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同泽看上去相当颓废,身上那件西装全是褶皱,平日里固定的分毫不乱的头发都是乱糟糟的。他抬起头,脸色更是萎靡晦暗,下巴上都是密集的胡茬,像一片灰色的阴影。

    他怀里抱着个枕头,床上干干净净的,只有床底是横七竖八的酒瓶,他身上全是刺鼻的酒味。薛如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什么时候见过这样蓬头垢面的聂同泽。他从来都是仪表堂堂,从来都是众人的焦点,举手投间尽是他男性风度的手段。什么时候这样,华贵俊雅的外表全部都丢掉了,像失了魂,落魄到用酒精灌他的躯壳。

    薛如意心里发凉,又腾升了怒火,“你这是什么样子,你还记得自己是聂家人吗?”她终于明白管家为什么找她过来,要是让老爷子看到他这副模样,不是打死聂同泽,就是自己被气的进医院。

    聂同泽像压根没听到她的话,喃喃自语,灌了太多酒的嗓子已经沙哑的不成样子,“那你记不记得,今天是童童的生日。”

    薛如意的脸色僵了一下,不自在的问他,“你什么时候回国?”

    “童童找到没有?”聂同泽一把按住头,十分痛苦,“这么多天,他肯定吓坏了,他连英语都不懂,他能去哪里?”更让他觉得绝望,为什么这样他的孩子都不肯回来,都不肯回来爸爸身边。

    薛如意高声道:“快找个人把这里收拾一下,去订回国的机票。”她走到聂同泽身边,恨的扯了他一把,“你自己去看看你这副模样,前几天不眠不休,现在又喝酒,你知不知道自己身上还有伤!”

    聂同泽只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睛,“宝宝不在,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薛如意深深喘了一口气,加上那二十几天,到现在也有一个多月了。魏在言没有说到底把人送去了哪里,她也不想问,但是魏在言说了放心,那总是不成问题。

    再不给他一点希望,聂同泽可能就是个废人了。

    “尽快回国。”薛如意沉声道:“他已经回国了,你要找他,就回去找他。”

    聂同泽终于有了反应,他不敢置信的抬起头,呼吸都颤栗了,阴鸷的目光里全是深深的悔意。

    薛如意已经做好了承受他怒气的准备,却听他问,“你给了他多少钱?”

    薛如意却没明白,“什么?”

    “你给了他多少钱!”聂同泽猛地站起来,酒精的作用让他摇摇晃晃的几乎站不稳,他的情绪极端不稳,满脸苍白,只有眼角充血,“他什么都不会,你让他怎么办!”

    聂同泽胸口尽是充斥的戾气,又一瞬间的全转为不安,冰冷的直如一把把利剑,刺的血脉都凉成了冰。

    薛如意只能看着他转过身,捂住脸,肩膀一阵阵的瑟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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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七章 :糖水

    “我才不煮给他。”

    -----正文-----

    早已入了春,深圳的春色都是带着热意的,空气里都是暖暖的阳光的气息。四月就这样悄无声息的过去了,炙热的气息已经有了前奏。聂慎童慢慢的知道,深圳是临海城市,他隐约记得自己是见过海的,可又想不起是在哪里。连着回忆了好多天,才想起他根本没有看过海,他是跟聂同泽一起临江眺望过,黑色的夜里看到的都是黑色的江水,水波荡漾的,偶尔会卷一个浪花。他笑着踩在护栏上,上身都快探出去,聂同泽早早的从后面把他一把抱住,毛呢的大衣裹着他被夜风吹凉的身体,还是他低沉温厚的声音,“爸爸扶着宝宝,不要乱动。”

    都过了这么久了,聂慎童不止一次的捧着手机发呆,他几次会打出聂同泽的名字,可是始终下不定决心去搜索他的信息。他想知道聂同泽的近况,他的伤好了没有,回国了没有?可是他不愿意去知道,是他自己要走的,是他抛弃了父亲。他不愿意把自己弄到这种地步,好像他妥协了,好像他担心着聂同泽,好像自己真的会爱上他一样。

    他掐了他,他差点掐死他!明明口口声声说爱他的人,下了狠手就想要他死。他才不要回去,绝对不回去!

