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脑再次支配了意志,让我打破了规则。

    喜爱、怜悯、同情等等情感,都容易让人失去理性,从而产生恶。]

    孟肴疑惑地翻看着对方的日记。和之前相比,对方的字迹更加凌乱,透出一种矛盾的情感。孟肴拿出笔,斟酌了一下,下笔写道:

    [周四 雨转晴

    我以为喜爱、怜悯、同情等等人类的感情,才是维系人类社会的基石。很多文学作品不也是由此催生的吗?当然这都是我的观点,我读过的书肯定没有你多,希望我的说法没有给你带来不适。

    博尔赫斯写过一首情诗,我的印象很深,在此也分享给你。

    “

    我给你瘦落的街道,

    绝望的落日,

    荒郊的月亮,

    我给你一个久久地望着孤月的人的悲哀。

    我给你我已死去的祖辈,

    后人们用大理石祭奠的先魂,

    我父亲的父亲阵亡于布宜诺斯艾利斯的边境,

    两颗子弹射穿了他的胸膛,

    死的时候蓄着胡子,

    尸体被士兵们用牛皮裹起。

    我母亲的祖父,

    那年才二十四岁,

    在秘鲁率领三百人冲锋,

    如今都成了消失的马背上的亡魂。

    我给你我的书中所能蕴含的一切悟

    以及我生活中所能有的男子气概和幽默,

    我给你一个从未有过信仰的人的忠诚。

    我给你我设法保全的我自己的核心,

    不营字造句,不和梦交易,

    不被时间、欢乐和逆境触动的核心。

    我给你早在你出生前多年的一个傍晚看到的一朵黄玫瑰的记忆。

    我给你关于你生命的诠释,

    关于你自己的理论,

    你的真实而惊人的存在。

    我给你我的寂寞,

    我的黑暗,

    我心的饥渴,

    我试图用困惑、危险、失败来打动你。

    ”

    其实我从未读懂过博尔赫斯,但是我被这首诗深深震撼了。我给你一个从未有过信仰的人的忠诚,这就是爱吧。

    无论怎样,希望你能快乐地生活。祝好(画的笑脸符号)。]

    孟肴其实很喜欢看书。他以前成绩也很好,初中拿过征文一等奖,也参加过不少演讲比赛。镇子上的教学水平远不如市区,他是为数不多能考上高中还是进省重点的人。真要说的话,他也曾算个风云人物。

    但那也是曾经。进入初三以后,男女的差异意识普遍觉醒,孟肴的心理也出现了问题。父母去世,再加上身体的异常,孟肴变得害怕和别人接触,随时随地都活在一种惶恐猜忌的状态中。

    别人在他身边笑一定是在笑话他,别人交头接耳一定是在说他的坏话。孟肴总是能从别人的话中听出子虚乌有的恶意。有次老师找他谈话,对他说:“你父母的事我也很遗憾......但你这样的状态根本没办法参加中考......”

    孟肴难过得差点自杀。

    那时他每天回家都会路过一个巷子。他总觉得巷子中间横着一根看不见的细铁丝,人往前走两步,锋利的铁丝就会穿过脖子或者肚子。于是他每次都会蹲下身子甚至匍匐前进。他过马路也总是提心吊胆,脑中不断想象着失控的大卡车将他撞得血肉横飞的情景。

    在这样焦虑的状态下,孟肴中考发挥失常了。他原是有希望进入三中前四个班的。暑假的时候,他开始阅读一些心理书籍,情况终于有所好转。这个过程是如此痛苦,他在黑暗里独自摸索,不知出口,不知时间。

    所以哪怕上高中以后遇见种种不幸,孟肴也没有走向崩坏。他想这也算一种进步,也许这就是成长。

    写下这篇日记的时候,孟肴好像重拾了久违的自信。第二天孟肴满怀期冀地去翻看日记,可最新一篇日记还是停留在自己的那一页。又过了一天,还是没有新的日记,对方好像突然消失了。

    孟肴很失落。他甚至在日记里写下了:“这两天很忙吗?”可是都石沉大海。一切都是那样的光怪陆离,对方来的那样突然,离开得也是悄无声息。

    第6章

    周二这天从清晨开始就沉沉闷闷的,当是酝酿着一场大雨。孟肴的生活费全靠兼职获得,由于这周要回家,便有些入不敷出的拮据了。

    孟肴早晨买了三个大馒头,打算早中晚各吃一个。到了傍晚,孟肴从抽屉里拿出来最后一个冷掉的馒头。他饿得手有些发软,脑子里始终有断断续续的噪音。

    他正准备咬下去,一片阴影突然笼罩在了上方。刘泊一巴掌扇在孟肴脸上,孟肴张开的嘴巴“咯”一声咬在了一起,震得他下巴发麻。

    “老子都还没吃饭呢,你吃什么吃?”刘泊一开口,孟肴就知道他没钱了。三中也不全是有钱人,孟肴不是,刘泊也不是。

    孟肴肿着半张脸沉默地把手伸进裤包,掏了掏,拿出一百块钱放在桌子上。

    “上次叫你放在书包的侧包里我方便拿,你他妈欠记性呢?”刘泊一把把钱抓在手里。

    许是被饿得大脑迟钝,孟肴没有露出平日惶恐懦弱的神情,他依旧原封不动地坐在位置上,眼皮都不抬一下,“怕被别人拿。”

    刘泊瞧见他这幅爱理不理的模样,火气腾地就上来了。他本来收钱就心虚,如今只好用暴力来助长自己的气焰,一脚踹上了孟肴的椅子。这一次没有人再帮孟肴扶住椅子,孟肴“乓”一声摔在地上,后脑勺发出一声脆响。刘泊踩到他凹瘪柔软的肚皮上,瞧见孟肴痛苦的神情,终于又找回了支配者的自信。

    “装什么死人呢?”

