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岁的少年正在变声期,说话的声音沙哑又艰涩,可是这在聂慎童听来,好像是显得爷爷的过世他有多么悲伤一样,当下心里就不爽。他一直就如此了,反正他心里不高兴,没事也要找点事出来。一向目中无人的小王子这个时候倒舍得好好看一看这个讨厌的人,他多少岁了?长高了这么多?

    明明还是个屁大点的小孩子,现在倒成了健康挺拔的少年,爷爷还真是把他养的挺好,这模样看着就没少吃,美国的土豆和汉堡怎么没把他变成一个两百斤的胖子呢?

    聂慎童才不想理他,他肯看他一眼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径自就绕过他,自己下楼。

    聂之鹤转过身,墨样的双眸紧紧盯着聂慎童离开的背影。

    他慢慢走到卧室前,顺理好衣袖,敲了敲门,“父亲,是我。”

    好一会里面才传出声音,“进来。”

    聂之鹤推门进去,管家疲惫的朝他点头,叹息着出去了,只剩聂同泽靠着床站着,五年间的一个恍惚,父子俩终于又见面了,而且是难得的这样心平气和。聂同泽看着他,安慰间露出些许笑意,“管家都跟我说了,你一直在照顾着爷爷,没有让他忧心,你做的很好。”

    聂之鹤依然谦卑,“父亲言重了,这是小辈该做的事。”

    老爷子的离开昭示了再明显不过的时光,聂之鹤的目光长久的停留在男人身上,“父亲,你老了。”

    面前的男人还是穿着昂贵得体的西装,染的乌黑的头发,用发蜡固定的很有层次感。他依然站的笔直,身型保持的得当。可他脸上的皱纹,西装下露出的手指上的皮肤肉眼可见的粗硬,已经充分证实了岁月。父亲真的老了,以前的他就是一座高山,现在已经开始岌岌可危了。

    -----

    第七十九章 :告别

    就这么死了吗?

    -----正文-----

    聂同泽的眉头蹙起,心中大为所动。的确,时光对他不宽容了,要说起来,他都已经是别人口中的老头子了。他现在能赢过其他同龄人的,是他用金钱包装出来的表象,用人靠衣装使自己还可以光鲜亮丽的出现在人前。可是他能染黑的,是他头上现有的白发。能遮盖得了苍白的外表,却阻止不了新的白发的滋生。他早已老去,只是一直不肯承认。

    老爷子以前是最精神矍铄的人物,可最终还是抵不过岁月无情的蹉跎。直到今天,他也已经不年轻了,送走了老爷子,再过多久,下一个就轮到他了?

    他心中大有所动,老爷子的离开触发了他太多隐藏的不愿意深想的情绪。终有一日他也会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到那时候,童童连最后一个亲人都没有了,谁来照顾他,他又该怎么活下去?

    总记得以前,他那么有信心把儿子永远的攥在手心。如今才知道,再怎么强大的意志力也会随着岁月开始动摇。

    聂同泽站在老爷子的床前,只觉得心中一股股的沉重。

    聂之鹤规矩的站在他身边,适宜的开口,“爷爷走的很安详,父亲不必太过悲伤。”

    依着老爷子的年龄,再加上他生前所拥有的,是的确不用为他太过神伤。人活这一世,有像老爷子这样,前半生拼搏,后半生极贵,有他这样的传奇一生,也真的没有什么遗憾了。

    聂同泽叹息一声,父子俩在老爷子的房间呆了半晌,才一前一后的出来。

    这么多年来,这好像还是聂同泽第一次这么仔细的看这个小儿子,他长高了许多,短发留的妥帖,身材均匀健康,是个很精神的小伙子。是纽约的阳光还是遗传的原因,他的肤色略深,五官也深邃些,竟一点也没有聂慎童的白皙精致。其实他这样似乎才符合一个正值成长期的少年模样,聂慎童就是被他宠他太过了,娇养的像温室里的玫瑰,外面的阳光稍微烈一点都会晒伤他。

    这样聂同泽就觉得刚好,老爷子把他教育的很好,聂之鹤完全可以自己照顾自己,即便老爷子现在不在了,也不用他来费心。

    聂同泽走在前面,聂之鹤紧跟着他下楼,老管家正在客厅里跟处理葬仪的说话,他虽然神色忧伤,依然不紧不慢的安排着。琐碎的事情他都可以决定,其他的都要交给聂同泽。聂慎童在旁边看着,心里有点异样。这就是葬礼吗,人死了就要这样?他一点都不懂,他甚至都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谁都会死,就连聂同泽也会。

    将来某一天,聂同泽会比他先失去呼吸,也跟爷爷一样,睡一觉,就这么死了吗?