    聂慎童赌着气,一旦想起父亲,就把手机扔的远远的。周围都静悄悄的,住了这么久,照样都是陌生的气息。这不是他的家,他要怎么承认,他想家了,他想那个集万千宠爱的家。

    澄然今天提早从公司回来,他刚回家就跑到卧室,急急把身上的正装换下来,换了一身出门的常服。这就出门要走,可刚到走廊上,就听到一声声细碎的呜咽声。保姆已经回去了,家里也没有旁人,只有聂慎童了。

    澄然心里觉得奇怪,虽然无意探人隐私,还是走了上去。房门半开着,能看到少年躺在床上,侧着身子发颤,低低的声音,明显是在哭。

    澄然愣了一愣,脑子里有短暂的空白,他猜不出少年哭泣的原因,只是这场景很熟悉,熟悉的让他心脏都抽痛。他转身就想走,顿了顿还是停下,在门口站了一会,等声音低下去了,他才敲了敲门,“聂慎童,你在家啊?”

    聂慎童的肩膀一抖,马上胡乱的擦了擦眼泪,幸好一直忍着,没哭的太厉害,他使劲眨了眨眼睛,还是没回头,尖着嗓子道:“怎么了?”

    “我有事要出门,你跟我一起去吧。”

    聂慎童还没回头,直接拒绝,“我不去。”

    澄然也不客气,“你不去,那我晚上告诉我爸,你想不想我爸来问你为什么哭。”

    聂慎童猛地转过身来,眼睛还是红红的,“你多大了,还跟爸爸告状。”

    澄然倒没一点不好意思,“他是我爸,我多大年纪都能跟他告状。”

    两个人都不肯退让,一个瞪一个,最终还是聂慎童败下阵来,只能站起来,忿忿的走到澄然身边,一脸气呼呼的。

    他不怕澄然,可他怕蒋兆川。他羡慕澄然,也因为蒋兆川。

    从小到大,他接触过的父亲,不是聂同泽那样的,就是他同学家长那样的。聂同泽是无底线的放纵的溺爱,而从他同学那里听到的,不是忙碌的,就是不负责的。男人的角色是一家之主,同时就伴随着控制和严厉。他总以为天下的父亲就这样了,后来他才知道,原来还有蒋兆川这种的。

    世界上也有这种父亲,即便没有女人在身边,也能一个人照顾着儿子直到现在,宠着他又不失原则。他每次看到蒋兆川和澄然靠在一起的身影就一阵阵的泛着羡慕,这是他向往过的生活,聂同泽也可以好好照顾他,培养他,承当着一个父亲真正该有的责任。等他长大了,他也会履行诺言,他不谈恋爱,也不结婚,一心一意的陪伴父亲,反过来照顾他。

    为什么他的父亲不是蒋兆川这样的,他想要这样的爱,如果这样,他也可以变成澄然这样的儿子。

    聂慎童心怀羡艳的看着澄然的背影,一步步跟着他,跟着一起坐上出租车,才想起来问一句,“你要去哪里?”

    澄然拿着手机发短信,闻言朝他一笑,“去魏叔叔家。”

    聂慎童还不明白,好半天才想起他是受了魏在言的托付。可是他哪认得什么魏叔叔的家人,这要是一见,肯定会穿帮。

    他心中惴惴不安,出租车开了没多久,到了小区楼下就停下了。澄然熟门熟路的走过去,对着门口的保安打了个招呼。小区里高楼林立的,每栋楼上的数字都不一样,聂慎童走过两段路就晕了,为什么不像别墅那样的独门独栋,普通小区的路都这么难走吗?

    澄然领着他进了电梯,一直到了高层,俩人才出来,走廊上就传来开门的声音,带着一个小孩子的欢呼,“哥哥。”

    一个差不多七八岁模样的男孩跑过来,笑着依偎到澄然身边,澄然不太喜欢小孩,但这次难得和颜悦色的,还伸手抱了抱他,“你妈妈呢?”

    “妈妈知道哥哥过来,东西都准备好了。”

    小孩没见过聂慎童,满眼的好奇,三人进了屋,小孩就跑到厨房里叫着,“妈妈,哥哥来了。”

    这家的女主人走出来,她身上还戴着围裙,模样很是温柔和蔼,“然然来了。”

    “湘阿姨。”澄然走到她身边,俩人看着很是亲热,她一看聂慎童,忙笑道:“你就是老魏说了要照顾的孩子吧,怪阿姨一直没去看你。”

    聂慎童听她开口亲密,琢磨了一会才觉过味来,她跟魏在言?

