说道:“等我们到了地方,到了正确的时机,我会把木盒给你,那毕竟是亚当的遗物。”仅凭他们根本无法打开盒子。

    潭疏却满脸寒霜,“那木盒你什么时候动的手脚?”

    木盒由他发现,一直在他手里,知道亚当留下木盒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这里面谁背叛了他。

    “我们是合作关系,许多事不用分得太清,他只看重结果。”方慕笑着收好圆管,转过头对着银朗问道:“另一枚戒指在哪里?”

    银朗脸色紧绷,余光瞥见巫以淙扔银色小珠子的动作,大脑和嘴巴同时动起来,“什么戒指?戒指不都被你的人拿走了吗?故意演这一出想干什么,哦——怕被人发现你私吞白鸽前辈的戒指吧。”

    银朗年纪足以是在在场人的前辈,素来沉稳的脸上浮现讥讽让方慕脸色一黑,这番故意搅浑水的话如果是他听到……

    潭疏记恨他安插人手在自己身边,拔高声音说道:“怪不得你在莫耶斯耽搁这么久,另一枚肯定也在你手上。”

    说着就举起枪对准方慕,视线有意无意落在巫以淙身上。

    “潭疏,你想反水!?”

    方慕漆黑的眼眸中满是复杂,“代价你付不起。“他话音刚落,一道红点落在潭疏身上,从手臂慢慢移到心脏的位置。

    潭疏身边的雇佣兵立刻聚拢到他身边,降低重心试图找出窗户外隐藏着的杀手。

    与此同时,灰色酒吧主事人暗中打了个手势,人群里中有两个人悄无声息地离开。

    “你疯了!”

    性命受到威胁,潭疏脸色变了又变,身体不敢乱动,红点穿过雇佣兵们肩膀的缝隙牢牢锁定着他的心脏。

    方慕拍了拍手,“这本来就是一场忠诚考验,两边下注你不觉得太贪心了些,另外,狙击手可不是我的人。”墙头草无论是谁都不会喜欢,他和潭疏互相防备又互相合作,人找到了合作自然就散了。

    不是他的人?潭疏琢磨话里的意思,那个令人害怕的猜测浮上心头,没等他向方慕确认,身后传来一阵枪声。

    那群默不作声的灰色工作人员显然已经失去耐心,率先打破僵持的局面。

    来自灰色的火力让里面的人应接不暇,堵在门口的雇佣兵成为活靶子,喷溅的血液到处都是。

    巫以淙躲在墙角,十分轻微地向银朗点了点头,银朗终于从夹角里走了出来,顶着枪林弹雨与方慕交起手来,方慕既要躲避乱飞的子弹,又要比拼近身格斗,不免有些捉襟见肘。

    瞅准一个空隙,巫以淙拽住方慕的衣领就是一个背摔,漆黑的圆管摔落在柔软的地毯,没发出半点声,另一件物品则在地上滚了几圈才停下。

    银朗眼疾手快捡起来抛给巫以淙,巫以淙一脚踩碎圆管同时张开手趔趄着接住木盒,子弹擦着他的耳边飞过,射中挣扎着起身的方慕。

    来不及看清射中的位置,巫以淙眼前倏地亮起一道红点,狙击手正在瞄准他。

    “快跟我走。”

    门口传来一道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声音,混在灰色工作人员中的朱愉满脸焦急地向他招手。

    门边已经倒下大片人呻吟着,巫以淙看到被护在中间的朱愉,思索片刻,手上的匕首毫不留情划开试图拦着他的雇佣兵。

    巫以淙和银朗背靠着背削减火力,潭疏的人被两面夹击根本不是对手,更何况还要保护潭疏,潭疏腿脚受伤,红点十分容易瞄准他,至于巫以淙身上的红点连开几枪,都被他堪堪避过。

    方慕感觉额头上有湿热的液体流下来,摸一把满手的鲜血,他顾不上擦拭,立刻发出信号,他的人早该从通道里出来,怎么现在还没出现?