    聂慎童这么一想,胸口就像个有万根细针刺穿过一般,疼的他连呼吸都觉得生冷。等他看到聂同泽从楼上下来,哪怕他身后还跟着那个讨人厌的野种也顾不得了。他只觉得冷,太冷了,一定要聂同泽抱着他才安心。

    “爸爸。”聂慎童只叫了这么一声,悲伤就全溢了出来。他跑过去,一把抱住聂同泽的腰,只能叫他,“爸爸,爸爸。”

    聂同泽连忙把人抱紧,“爸爸在。”

    他忍不住就要哭,竟这样难受。旁人看在眼里,只当是祖孙情深,都忍不住唏嘘。聂之鹤站的不远,看着哥哥发红的眼眶,悲泣的神情,他这样的人也会伤心,但是不是为了爷爷。

    薛如意的车在黄昏时到达,她慢慢的踩着高跟鞋,小声的跟管家问好。她走到客厅里的时候,摘下墨镜,依然是得体的妆容。这个女人无论何时都是那么的高贵优雅,她走到聂同泽身边,俩人低头说了几句话,随后薛如意扶了一把他的胳膊,轻浅的笑了一下,像在安抚着一样。

    这么多年了,不知道这是夫妻俩做戏做的习惯使然,还是真的,现在有一点心有灵犀的安慰。

    韩思唤也来了,她看到聂慎童的时候明显变了脸色,眼中密密的透着股渴望。可也只能规矩的站在俩个长辈身边,说着请父亲节哀的话。

    谁都有事做,除了他聂慎童。

    聂慎童不悦的看着爸爸跟母亲站在一起,对其他人低声的说话,有条不紊的处理着老爷子的身后事。等吊唁的那天,也是他们要一起出面主持大局,所有的聂家人都要表达哀思。他是这样,韩思唤是这样,就连那个聂之鹤也是。

    一想到这,聂慎童心里就一阵阵的反感,真是给足了他脸,还能以聂家人的身份跟他们站在一起,光明正大的被所有人认同。韩思唤再怎么样也是正经收养,继承了他母亲的衣钵,这个聂之鹤算什么东西?

    他忽然又想到一种可能,现在爷爷走了,这小子还没成年,难道说要接他回国,跟他们住在一起吗?

    聂慎童这可真的是心头火起,恶狠狠的盯着聂之鹤的方向,不过没一会儿,随之眼里都变成了不屑。

    老爷子的遗体告别仪式在隔天举行,他在纽约虽然一直都深居简出,前来吊唁的人还是不少。聂老爷的身份权威摆在这里,有这一生的建树在,他的离开足以引起不小的轰动。遗体被安放在教堂中,多少商场上的传奇权贵都赶过来吊祭,一个个的对着老爷子的遗体鞠躬。聂慎童安静的跟小辈们站在一起,他惊讶的发现,这些人都说是爷爷的旧友,是爸爸的合作伙伴,可是他却好多都不认识。有几个算得上脸熟的,还都是他十几岁的时候偶尔见过几面的,到现在已经连名字都叫不上来。这些人都是谁,是什么公司,什么职位?他不清楚。可是聂之鹤却一个个鞠躬,称呼着他们的姓氏,对每个到来的人表示感谢。

    为什么会这样,明明他才是聂家大少爷,为什么他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他的惶恐不安,落在外人眼里都是对爷爷离开的痛楚,可是落在耳边的那一句句安慰,只让聂慎童更觉得难以呼吸。他隐约是记得的,很小的时候他来纽约,爷爷也会安排他参加各种宴会,见各种人物。要他穿戴整齐,要他规矩的问好,要收起所有小孩子的无理取闹,规规得体的像个小大人一样,做好所有人的榜样。可他一直嫌闷,就哭闹的不肯去,聂同泽就会维护他,为了他跟老爷子争执。而那些被他万般嫌弃的东西,后来都一一应到了聂之鹤身上。

    他做的这样好,装的这么完美无缺,爷爷是不是就对他赞赏有加。说不定还会拿自己的小时候跟聂之鹤比较,边想边失望的摇头……

    聂慎童一瞬间都觉得喘不上气了,他才是能拥有一切的人,聂之鹤怎么能强过他,怎么可以代表聂家?