    刘泊用力踏在孟肴肚子上。孟肴只觉一股汹涌的热潮在肚子里爆裂开,下一秒,胃部猛然抽动,他一口气没有提上来,呕出了一口酸水。

    刘泊啧啧两声,暴戾的因子开始沸腾起来,他再次抬起脚,身后却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喂,刘泊。”

    这声音有些哑,像被烟熏过。

    刘泊的表情一下子垮了,低眉顺脸地回过身:“诶,易哥好。”

    孟肴吃力地抬起眼皮,他好像躺在手术台上,头顶冰凉的白炽灯光照得他眼花。他看见周易逆光走近,高大的身形宛如天神降世。然而,这只是一瞬间的错觉。

    “要玩出去玩,别挡路。”周易两手揣在裤兜里,吊儿郎当得歪着胯。他皮肤黝黑、虎背熊腰,夏季校服都被绷着贴在身上,勾勒出肌肉虬结。

    “好的好的......”刘泊一边应着,一边装模作样地看了眼讲台上的钟表,“都这个点了啊?他们叫我开黑呢,易哥我就先走了啊。”周易对着刘泊敷衍地点了点头,刘泊便一溜烟儿跑没影了。

    逃过一劫的孟肴暗自松了口气,他强撑着身体想要给周易让开道路,周易却把孟肴踩回了地上。

    他的大脚比刘泊的更有压迫感,孟肴不敢动。周易和刘泊不一样,他一半的时间都不在学校,通常也不参与欺负孟肴的小打小闹。

    因为刚才一番打动,孟肴的校服衫被蹭上去了一截儿,露出了一片纤细的腰肢。周易把脚挪到了孟肴的衣摆下方,用脚尖勾起了衣服,一寸一寸往上推。

    “!”大惊失色的孟肴猛然曲起身子,他用两臂紧紧地箍住周易粗壮的小腿,阻止他继续动作。幸而周易没有再继续向前,他提脚抬离了孟肴的肚皮,又抖了抖示意他松开。

    孟肴试探性地放松了一部分力气,周易便借此收回腿。而后,他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似得从孟肴身上跨过,甚至没有施舍孟肴一个眼神。

    很快就要上晚自习了,教室里仍稀稀拉拉地只坐了十几个人。孟肴拖着身体来到厕所水龙头前,漱了漱口,又把脑袋伸过去冲个透彻。他冒出了一大片鸡皮疙瘩,却坚持翻来覆去冲洗整个脑袋。

    接着,孟肴没有回教室,而是扶着墙壁下了楼。楼道里空无一人,他转进了楼底角落的一堆树丛前,把手伸进里面摸了摸,拿出一个包得严严实实的塑料口袋。塑料口袋里是他早已准备好的干净衣物,他回到厕所里换好,又把脏衣服包起来藏进了原先的树丛。

    等到这一系列做完,他才一瘸一拐地往教室赶。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铃声响了,孟肴急忙加快脚步。可惜他走到教室门口时,讲台上已经立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查岗的班主任轻飘飘地剜了他一眼:“就在外面站着。”教室里传出几声幸灾乐祸的闷笑,班主任冲着他们瞪了瞪眼。孟肴心中苦笑,拖着身子挪到墙边立着。

    班主任的声音从教室里传来:“这几天市政府来学校考察,你们都给我收敛点,晚自习必须全勤。之后会有专门检查的人,三次没来直接留校察看记入档案。没来的互相转告一下,都听清楚了吗?”

    其实他曾经求助过班主任。然而班主任只是对他冷淡地说了句:“好好反思一下,为什么都不欺负别人,就欺负你。”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虽然他是班级前茅,但班主任对他的态度一直不太好。孟肴迟到早退、代抄作弊、翻墙逃课,干了不少窝囊事,虽然都是被迫的,但偏偏他沉默寡言不懂交际,成了那种最不讨老师喜欢的类型。

    然而就是这样无疾而终的告密,孟肴也被刘泊一群人狠狠教训了一番。那是上午的大课间,他们把孟肴抱上了厕所的门,让他岔开骑在顶部,一只腿让门夹住,而后把门猛地一推,重心不稳的孟肴哐当一下就从上面摔了下来——大家称这个为“蹦极乐”,孟肴腿根处的韧带被撕裂了,脑侧也肿了老大一个包。他半死不活地被抬了出去,就当他以为酷刑结束的时候,男生却把他架起来抬到了女生厕所的门口。

