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爱我,会把我关到那间屋子里?”

    他突然抓起手机,轰地砸到晏斯茶身上,“你爱我,会叫刘泊发帖子?!”

    “你,”晏斯茶下意识想要掩饰,“在说什么......”

    “你真把我当成傻子?”孟肴捡回手机,一个劲往晏斯茶手里塞,手不住发抖,“你自己看,连短信都不删,”他突然笑了起来,“哈,我真好骗吧?你这样害我,我却最信你......”

    “我没想害你,”晏斯茶揪住他的手腕,脸上血色褪尽,声音却很坚决,“我从未这样想过!”孟肴奋力地挣扎,晏斯茶抓得更紧,“我只是想让你留下,不去学校,在这里,我们一起......”

    “……就因为这样?”孟肴忽而笑了起来,一面笑一面落下泪,“就因为这样?”他的心完全裂开了,他越哭越用力,胸口一扯一扯地疼,“你果然……好可怕……”

    一直以来,都是他错付了。他所见的光,不过是黑暗中顾影垂怜的倒影。

    孟肴眼泪落下来,晏斯茶的眼圈也红了,目光浮在空中,只拼命眨眼睛克制情绪,“......肴肴,肴肴,”他哽咽得气急,掐住孟肴的手腕,竭力憋回抽噎,“是我错了,以后都改,全都会改......你别这样......别对我露出这种表情......”

    孟肴摇了摇头,“我们结束吧。”

    晏斯茶的脸一下僵住了,他抓住孟肴的手腕,几乎要掐断似的,“不可能......”

    孟肴麻木着脸,似乎感觉不到手腕上的痛觉,“你根本没有正确的是非观。你对一只朝夕相处的狗,都可以毫不留情地下死手;你只是想让我陪着你,就轻易地毁掉我的人生。我都不敢想象,你以后还会做出什么事来,”他怀着一种痛彻心扉的快感,声如凌迟的刀,“我都说了我是普通人,我受不起你,斗不过你,再跟你待下去,我也会变成神经病……”

    晏斯茶望着孟肴,目光茫茫然,像是难以置信他会说这样的话,眼泪涌起,却又生生憋回去,维持着最后一丝尊严,“不会的,”他干巴巴地笑,“你怎么会变成神经病呢?”

    “果然是我昨晚吓到你了吧,我以后一定会注意,”他说着说着语气也低了下去,心中存着不自信,但手还固执地掐住孟肴的手腕,最后只无助地哀求道,“我会好好吃药,按时看医生,不会让你困扰的......肴肴,你不要走......”

    孟肴忽然扯起手臂,狠狠咬在了晏斯茶的手上,他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晏斯茶吃痛地松了劲,孟肴红着眼,像个穷途末路的小兽,立即吼道:

    “我都说了,我们结束了!结束了!我受够你了!”

    他飚完这番话,扭头就跑,晏斯茶像是心肝脾肺都被震碎了,只怔怔地坐在床上,并不动作。

    第83章

    孟肴回家了,距离开学不到一周时间。

    他回去以后先收拾房间,整理出许多小玩意儿塞进书包里,又做大扫除,犄角旮旯都扫得干干净净,忙得很充实,忙得很平常,早早就上床睡觉。

    第二天一早,奶奶去叫孟肴起床,发现墙角扔了一个硬壳本子,朝下翻开,纸面皱着杵在地上。

    “这啥本子,怎么乱扔?”

    孟肴背对她躺着,像后背长了眼睛,“……日记本。你替我扔了吧。”

    奶奶不识字,翻了两页没看出名堂,只当孟肴在说笑,“扔啥啊,多好的本子,我替你放桌上。”

    结果傍晚时分,奶奶看见孟肴蹲在灶台火坑前,手里捧着那个本子,撕一页,烧一页。

    她惋惜地长叹一声:“咋又要烧了?要烧也攒着慢慢烧啊,哪有一次性用完的道理……”

    孟肴不吭声,火苗在他瞳孔里跳动着,太亮了,奶奶细看之下,才发现他蓄了一层眼泪。

    “肴肴,别凑那么近,烟熏眼睛。”

    “嗯,”孟肴用袖子粗鲁地一抹,揩去汗和泪,站起身,“奶奶,你帮我烧吧。”他递出本子,手像握不住,微微发抖。

    奶奶接过本子翻了翻,“写了这么多,不可惜啊?”她停在一页,忽然叹道,“这段不是你写的吧?”她虽然大字不识,但也能辨美丑,“这字可太好看啰,跟毛笔字似的。”

    孟肴低着头往外走,也不回头看,“嗯。”

    “诶,肴肴,你过来瞅瞅,这句话写的什么?”

    孟肴的背影顿了顿,终究还是转过身,“哪句?”

    “这儿。”

    “ ‘谢谢你的诗,我很喜欢’...... ”孟肴读着读着,眼前已经完全朦胧了,可他依旧一字不差地念道:“ ‘小满了,回家吃到苦菊了吗?’ ”

    奶奶扬长着噢了一声,笑道:“这问的是你吗?谁写的啊,不会是个女娃娃吧?”

