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我下了课像往常一样去医院探病,却老远就听见了病房里传来混乱的叫声。嫂子住的是单人病房,我冲进去的时候,刚好看见了令我至今难忘的一幕。”

    孟肴屏住了呼吸,全神贯注地盯着晏卿,身体只是凭借本能继续前进。

    “那个时候的斯茶才六岁啊。他一只手里拿着拔掉的呼吸机,一只手里拿着拔掉的输液管,就在嫂子的床边蹦啊蹦啊,还一直絮絮叨叨地念着什么。床边围了两个护士,她们做了快一个小时的心脏复苏也没能救回人,只好在边上不停叫唤:

    ‘小朋友,小朋友!别跳了!你妈妈都没啦......’ ”晏卿刻意拉尖的音调,在昏暗里显得有些悚然。

    “最后我们协力把他从屋里弄了出来。护士说赶到的时候嫂子就不行了,呼吸机是被斯茶拔掉的。我那时候气坏了,质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你猜他怎么说?”

    孟肴咽了几口唾沫,嗓子干得发疼,“是不是说心疼妈妈,想帮她解脱......”

    “不。”晏卿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个古怪的笑容,接着,笑容倏地消失了,她面无表情、一板一眼地模仿着:

    “他说——‘因为她一直在喊痛,太吵了。’”

    孟肴呆住了。他停下脚步,好像这句话很难理解。晏卿便回头来看他,“走呀,怎么不走了?”

    她一瞬不瞬地盯着孟肴,突然凑近来问,“孟肴同学,你觉得人性本恶还是人性本善呢?”

    方才一番谈话,已经远远超越了孟肴的认知,他怔怔地盯着晏卿,在她瞳孔的倒影里,看见了自己迷迷糊糊的影子,“王……王阳明说,人性是一面镜子,照恶即恶,照善即善。”他说出口,自己都感觉牵强。他从未细想过这样的问题。

    “哦,你说的是阳明心学的‘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动’吧,那我也说一句,你可曾听过荀子的‘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意思是人是需要教化的,没有经过教养的东西,是不会善的。”

    晏卿缓缓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都是玫瑰的馥郁香气。她看见孟肴脸都白了,突然笑了起来,笑容又恢复了温和,“其实这个问题本身就没有那么简单。人性多么复杂,三言两句又怎么说得清?”

    她看向远方漫长的花径,“路太长了,就到这里吧,我送你回家。”

    孟肴摇了摇头。他答应过斯茶要回去的,如果他食言了,斯茶会伤心吧?

    见孟肴听了这样的故事依旧不愿离去,晏卿的眼里多了些玩味的光彩,“这件事情我和医院一起瞒住了我哥。嫂子去世以后,我哥就长年在国外,我相当于斯茶的监护人。”她蹲下身给瓦力解开了绳子,瓦力便屁颠屁颠地跑开了,“我知道他很聪明,便允许他像正常孩子一样去上学,也希望能借此教会他正常的三观。但我从小就教育他不要和别人太亲近,这些年来他也一直做得很好。你应该明白,这其实是一种保护他的方式,”她的眼睛直视孟肴,“也是保护别人的方式。”

    “我想到他会和你走得这么近,还带你来家里,”晏卿和晏斯茶一样,笑和不笑时候是两个人。她笑起来就像一个循循善诱的长者,有种温雅的书卷气,“他以前和我很亲近的,可是自从他主动搬出来以后,他就和我越来越疏远了,我现在甚至都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可能因为我们正处在一个快速成长的时期吧,”面对笑着的晏卿,孟肴也生出了几分亲近,认真地思考着,“人都是动态的,完全理解一个人本身就很难。”

    “那你理解他吗?”晏卿突然问。

    “我想理解他,”孟肴垂下了眼睛,“也想更了解他,但他很少和我交流以前的事。”

    “也许是他并没有感觉到你做好了准备,”晏卿缓缓地说,“如果你不了解他,最终对他是一种伤害。”