    他心里有种不详的预感,看到巫以淙已经快冲向门口,任务失败的后果在他脑海里闪过,他毫不犹豫朝奔跑着的背影开了一枪。

    银朗感受到危险,千钧一发之际猛地推开面前的背影,惯性和子弹的冲击让他栽倒在地面。

    巫以淙被猛地推到在地上发出嘶的一声,剧烈的撞击下脑子有些晕沉,方慕的枪口没有收回,继续朝着他的方向开了一枪。巫以淙躲闪不及,肩膀迅速染红一片。

    他不禁苦笑最近实在太倒霉,要不是他多年的任务经验锻炼出来的体力加反应速度,坟头草估计茂盛无比。

    庆幸和起身同时交替,朱愉不顾其他人的劝嘱跑了出来,拉着巫以淙准备逃命去。

    时间非常紧急,巫以淙还是转过身看着推开他的银朗,想说些什么欲言又止,反倒是银朗笑得很旷达,“如果我死了,多关照我的徒弟。“他的嘴角溢出鲜血,脸上带着笑。

    巫以淙重重点头,来不及悲伤或者愤怒,他抓起枪朝着方慕连开几枪,灰色的人等巫以淙放下枪团团围住他,为首的负责人没见过他这张脸,行为举止倒很是尊敬,“外面都是他们的人,老板交代过小朱先生可以前往他所在的一个安全屋住址,我让人带你们从另一条道下去。”

    “安全屋离这儿有多远?怎么过去。”

    巫以淙捂着子弹的擦伤,眼前说话的人露出重影,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光怪陆离起来,像是水面的倒影,模糊不清,刚才那一撞的后遗症慢慢显现。

    “最底下一层留有一条地道,只是暴雨,地道积水严重,也只能淌过去,老板专门吩咐老张过来带你们过去。”

    唤老张的人其貌不扬,看起来忠厚老实,冲着巫以淙露出一口大白牙,“这间安全屋由我负责,你们跟我来。”

    巫以淙才走两步大脑传来针扎般的疼痛,眼前的一切更加模糊,一阵天旋地转,差点没栽在朱愉身上。

    朱愉搀扶着他,紧张道:“你可别有事啊,不然我怎么和小老板交代。”他口中的小老板自然是灰。

    “我没事。”

    巫以淙被他毫无章法地拉着往前走,伤处渗出一股血液,面目扭曲地挥开他的手,朱愉却有些紧张似地拉着他,跟着寡言少语的老张穿过走廊钻进一间库房。

    老张移开架子打开地板,露出漆黑的洞口,他本想殿后,转头引入眼帘的人一个脸色苍白,一个满脸害怕,他选择打头阵。

    “诶,刚才那个是方慕吧,你们不是朋友吗,怎么闹成这样,小老板突然打电话让我来耶色我还以为他忙完了,结果是来英雄救美。”朱愉扶着他,嘴里不停碎碎念,他一紧张嘴就碎,一路上根本停不下来。

    巫以淙没怎么听,能勉强保持清醒已经耗费他全部的精力,此时他忍不住有些想念宴梃,至少对方的战斗力在此时充满安全感。

    “你们怎么都不说话,黑漆漆的,能不能开个灯,这水也好臭,张哥,有没有其它的路过去。”

    朱愉第一次直接参与现场,也是第一次去神秘的安全屋,紧张和兴奋更加重了他的嘴碎,没人搭理他说得依旧开心:“一开始我差点没认出你,这是怎么做到的,外面都传你和宴梃死了,我才不信,问小老板他也不说,害得我担心你是不是在船上缺胳膊少腿要养伤,这次……“

    他话还没说完,老张返身捂住了他的嘴,“到地下了,还请保持安静,这里离地面太近,声音容易被监测到。”

    雨声仿佛浇在他们头上,偶尔透光的地方也有小簇水流倾泻流下,说是地道,在下雨天已经变成了下水道,巫以淙忍耐着污水的怪味,屏住呼吸跟上老张。

    朱愉也不敢说话,地道狭窄,他不敢走在最末,又不放心巫以淙在最后,缩着肩膀硬是和他挤在一块,露出讪笑:“我不是胆小,我就是……就是担心你倒下去我们都没发现。”

    巫以淙嗤笑一声,没拒绝他的好意将大部分重量都压在朱愉身上。

    去往安全屋的道路十分曲折,已经记不清转了多少弯,又走了多久,等到前方有亮光的时候才发觉雨势已经停了,他们不知何时从地道里走了出来,天际隐隐泛白,一整晚的暴雨过后整座城市面貌焕然一新。

    老张带他们进屋后什么也没说便离开了。

    朱愉哼哼唧唧倒在地上,“这屋子的距离不合理,要是受伤了人没走到就倒在地道里了,而且明明一直在地道里,转个弯居然就出现在路上了,太神奇了这条路怎么设计的?”眼姗汀

    他说完没人回应,立刻看向同样倒在地板上的巫以淙,对方什么反应也没有,心里一惊,“你别吓我,我该找医生还是联系宴梃?”