    他如鲠在喉,现在真希望躺在棺材里的不是老爷子,而是聂之鹤。他强忍着保持好最后的体面,只是僵硬的随着人鞠躬,一直熬到了仪式结束。

    亲属们最后瞻仰了遗容,沉重的灵柩合上,老爷子的脸慢慢的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中。聂同泽与人一起抬棺到墓地,牧师在主持祈祷,所有人将手中的花束抛入墓穴中,为他好好的送了最后一程。

    告别仪式并不哀伤,也许也是老爷子生前雷厉风行惯了,所有人都是庄严沉肃的送别。聂同泽也没有因为伤痛失去该有的分寸,他早已是聂家真正的当家人,无时无刻都要表现出他该有的风范。聂慎童只看着爸爸穿着黑色的西装,脸上是仿如刻上去的端庄威严。他再怎么不想承认,可是就现在看,聂之鹤的神情跟他一样,标准的跟复刻了一般,这就是爷爷一手培养出来的两代人。平心而论,换成他,他真的做不到。

    挫败感让他抬不起头,心里尤为沉重,他木然的坐在教堂里的长椅上,还看着刚才摆放灵柩的位置发呆。

    高跟鞋的声音惊醒了他,转头一看,是韩思唤。

    丧礼上的大家都穿着黑衣,韩思唤也是长到膝盖的黑色连衣裙,她化了淡妆,浑然一身的优雅气质,“哥哥,好久不见了。”

    已经很多年没见了,韩思唤早就褪去了当初的青涩。她也已经成功出圈,是小有名气的艺术家了。虽然名字总是紧跟在薛如意后面,那也是她努力出来的事业。聂慎童莫名的有些悲伤,怎么只有他,还是一事无成啊。

    他的目光透过薛如意到聂同泽的身上,他正和老管家站着说话。聂同泽的脸上笼着淡淡的阴影,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韩思唤坐在他身边,两个人其实心里都有话,可哪怕这样坐在一起,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少年的时光尽是荒唐,相对无言,聂慎童心里还觉得便扭。他到现在就只对一个人产生过愧疚情绪,可人在面前,他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哥哥,你还跟以前一样。”韩思唤面朝着前方,像在回忆,“你还跟爸爸在一起吗?”

    聂慎童心里一惊,转过头去看她。难道薛如意告诉她了,可是这种事?

    韩思唤低头强忍着,“妈妈也知道吧,她没有说过。可是我能看出来,爸爸看你的眼神……他就像要把你吞掉一样。爸爸讨厌我,是因为我也用那样的眼神看过你。”

    聂慎童无话可说,换别人他懒的说,可对着韩思唤,他有一点心虚。

    “你看到我的画了吗?”韩思唤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只看聂慎童毫无防备的模样,她也清楚了,那副被聂同泽高价拍回去的画作,肯定已经被束之高阁。

    俩人才坐下一会,却也让聂同泽注意到了,他目光沉沉的看过来,韩思唤苦笑一声,从聂慎童的身边站起,“下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面了,哥哥,我希望有一天你能来看我的画展。”

    聂慎童没那么多的艺术细胞,但也对着韩思唤点了点头,“等你回国,可以通知我。”

    -----

    第八十章 :歪曲

    我不准你走,你只能陪着我。

    -----正文-----

    才两句话的功夫,聂同泽已经走到了他们身边。他一手按在聂慎童的肩膀上,“宝宝,跟爸爸回去了。”

    他像防贼似的防着韩思唤,唯恐俩人趁他不在的时间里有多一点的交集。这么多年过去,韩思唤褪去了青涩稚嫩,变得这样的闪烁明亮,可是她的魅力不应该在自己的童童面前发散。

    聂同泽对她有明显防范的敌意,这点韩思唤感受的明明白白。她朝聂同泽微点了下头,就离开他们的空间,慢慢远去了。

    眼看着人走远了,聂同泽才又郑重的握紧儿子的手,“宝宝,不要离爸爸太远。”

    聂慎童心里刚刚才翻江倒海过,这会看到聂同泽才安心些。他一会想跟聂同泽闹上几句,一会又觉得疲惫,而且才办完爷爷的后事,这会他爸爸心里肯定也不好受。

    这大概是他头一次这么的为他的父亲考虑,聂慎童就乖乖的跟在男人后面,和他一起坐车回了别墅。

    薛如意她们在另外一辆车上,几个人一前一后的回了半山腰的别墅。刚从墓地回来,大家都不太想说话。老爷子已经离去了,身后事办妥,明天就会有律师来公布老爷子的遗嘱,所有人还得再呆上一天。

    虽说都是聂家人,却都隔了数年不见,因为一场葬礼凑在一起,长辈晚辈都没什么话可说。其中身份最尴尬的就是聂之鹤,他在这幢别墅住的最久,结果现在老爷子一走,他反倒成了最没归属感的人。薛如意尤其反感他,刚才还要忍受着他站在自己身边,在外人面前唤她“母亲”。当年老爷子把事做的极为隐秘,现在所有人都认为聂之鹤就是她的孩子,事到如今,摘都摘不出去。薛如意刚一进客厅,就摘下身上的黑色披肩,径直进了房间,“晚饭送到我房间来。”

    冷冷的疏离,摆明的就是不想和其他人坐到一起,韩思唤也笑着退回了房间。聂之鹤目送每个人离去,客厅里最后只剩下他一人,他站了半晌,慢慢的坐到沙发上,目光往上扫了一圈楼上的卧室。

    老管家神色疲惫的走到他身边,一天下来,他才可以跟聂之鹤单独说几句话,“二少爷,按照老爷的意思,我已经跟先生谈过了,你想好今后的打算了吗?”