    孟肴愣住了。

    晏卿似乎不愿意再继续讨论下去,她抬起头叫了一声“瓦力”,一道身影便从远处哒哒哒地跑回来了,晏卿踢了瓦力一脚,“拉便便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从一个树桩改造的信箱里摸出来一张厚纸和一个口袋,回头递给了孟肴,语气恢复了轻松,“孟肴同学,要不要当一次捡屎官?”孟肴一脸困惑地接过,看见晏卿走到一簇花丛边指了指,“喏,便便。”

    孟肴倒也没有表现出不适,蹲下身无师自通地把便便包在了纸里,提溜起来丢进了垃圾桶。

    晏卿满意地点了点头,“如果把瓦力交给你,我会很放心。”她给瓦力重新套上绳子,“你还是回去找斯茶吧,我看得出来,刚才我说要送你走,他都要气死了。”

    第35章

    孟肴一路恍惚地返回了晏斯茶家里。屋子的门没有关,里面却黑漆漆的。孟肴小心翼翼地踏进去,唤了一声:

    “斯茶?”

    他在墙壁上摸索了一阵,终于碰到了开关。天花板上暖黄的光泄下来,孟肴看见晏斯茶就坐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背对着大门埋头不知道在做什么。

    孟肴看着那挺拔的背影终于生出了些真实感,但他脚步却迟疑了。他很难将晏卿故事里的晏斯茶和眼前的人联系起来。

    孟肴想起晏卿的提问,善恶的定义到底是什么呢?

    他其实不知道。他只知道,有些犯罪的人,并不知道自己犯了罪恶。说不定,年幼的晏斯茶并不知道死亡的严重性,不知道亲情的爱,没有人教过他,才会做出看似荒诞的行为。

    孟肴与父母聚少离多,父母的文化水平也不高,很少教授过他正确的人生观、价值观,更多的时候,是他自己通过读书、经历,才逐渐拥有了独特的人格。所以他相信,个人会通过后天的学习,在漫长的生命里逐渐健全自己。

    他相信见识、阅历远远高于自己的晏斯茶,一定会比自己做得更好。如今的他和童年的他,已然不一样了。

    孟肴心定下来了,便一步步走到晏斯茶身后,探出脑袋往前看。晏斯茶又戴着那个鸟嘴面具,脚边堆了好几个奇形怪状的魔方,手里还正玩着一个镜面魔方。他修长的手指快速地转动着,那魔方仿佛有了魔力,在他手里服服帖帖地不断变换。孟肴越看越专注,他很多时候根本不理解晏斯茶的步骤,要往后看好几个动作才明白前面动作的用意。不一会儿,魔方就在晏斯茶手里排好了。

    晏斯茶脑子里仿佛有一本标准的答案,孟肴忍不住夸道:“厉害啊,斯茶。”他扑到了晏斯茶的背上,软趴趴地压着他,在他耳边喃喃:

    “我回来了。”

    晏斯茶没吭声,孟肴便把手伸到了他的面具上,帮他取了下来,“为什么要带着这个面具,看着很闷的样子。”孟肴打量着面具,伸出手准备往脸上套,晏斯茶突然拦了下来。

    “镜片有夜视功能,黑暗里也能看见东西。没什么新奇的。”他把面具拿回来,放到了远离孟肴的一侧。

    “哦。”孟肴也不执着,目光又转移到魔方上,拿了一个排好的重新打乱,“斯茶,吃饭了吗?你姑姑买的饭到了吗?”

    “扔了。”

    “什么?”孟肴的手一下子停了,“为什么要扔?”

    晏斯茶又不说话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问道:“她跟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事,她就给我讲了一路瓦力。”孟肴歪过脑袋避开晏斯茶的目光,“还有你的病......”

    孟肴不愿想起白日的矛盾,急忙岔开话题,“你好像不太喜欢她?”