    “去找找医疗箱。”巫以淙从来没有这么疲惫过,断断续续地咳着嗽,手脚在水里泡得几乎麻木,对痛的感知都迟钝不少。

    朱愉被他的憔悴吓了一跳,乒乒乓乓到处翻找医疗箱,巫以淙被吵得一阵心烦,阴郁地爬起来摔进沙发中。

    躺了一会就听见朱愉兴高采烈地欢呼声,“找到了,找到了!”

    巫以淙看他拿纱布的动作,不由得问道:“你会吗?”

    “我可以试一试。”

    朱愉半跪在地毯上的玻璃茶几边,在没开灯的情况下为他配药,巫以淙看着他认真的样子,不由得笑道:“昨晚发生的一切不害怕?你的小老板可不是个好人。“

    朱愉翻了个白眼,“他是好人还是穷凶恶极关我什么事,我享受和他在一起的时光,也不强求成为彼此的唯一。”说着他拍了拍脑袋,“唉呀,忘记联系小老板了,你等等我告诉他一声,免得他们赶过来找不到人。”说着拿起手机眉梢飞舞跑房间里邀功去了。

    巫以淙知道朱愉不靠谱,没想到对方包扎到一半就跑了。无奈地自己清理伤口进行包扎。

    处理完他打开表盘,咬碎的药丸发出一股腥苦的味道,巫以淙忍着吞下,药效发作需要一点时间,他拿出木盒仔细研究。

    这个木盒和潭疏给他的一模一样,重量也差不多,木盒嵌着一道黑色的屏幕,巫以淙拨开按捏,屏幕上出现了数字键,上面显示仅剩一次输入密码机会。

    亚当会设置什么密码呢?

    巫以淙回忆起两人相处的点点滴滴,亚当是个非常有仪式感的人,这个木盒被放在保险箱中如果一直没被发现呢?他们之所以觉得里面藏着秘密,是因为那张照片,觉得亚当查到了什么,正巧又发现木盒的存在,理所当然的觉得里面有进一步揭露真相的东西,可如果没有呢?

    巫以淙撑着头挨个排除可能性,捂着耳朵——小情侣打情骂俏的声音让他一阵鸡皮疙瘩,尤其电话对面配合的人还是灰,恶寒效果加倍。

    也不知道两人在说些什么,久久不停,他受不了起身打算进屋,突然传来一阵有节奏的敲门声。

    朱愉也听见了,拿着手机走出来,“谁来了?不会是那些人找来了?怎么办,要不我们爬窗户跑出去。”

    朱愉猫着腰贴着墙挪到窗户边,满头大汗犹豫是直接硬刚还是跳窗摔死。

    “应该不是,你先别急。”

    巫以淙屏住呼吸,提着脚走向门口,衣袖里露出的刀尖泛着寒光。

    第109章

    客厅里只听见外面道路上车辆疾驰的嘈杂声,屋内静得一根针掉下去都清晰可闻,朱愉屏住呼吸生怕被门外的人听到动静。

    敲门声继续想起,巫以淙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在朱愉惊慌失措的眼神里拉开大门。

    “开的有点晚了,又受伤了?”带着帽子,裤腿湿漉漉的男人走了进来,仿佛随口一问,巫以淙反手关上门,迟疑了几秒才问道:“你怎么过来的?”

    伽亚离耶色的距离就算坐飞机也要七八个小时,昨晚宴梃还在宴宅找东西,现在就站在他面前。

    “我有自己的办法。”朱愉在这里,宴梃没多说,巫以淙点点头,宴梃毕竟是顶尖的雇佣兵团队之一,手里的资源不会少。

    朱愉满脑子问号,试探性吐出两个字:“宴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