    看聂之鹤似乎无动无衷的样子,他又道:“老爷之前就说过,要你在成年之后再回国,他的遗嘱里也会注明,回国之后你就可以开始学习公司的业务。别墅还是在老爷的名下,你成年之后才会转给先生,你可以继续住着,如果不嫌弃我人老了,我也会继续照顾你的生活起居。”

    这些话,老爷子生前早就跟他表达过,特意把别墅安排到他成年之后再转给聂同泽,既给他安排好了未来,又封了他的退路。他只能走着爷爷给他安排的路,尽到聂家人该尽的职责。最重要的,是要守护好聂家的产业,别真应了旁人口中“富不过三代”的笑话。

    聂之鹤微阖了阖眼,再开口却道:“我想回国。”

    老管家脸色变了变,他虽然没有跟聂同泽他们生活过,可是聂慎童什么脾气秉性他也很清楚。再说当年聂慎童对个小孩子都不会留情,如今老爷子都走了,谁也不能担保他还会不会做出更过分的事情来。

    即便他做了,聂同泽会站在哪边,根本不言而喻。

    老管家伺候了老爷子一辈子,这么多年的主仆之情,他还为他担忧着聂家小辈的未来,只想再劝几句,“你是想跟自己的爸爸在一起,其实这么多年了……”

    “我知道。”聂之鹤低下头,明了的笑,“他不在乎我。”

    “你决定了?”

    聂之鹤点头,又点了点头,“我早晚要回去的,现在不过是提早适应。而且以父亲的身份地位,他也不屑来为难我。”

    管家叹息,失去了老爷子这一重庇护,他实在为聂之鹤之后的境况担忧。不过他看着眼前的英姿少年,多少的安慰他一直以来都很独立自强,从未做过什么出格的乱事。他如果回国,以他的性子,总能安稳的度过几年。

    他这就道:“那我去跟先生说,先生总会给我几分薄面。”

    聂之鹤叫住他,灯下的脸色暧昧不明,“现在去,父亲肯定不会同意。等明天,律师宣布了遗嘱之后再说。”

    管家心里一动,暗道自己考虑的不周到。现在去说,聂慎童不高兴,那一家之主就会拒绝。只有宣读了遗嘱,在大庭广众下,他才没有拒绝的余地。

    俩人再没说话,各自回了房间。晚饭时间,餐厅里始终都空无一人。

    这里的环境比在国内还要安静,夜深下来,连一点鸣啾之声也没有。聂慎童从来都不喜欢纽约,呆在这里就觉得压抑。而且爷爷就是在这里离开的,现在又觉得阴阴冷冷,四周都泛着凉意。他只想回国,快点回家去。

    聂同泽难得的都没有说话,他似乎心情很沉重,只是看着窗外,看着月色温柔,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看他背影,只觉出几分苍凉。他爸爸这样,高山一样的永远挡在他面前的父亲,也是会为了亲人的离世神伤。连聂同泽也会这样,若是将来轮到他呢?

    聂慎童心里顿时就涌上了一股惧意,他快步走到聂同泽身边,从后背抱着他的腰,“爸爸。”

    聂同泽握着他的手,手心是温暖的,却没有说话。

    聂慎童贴在他背上,手环的更紧,急切的,“你不准跟爷爷一样,我不准你走,你只能陪着我。”

    儿子的身体那么温暖,可是说的越急,越显得僵硬。聂同泽微微抓开他的手,刚回过身,又被一把抱住。聂慎童就依偎在他胸口,毛茸茸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黏人的,小孩子一样。

    不管他年龄多大了,在父亲面前始终就是个孩子。聂同泽一把将他抱起来,两个人随之躺到了床上。聂慎童圈着他的腰,头靠着他的胸口,呼吸一点点的温热着他的皮肤,“爸爸,爸爸。”

    聂同泽只低头吻他的头发,又把人往上抱了抱。聂慎童又趴在他身上,模样就像个婴儿,他又不甘又委屈,“所有人都成功了,只有我一事无成,都是你的错。你要是敢跟爷爷一样,我就不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