    晏斯茶发出一声轻笑,不置可否。

    “听说你以前也挺亲近她的。”孟肴伸着脖子观察晏斯茶的神情。孟肴想起方才晏卿说她看得出来晏斯茶要气死了,可是孟肴却看不出任何端倪,对比之下,他不禁生出了些挫败感。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搬出来吗?”晏斯茶突然问。

    孟肴忙换上一副认真聆听的模样,端端正正地挪到了晏斯茶的对面坐着。

    晏斯茶的眸子像铅笔在纸上的涂画,阴沉沉得没什么生气,“以前住在她那里的时候,每过三个月我就会被送去体检,医生还会问我很多繁琐的问题,不断让我判断、阐述、描绘。”

    “有一天,我发现了她电脑里的一个文件,里面全是关于我的观察记录,甚至包括许多私密的照片。我回到自己的房间仔仔细细搜寻,果然找到了摄像头。我跑去质问她,她却说,她在用自己的方式给予我正确的引导。”

    “她说我是反社会型人格,必须通过非比寻常的手段纠正。她还说,她为我做出过很多种尝试和牺牲,”晏斯茶抬起头来看孟肴,眼睛里有种雨似的哀伤,“多可笑,那时我才十岁,她就断言我人格障碍。后来对我所谓的教育和关心,也更像是一场漫长的实验。”

    孟肴心头像压着一个巨大的秤砣,一口气无论如何也提不上来。他终于明白晏卿优雅之外给他的感受,那是一种冰冷的、被暗中观察与洞悉的不适感。

    “斯茶......”孟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凑到晏斯茶的跟前,握住他冰凉的手。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只好说,“可能阿姨想要帮助你,但用错了方法......”

    “这不重要了,”晏斯茶轻轻摇了摇头,只固执地盯着孟肴,“她到底给你说了什么?”

    孟肴见糊弄不过去了,只好说:“她还说了你妈妈的事情......我真的感到很抱歉。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现在并没有责备你的意思......”

    “果然,”晏斯茶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你怎么想呢?”

    “我?”

    “嗯,对这件事,你怎么想的。”晏斯茶一瞬不瞬地盯着孟肴,仿佛要捕捉他脸上每一个细微的变化。

    “斯茶,我怎么想的很重要吗?”孟肴换了个姿势,把手放在晏斯茶肩膀上,“那时你还那么小,我不会因此就改变对你的看法......对不起,突然提起这件事,你现在回想的话,也会很难过吧......”

    然而晏斯茶的眼眸在光下澄澈得透明,好像一件无机质的装饰品。反光的玻璃,冻结的湖面,亦或者冷冰冰的水晶,孟肴只能在里面看见自己的倒影。

    孟肴突然生出了一点无法描述的恐惧——难道他到现在也毫无悔恨之意?

    晏斯茶深深地看了孟肴一眼,突然垂下了头,他的睫毛轻盈地颤动了一下,再抬起头时,他的眼底已经铺开了深邃的情感,“自我记事以来,她就处于只能躺在病床上续命的晚期,虽然我们交流不多,但她是我唯一的母亲。我后来每每回想都是无比的愧疚与悔恨......”

    “肴肴,我甚至希望自己不要出生。”

    孟肴心猛地一抽,急忙搂住他,“斯茶,这不怪你。也许你妈妈反而会感激你......”他的心里又酸又痛,只觉得语言如此贫瘠,“她应该一直在天上默默地关注着你的成长,为你感到骄傲和欣慰。”