    他满脸的茫然都引起澄然的注意了,只把疑惑吞在肚子里,转身对着林湘婷,“阿姨,今天学什么?”

    林湘婷笑意温柔,“阿姨这点手艺都快被你学完了。”她说着摸了摸小孩的头,“先自己玩一会好不好,等会妈妈来陪你。”

    小孩很乖巧的点头,澄然也在他鼻子上捏了捏,他才不好意思的跑开了。

    林湘婷摆了好些饮料和零食上桌,又把电视打开,“童童对吗,阿姨先忙一会儿,你别拘束。”

    聂慎童看着那小孩,可是他早对魏在言没印象了,也看不出这小孩像不像他,他才不想跟小孩子待在一起,“你们要一起做饭吗?”

    林湘婷抿嘴笑着,“是小孩子长大了,知道心疼自己的爸爸了。”

    聂慎童狐疑的看着俩人,看澄然也脱了外套,挽起袖子进厨房。他的四肢修长,人又白净帅气,长身玉立的就是一个翩翩世家公子的模样。看他平时还有些傲气,这会是戴上围裙,开始洗手做羹汤。

    俩人在厨房里忙着,那小孩也不安静,本来正是闹腾的年纪,跑来跑去的,在客厅玩一辆玩具火车。聂慎童侧身看着他趴着推火车,想起自己的玩具房里也有一具火车轨道,是小时候聂同泽陪着他一起搭的。还有小木马,还有房子积木,都是聂同泽和他一起完成的。他总怨聂同泽忙,小时候他也是真的忙,但是他依然会抽出时间陪他。

    聂慎童慢慢走上去,在小孩身边坐下,和他一起拼火车轨道。

    林湘婷乍听孩子安静下来,探出身就看到俩人在一起玩火车,也不由的笑了一笑。

    厨房里不时有碰碰撞撞的声音,林湘婷一直在旁边提点着传授知识,“过几天入了夏,天气燥热,可以给你爸煮点清心安神的汤。”

    澄然在洗手池那边,听着林湘婷的指挥,“银耳和百合都要提前泡发好,你把西米洗干净,等会再把银耳切成小块。”

    火声扑扑的,是什么煮开了锅,澄然熟练的一边煮一边搅拌,避免粘锅。空气中有淡淡的牛奶和银耳混在一起的清香,煮的久了,那味道自然的浓稠起来,聂慎童在客厅也闻到了,他不太相信澄然的手艺,可是又被吊起了胃口,他走到厨房门口,看着澄然举着勺子试味道,主动道:“我也想喝。”

    澄然睨他一眼,“没你的份,这是我爸爸的。”

    “反正蒋叔叔喝不完。”他一努嘴,笑道:“你第一次煮,都不知道手艺,我来尝尝味道。”

    澄然本来还不服气,又转了脸色,“现在还会开玩笑了,看你成天还闷闷的。”

    聂慎童自己也愣了一下,刚想跑,澄然才松了口,“行了,给你喝一点。”

    聂慎童跃跃欲试,澄然给他舀了一碗,聂慎童接过去慢慢的喝着,银耳和牛奶胶稠在一起,百合片爽口,西米也煮的弹滑,里面又加了枸杞,一点点的苦味调和,很是入味。别看澄然平时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真下了心去学还是很有几分味道。他都喝完了,澄然期待的看着他,“好不好喝?”

    “再甜一点更好。”

    澄然反驳,“这是煮来消暑的,一点冰糖就够了,我爸吃不得甜。”

    他开口就不离爸爸,聂慎童眼里闪了闪,脸上一点点的浮上红晕。是因为彼此相依为命的岁月吗,所以即便长大了,心里也只装着对方。

    又焖了几分钟,澄然动手把羹汤盛进保温壶里,“广东的糖水是最有名的,你以后没事做就跟我来学煮汤,以后也能煮给你爸吃。”

    聂慎童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我才不煮给他。”

    他一喊出来,眼眶都发了红,幸好这时候小孩跑过来,缠着澄然也要喝汤,才没让人追问下去。

    林湘婷也准备做饭了,澄然在旁边打下手,切菜,下锅,动作俨然熟练了不少。林湘婷问他,“今天是不是要回老房子住?”