    “不!不要!!”孟肴拼命地挣扎了起来。对于十几岁的少年来说,在众目睽睽之下进“女厕所”是一个极度恶劣的事件。虽然孟肴经常被欺负,但是施暴者都是男孩,女生一般只和他离得远远的,并不会和他“玩游戏”,有一两个私下甚至帮助过他。

    孟肴被放回地上,他惊慌失措地想要后退,受伤的脚却根本搭不上力气。人群中不知道谁推了他一把,孟肴趔趄了一下,歪歪扭扭地扑倒在女厕所的地上。他的头碰巧对着一个隔间,透过门缝,他看见了里面人还在小便的下体。

    “幺鸡是个偷——窥——狂!”外面的男生兴奋地大喊道。隔间里的女生迅速提起了裤子,孟肴想从地上爬起来,手却打滑了一下。

    隔间的门一下子被推开了,孟肴抬头对上了那个女生的眼睛——不是班上的女同学,然而她脸上浓妆艳抹,还烫着大波浪的卷发,是个叫人一眼难忘的容貌。孟肴知道她,她在年级上很有名,据说父母都是银行高管,她还有个外号叫“一百万”,因为传言她在自己的脸上动刀子花了一百万。

    门口男生兴奋地吹起口哨,呜啦啦地嚎叫。那个女生疯狂地尖叫起来,抬腿愤怒地踢向孟肴的腹部,鞋子的跟扎进孟肴的肚子,疼得他忍不住大叫了一声。那女生被这叫声惊了一下,然后捂着脸哭哭啼啼地冲出了人群。

    孟肴太痛了。有那么几秒他的眼前一片白光,仿佛处在一个空无的世界,他甚至有些眷念这种痛得忘乎一切的状态。但他还是拖起破烂的身躯,缓缓地往门外爬去。

    ——他不要呆在这里!不要!他是男人,是个男人!

    “幺鸡,加油啊!”人群里面一个人喊道。众人哄笑起来,居然有更多人开始为他助威呐喊,孟肴转瞬化作了永不言弃的英雄,在这短短的几步路里,明知道这群人是在拿他玩笑,孟肴依旧生出一种诡异的热血沸腾。终于爬到门前了,一个人却踏前一步挡住了孟肴的去路,孟肴顺着他的裤脚抬头看去,对上了刘泊似笑非笑的脸。

    “幺鸡。”刘泊的这一声轻唤甚至称得上温柔,他拍了拍孟肴的脸蛋,孟肴一阵恶寒,心里突突地不安跳动起来。刘泊侧身一步,露出了身后巨大的蓝色塑料垃圾桶。那是每个班级上都会有的集体垃圾桶,厕所也会配备一个,放在厕所之间狭窄的工具间里。

    刘泊略带遗憾地说:“你把女厕所垃圾筐里的垃圾都倒进来,我们就放你走。”

    刘泊长着国字脸大浓眉,乍一看是很正直的模样。只是他看人时候眼睛老会滴溜溜地不停转,笑的时候眼里却往往没有笑意,叫人很不舒服。他对着孟肴笑了一下,补了一句:“站不起来允许你爬着收集。”

    孟肴勾起了人性里与生俱来的黑暗面。

    人们喜欢看孟肴在这过程中丰富生动的表情变化,他抽抽搭搭的样子、手足无措的样子、苦苦哀求的样子、疼痛难忍的样子,他的皮肤很白,一激动脸上就会浮现薄薄的茜红,像柔软脆弱的春桃花瓣。他披着男性的身份,却开出女性的楚楚动人。这种矛盾的特质交织出一种另类的美,彼时这些幼稚的少年并不懂这么多,他们只是爱上了欺负“幺鸡”的感觉。那样爽快而奇妙的体验,给枯燥的校园生活带来了无限的惊喜与乐趣。

    在他们心中,孟肴不是人,只是一个玩物——人人都在捉弄他呀,所以我为什么要有罪恶感?

    孟肴把收集好的垃圾桶放在女厕所的门口。他已经可以勉强靠着墙站立了。孟肴感觉自己的手从指尖往手臂一阵一阵地发麻,他不敢抬头看任何人,只是低声嗫嚅道:“我......我可以......走了吗?”

    “当然可以。”也许是因为人多,刘泊此番对他的态度一直算好。孟肴悄悄舒了一口气,身边却突然伸出了几双手拽住孟肴,孟肴错愕地抬头,只见刘泊对他露出一个近乎怜悯的笑容。

    “我们送你一程。”

    在众人肆意的怪笑中,孟肴被丢进了垃圾桶里。垃圾桶里大多是用过的卫生巾,那一片片的卫生巾上都是颜色或深或浅的红色经血,散发出一股奇怪的气息。垃圾桶一颠一荡,孟肴在这些秽物之上起起伏伏,一切的笑声、尖叫都飘远了,恐惧与屈辱也在麻木中褪色,孟肴居然萌生出了一丝宁和的困意。被这潮湿而又温暖的经血环抱,他仿佛与女性相连。回到了子宫里,回到了孕育他的最初。

    他是耻辱,从这里出生,也想在此刻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