    “......”

    奶奶疑惑地仰起头,只见孟肴埋着头揉眼睛,忙攀住他的手臂,“咋了?”

    “没事,”孟肴用力地揉着眼睛,迟迟不肯抬头,“眼睛里进灰了,这日记本上,沾了火里好多灰......”

    奶奶拧出一条湿帕子递给他,“谁叫你烧的?就不该烧,留着做纪念多好,上面还有朋友给你写的东西......”

    “不是朋友,”孟肴突然说,“谁也不是,不认识的人写的。”他脸深埋在毛巾里,声音瓮着,像隔了一层水。

    “那也不该......”

    “别说了!你要是不烧,”孟肴一手掐着毛巾,忽地抢回本子,“我自己烧。”

    他冲到火坑边,哗哗翻出几页纸,嚓地撕下,一把塞进火里。纸在火舌中迅速皱缩、发黑,那些隽永又漂亮的字倒放般一个接一个消失。孟肴蹲下身,脑袋凑得很近,烟尘飘出来,呛得他咳了几声,眼角带出一点泪。

    “你这孩子咋不听劝,叫你别离那么近!”

    孟肴像看入了迷,干脆跪趴在地上,两手撑地,歪着头自下往上看,脸几乎要杵到火里。奶奶气得用扫帚掸他,他固执地扒住灶台不松手,泪熏得一直流,又烤干在脸上。

    次日奶奶清理灶台火坑的时候,发现里面干干净净,连一点纸灰都没有。

    这天以后,孟肴突然垮了。好像某种东西连着大火一起烧尽了,烧空了,只剩层白皮绷住骨架子。

    他吃饭变得很慢,吃了两口就饱,进到淋浴棚里洗澡。月儿爬得高高的,他仍没出来,奶奶上前敲门,“肴肴......肴肴?咋还没洗完?”

    孟肴不应声,奶奶只好推开门,里面黑乎乎的,孟肴一动不动地坐在角落的凳上,只从阴影里露出半只裸露的小腿。

    “你这龟孙,吓死人啦!咋不开灯?”奶奶伸手去摸索开关,孟肴轻声叫住她:“别。”

    这声哑得发干,奶奶心头一揪,“肴肴,你咋了?有啥不好的事跟奶奶说。”

    “没什么。”孟肴把腿收进阴影里,奶奶彻底看不见他了,“你把门关上,我马上洗完。”

    他变得做什么都心不在焉。电视没有信号,奶奶让他爬上屋顶去调整锅盖,等了老半天都没变化,奶奶走到檐下,仰着头喊:“肴肴,弄好没啊?”

    孟肴又不应声。

    “肴肴!咋不吭声儿!”

    “......啊?”屋顶上的声音如梦初醒。

    “问你——弄好电视没!”

    “哦,哦,”檐上的瓦片一阵橐橐作响,“现在好了吗?”

    “好了——快下来吧,还在上面干啥啊?”

    “我在......”孟肴的声音有些空旷,飘飘忽忽的,“我在看云。”

    他从午后坐到黄昏,没有人知道他到底看了什么,想了什么。又或者他什么也没看,什么也没想。

    他就这样长久地在每一件事上停留,他变慢了,而时间继续往前走。

    奶奶甚至以为孟肴中了邪,半夜偷偷爬起来给他爸妈烧香,还捧着鸡蛋在水缸上晃悠,念着孟肴的名字招魂。

    孟肴在窗前看见了,他什么也没说,但第二天起来,又变回了那个忙碌又快乐的孟肴。他笑的那么卖力,再没有人看出他心里一直下着雨。

    一晃眼,隔日就要开学了。这天下午,孟肴还在赶英语作业,他的效率变得极低,浑浑噩噩想不起单词,日子又迫在眉睫,只能机械地搜题库抄答案。

    奶奶突然兴高采烈地走过来,敲了敲门,“快看喔,谁来了?”

    晏斯茶从门外踅进来,像往常一样对他笑了笑,“还没写完作业?”

    短短几天,他瘦了很多。颧骨的棱角削瘦,双眼皮的深痕清晰,倒有点流浪诗人的落拓。但眼底滞着一丝毫无生气的阴翳,一颦一笑,如影随形。

    “你们先玩啊,我去加两个菜!小燕来还给我带了茶叶,太客气了......”奶奶赶去灶房,晏斯茶静静伫立在桌边,还伸出手指点了点,“这个写错了,是‘religion’,不是‘reilgion’,‘i’和‘l’互换一下。”

    他的手竟然没有绑绷带,手背依然白皙光滑,但手心一片不堪入目。细小的裂口遍布,没有流血,但活动时会被牵拉得一开一合,像很多张嘴,露出里面发白的嫩肉。

    孟肴只匆匆晃了一眼便收回目光,但伤口立即长在他眼睛里,他看练习册、看笔袋、看面前的墙,全是开开合合的裂口,他打了个冷颤,像被狠狠割中一刀。

    晏斯茶像感受到了他的情绪,抬手想安抚他,看见手心又迟疑了,最后只用手背贴了贴他的脸颊。

    孟肴身子一震,惊醒般挥开他的手。

    “你来做什么?”