    晏斯茶闷闷地嗯了一声,把脑袋埋到孟肴的颈窝,还沉浸在不可自拔的悲痛里似的。

    他偷偷在孟肴温暖的脖子上蹭了蹭,深吸了一口孟肴的气息。他的眼皮慵懒地半阖着,浅灰色的眼眸里却完全没有了方才的悲伤,而是一种冰冷的倦意,掺了点猫似的狡黠。

    他猜到了晏卿会说那件事,于是事先坦白,获得了孟肴的信任。

    晏卿教了他十年,没有教会他成为一个“正常人”,却教会了他如何伪装成“正常人”。

    他成绩优异,获奖无数,还担任了学生干部,赢得一片美誉。他连晏卿都骗过了。

    要骗过单纯的孟肴太简单了。

    晏斯茶故作悲伤地把孟肴的脸捧起来,像一个渴望安慰的落魄者。他吻了下去,孟肴没有推开他,晏斯茶便刻意用尖尖的小虎牙调情似得咬了咬孟肴的下唇,柔软的舌头从微启的牙间伸了进去,细腻地碾过孟肴口中的每一寸空间。他很聪明,不过是尝试过几次深吻,技巧就已经突飞猛进。他的吻像煸风点火的挑逗,孟肴的气息都不稳了,晏斯茶眼底便有了一丝餍足的笑意。

    第36章

    孟肴被吻得全身搭不上劲,不自主仰倒在毛茸茸的地毯上。晏斯茶的目光在孟肴脸上逡巡,却强忍住欲望撤开身子,“放心,我不会再更进一步的。”

    “嗯......”孟肴悄悄攥紧拳头,像在挽留空气里最后一丝旖旎,“斯茶,我该走了。”

    “吃了饭再走吧,我叫了外卖。”

    孟肴不舍地摇摇头,“可是再晚就回不去了......”

    “那就别回去了啊,”晏斯茶突然摸出手机,“我可以帮你找个借口请假。”

    孟肴诧异地回过头,“给谁请?你有我宿管阿姨的电话?”

    “没有,但我有办法。”

    “什么?”孟肴觉得有些大惊小怪了,“你要联系谁啊,这么小的事,还是别打扰人家了。”

    “这哪儿是小事?”晏斯茶直接按通了拨号键,对孟肴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走到一边。

    孟肴望着晏斯茶的背影,觉得他在自己面前变得毫无原则了。他皱着眉头无奈地笑,挪到了柜子边上,仔细研究起上面的奖杯与模型。

    晏斯茶打完了电话,就走到孟肴的身后搂住他,“搞定。”他将脑袋搭在孟肴的肩膀上,目光随着他一起扫过奖杯,“对了,八月底y城有一场演讲比赛,想去试试吗?”

    “什么?”孟肴猛地抬起头,手指着自己,难以置信,“我?”

    “对啊。主题很简单,就是关于高中生活,我记得你在日记里写过,你初中有很多演讲经历。去试试吧,我会向老师推荐你。”

    “斯茶。”孟肴唤了一声,他知道自己该说出拒绝,y城的比赛不是儿戏,它代表了整个三中。可是一种难以名状的热血从孟肴胸口沸腾出来,他想起过去久违的荣光与勇气,他把它们都深深埋葬起来,以为再也不会有机会重温。

    要再一次站在人群面前,他可以吗?

    “真的可以吗?”孟肴轻声问,他感觉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悬崖边上,迈错一步,可能就是万丈深渊。

    “一定可以的,”晏斯茶浅灰色的眸子望着孟肴,里面似乎闪耀着万千星辰,“相信我,你一定会做得很好。”

    他牵起孟肴的手,在他指节上落下细碎的吻,“你只是差了一个发光的契机......”他说着又打开了玻璃展柜,拿出来了一个拳头状的玻璃奖杯,“你看,这是第八届star全国英文演讲比赛的奖杯,”他垂眼看着奖杯,眼中泛起清光,“似乎是很荣耀的事,可是第五届、第六届、第七届我全都参加了,却都没有杀进决赛,第一次因为太缺乏感情,连初赛都没有过。”

    “但我一直不断参加,也不在乎结果。只想着改正一下上次落选的缺点,到了第八届,水到渠成般拿了奖。”

    孟肴的眼中迸发出豁然开朗的光彩。

    “所以,要试试吗?”晏斯茶直视着孟肴的眼睛,“没什么好畏惧的。”

    “我......”孟肴不自觉握紧了晏斯茶的手,他感觉自己的心要从嘴里蹦了出来,背上激动得发烫,只有努力收紧手掌才能克制住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