    “嗯。”澄然的声音都带着暖融融的笑意,“我爸下班就直接去老房子了。”

    “也只有你们父子俩这么念旧了,每隔一段时间都要回老房子住几天。”

    “那是爸爸最早买的房子,旧了也是我们的家。”

    澄然的手机响起来,是蒋兆川问他想吃什么外卖,他接着电话,眼睛一下扫到聂慎童,他怎么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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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八章 :旧居

    什么好爸爸,都滚吧!

    -----正文-----

    澄然在踌躇,聂慎童却是好奇的很,“你们还有老房子,老房子在哪里?”

    澄然已经装好了汤,嘴角还含着笑意,“还是我六岁的时候,爸爸赚了第一桶金,就先买好了房子。后来我爸生意做大了,我们才换了地方。”

    又是小时候,又是老房子,聂慎童顿时就有些看不上。说不定就跟电视上一样,又黑又窄的,就一整个狭小的蜗居。澄然不提,他也不想去。可那这样家里就只剩他一个人了,他都不知道去哪吃饭。

    这么些日子了,聂慎童但凡消费都是刷卡,他到现在都不知道薛如意到底给了他多少钱,也从来没有看过余额。到了现在终于生出一点紧张的心思,万一他哪天刷卡,却余额不足该怎么办?

    他到深圳已经有些日子了,到现在还是浑浑噩噩的,更不知道下一步要怎么办。他早晚要离开蒋家的,到时候他该去哪?

    不由的更加怨起聂同泽,聂同泽但凡肯教他一点,他也不至于像个瞎子似的摸不着头绪。他哪有半点在外生活的能力,他不认识路,不知道怎么找最近的饭店,更别提怎么租房,怎么购买生活用品。把他一个人扔在外面,他有钱都不知道怎么花。

    不知怎么,聂慎童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个故事,说是一个懒儿子从小就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有一天他的母亲出远门,临走前在他的脖子上挂了块饼,这样他不用伸手也能吃到饼。可等母亲回来,儿子还是饿死了。因为儿子把嘴边的几口饼咬完了,不肯动手,只能活活饿死。聂慎童第一次听这个故事的时候只觉得荒缪的可笑,哪有这样的懒人,动一下手指又不会死,纯粹就是说来吓唬小孩的。也是到了今天,他才真觉得这个故事的精妙,世界上真有这种人存在的,就比如他,就是在他脖子上套满了饼,他照样会饿死。

    聂慎童心不在焉的跟着澄然出门,林湘婷在门口送他们,对着聂慎童关切了好几句。聂慎童看着这个和善的女人,还有她身边依恋的小孩。同样是母亲,薛如意哪怕有她的三分之一,他也能是个幸福的孩子吧。

    澄然煮了锅满意的汤,很是高兴。他是挺想一个人回老房子的,可是蒋兆川在电话里说了,童童一个人在家他不放心,要把他一起接来。澄然心里不高兴,但还是听他爸爸的话,尽职的当个好哥哥,把聂慎童一起带着去。

    这么多天,这怕是聂慎童出门离得蒋家最远的一次了,他坐在出租车上,看着前面的路拐弯,渐渐的就往偏僻的地方去了,全然不是他所熟悉的任何一个环境。眼看着旁边的建筑越发的显得灰扑,终于到了小区楼下,这里看着明显是个老小区了,不过看空间还是挺大的。澄然就很急促,一股脑的往里走。聂慎童环顾周围的环境,虽然是个老小区,不过看绿化做的很不错,环境也好,大多的楼层外面都参着纯白和橘红色,聂慎童同他绕过绿化带,踩着脚下的红砖小道,一直到上了电梯。

    这里的地方真是小多了,看楼道里还有些阴暗。澄然熟门熟路的到自家门口,开了门,却看聂慎童还怔怔的站在门口,他扶着门道:“进来啊。”

    聂慎童满眼的嫌弃,慢腾腾的走进去。虽然是老房子了,幸好打扫的很干净,但是实在小多了,太小了。沿着客厅走过去,还有两个房间,聂慎童从小到大哪住过这么小的房子,也就在纽约薛如意安排的旅馆里了。

    他还在惊愕,蒋兆川已经从厨房出来了,洗好了碗摆上了桌,他今天叫的都是外卖,“都过来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