    “明天就开学了,你都没有联系过我,”晏斯茶的眼睛黑魆魆的,憔悴无光,“我只好来找你。”

    孟肴装作没听见,走到床头,取下白色的手机盒子,像在替晏斯茶解释来的理由:“喔,对了,手机还没来得及还你。我也用挺久了,钱会补给你的......”他自顾自地说话,又提起书包往床上一倒,一大堆叮铃哐啷的玩意儿,“这些都是你送我的,你也带回去。”他一直仰起头,假装寻找柜子顶上的东西,好憋回眼泪,“应该还有的......哪儿呢......”

    晏斯茶默默走到孟肴身后,手穿过他的肩膀,举起一部手机,手机壳在他密密麻麻的伤口上磨蹭,孟肴不忍心看,眼睛到处乱晃,像在白色的墙面上寻找盲点。

    晏斯茶另一只手也穿过他的肩膀,虚虚罩住孟肴。他解锁手机,点开一段视频。

    孟肴只看了两秒,就惊惶地撞开他。视角是监控,全是赤身裸体的孟肴。畸形的下体,他们楔连之处,通通一览无余。

    晏斯茶平静地点开视频,目光看着孟肴,却像没有焦距,“你只剩奶奶一个亲人了,她年纪这么大,如果知道你被男生压在身下,而且身体发育不良,没法传宗接代,你猜她会怎么样?”

    “你,”孟肴指了指晏斯茶,气得胸口堵了好大一口气,竟一时间说不出话,指了他好几下,才重新找到发声的口,“你......用这些威胁我......”他身子一晃,突然扑上去抢手机,意外轻松地抢到了。晏斯茶的手很僵硬,近看一直在抖,似乎强忍着疼痛。

    “你删吧,我还有备份,还有别的视频。除了这种法子,我还有很多种方法威胁你。威胁你,比求你容易太多。”

    “这样有意义吗?”孟肴死死地绷大眼睛,不愿为晏斯茶掉一滴眼泪,“……我是比不了常人,所以你就一而再再而三地用这些来攻击我?”他的眼泪摇摇欲坠,终于落了下来,“你到底还要我怎么恨你?”

    晏斯茶冷笑一声,突然上前抓住他的肩膀,“反正我已经帮你申请好了转到a班,走读证也办了,明天开始就和我一起上课,也一起回家。”

    孟肴微张开嘴,“怎么可能...我,我不去a班......”

    “这几天我想通了,我就不该遵循你的意见。”晏斯茶的神情恢复了平静,目光却有种你不仁我不义的狠戾,“而你只需要听话。”

    孟肴突然感觉听不见了。

    他吱哇着咒骂起来,可是耳朵里只有漫长的、干燥的嗡嗡声——他冲上去,仿佛一头横冲直撞的野兽,恨不得和晏斯茶你死我活、同归于尽,骨骼应声而倒,又拔地而起。

    晏斯茶差点压不住他,孟肴抠抓、嘶咬,愤怒至极,攻击得毫无章法,晏斯茶只能把他面朝下摁到床上,抽出床头孟肴的皮带,将他两手捆在身后,“信不信我现在就干你,”晏斯茶擦去嘴角的血,“ 你说的,我什么都做的出来。”

    孟肴仍不断挣扎,脖颈上筋肌绷凸,“你敢!你只要......”

    “要试试么?”晏斯茶突然笑起来。

    门外传来奶奶的脚步声,她有点耳背,方才在炒菜没有听见声响。晏斯茶挑出床上那堆礼物里的水晶模型,待她经过窗前的时候,一挥手啪地砸到墙上。

    “怎么了!啥碎了?”奶奶惊得推开门,看见床上的光景顿时啊呀呀叫起来,“怎么回事儿?打架呢,过了,过了啊......”

    她越走越近,孟肴怕晏斯茶对奶奶不利,又怕两人关系暴露,一蹬腿翻身坐起,将晏斯茶挡在身后,“我,我们闹着玩呢,”他喘息粗重,大汗淋漓,脸色折腾地惨白,还不伦不类地笑,“真没事儿,你别往前,地上有碎片......”

    奶奶低头一看,又叫起来,“你们到底在做什么!”她抄起屋里的扫帚,低头扫起来,“这打碎的是啥?哎呦,你们真是……”

    孟肴僵硬地嘿嘿笑两声,回过头,“斯茶,”他说得极艰难,“不玩了,帮我解开吧,解一下......”

    晏斯茶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他,孟肴的眉眼愈加绝望,无声地说了一个“不要”。见他仍没反应,孟肴只好悄悄翻起手腕,勾住晏斯茶的指节,轻轻拉扯。

    晏斯茶往下看了一眼,终于有了些笑意,“我们在闹着玩呢,是有点过火了,对不起啊奶奶。”他解开孟肴手上的皮带,温和地揉搓他的手腕,“下次你来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