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孟肴根本无法潜心学习。他对着成绩单犹豫了一整周,终于下定决心——他要换组。

    “佘老师,请问我可以换一个组吗?”下课铃响了,孟肴在走廊上拦住她。

    佘老师的唇很薄,生气时会抿成一条绷紧的线,她打量了一番孟肴,最后叹了口气,“换组不是我能决定的,你要获得你所调换的两个组全体成员的同意。”

    可是又有哪个组还愿意收留他呢?

    他想来想去,只能去找赵博阳,他是四组的组长。

    “晏少同意这件事吗?”赵博阳只问。他对孟肴的态度大变,现在看他的目光,就像看高攀凤凰枝的麻雀。

    “暂时还没有跟他说。”

    “那我不能答应。”

    孟肴不敢跟晏斯茶提。经过周易那件事后,他们不再剑拔弩张,进入了一种诡异的平衡。他不跟晏斯茶吵架,但也不跟他聊天,甚至必须的交流,都会依靠其他组员担当传声筒。

    晏斯茶也变得很奇怪,他每天都要给孟肴泡一杯茶,每天都要问孟肴吃不吃石榴。孟肴仍不理他,茶倒掉,从不接受石榴。他们你来我往,重复着这样的行为,像在较劲,谁先妥协。

    他们组上有个男生姓孙,物理特别好,高一第一次物理测试全班都考差了,独他一人满分,大家都说“你是魔鬼吗?”,久而久之,他就有了个外号“孙魔”。他性格开朗,喜欢满嘴跑火车,和孟肴偶尔能说上一句话。

    这一天,晏斯茶不在,孙魔调侃孟肴,“诶,你们两个,像不像普罗米修斯的故事?”

    古希腊神话里,普罗米修斯创造了人,又偷取火种送给人类,使人类成为万物之灵。宙斯得知后大怒,将普罗米修斯用铁链绑在高加索山脉的一块岩石上。每天都有一只老鹰来啄食他的肝脏,而第二天他的肝脏又会完好长出来。

    “为什么这样说?”

    “他每天给你泡茶,你每天倒掉。周而复始,周而复始,不像吗?”

    孟肴苦笑,“那我是老鹰?”

    “你是宙斯,老鹰通常是宙斯的化身,”孙魔用笔头戳了戳桌子,镜片下的目光犀利,“而肝脏在古希腊人观念里,是主管人类感情的脏器。”

    孟肴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借题嘲讽自己冷血无情,消磨别人的感情。孟肴向来不是一个伶牙俐齿的人,孙魔说话又滴水不漏、不见刀光,孟肴变了脸色,有气说不出。

    “哟,回来啦?”孙魔突然抬起头。

    唐姣坐到位置上,见二人都盯着自己,有些困惑,“你们在说什么?”

    “说你长得漂亮。”孙魔笑道。

    唐姣眼神一闪,有些羞赧,小声道,“才不是说这个。”

    “真的,说你长得像观月雏乃,一中日混血的女星。”

    唐姣低低啊了一声,诧异地笑起来,“我怎么没听说过,她演过什么?”

    “演过av。”

    唐姣的笑容瞬间褪去,又变回了冷冰冰的样子,嚓嚓抽了两张卫生纸,迅速走出门外。

    孙魔对着孟肴煞有介事地摇摇头,“你看,这就是女人。比男人难搞多了。”

    第二天,孟肴喝下了晏斯茶泡的茶。

    晏斯茶很欣喜,“你喜欢这个吗?”他以为这是和解的暗示,“这是武夷的大红袍。”

    “你以后别给我泡了。”孟肴将杯子放在桌上。

    晏斯茶笑容一凝,“你不是最喜欢喝乌龙茶吗?那我明天换一种......”

    “我不需要,”孟肴将杯子轻轻推过去,“这么喜欢泡茶,杯子送给你。”

    晏斯茶脸上的笑再也挂不住了,像受了屈辱,拉开椅子走出了门。

    “你不要太过分了。”唐姣咬着牙。

    孟肴定定地看了一眼孙魔,才看向唐姣,“你们都觉得是我的错,是么?”

    “你还要这样到什么时候?”唐姣腾地站起来,冷冷地俯视孟肴,“你看不出他已经有点不对劲了吗?你就是在折磨他。”

    孟肴想,晏斯茶的目地达成了。

    最近一段时间,他变得沉默寡言,好像成了感情里的受害者。他坚持泡茶、送水果这样的琐事,好像成了苦情的痴心人。这根本不像晏斯茶,他在作秀,在以退为进,借组上的人给自己施压。

    可是外界的压力越大,孟肴越有种强烈的叛逆。就像一个轮胎,被压瘪了,反而很难破裂。

    孟肴忽然笑了,直视唐姣,“可惜你不是我,不能代我原谅他。”

    唐姣气得说不出话,鼻翼一翕一合,粗粗喘气。

    孟肴又站起身,看向孙魔,“昨天的话是他拜托你说的吧?”他又笑了笑,无视孙魔一脸匪夷所思的表情,“你转告他,我不会原谅他,无论他耍什么心思。”

    孟肴忽然觉得,这些优等生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他终于打败了一次他们。可是又像竹篮打水一场空,空空落落,只有惶然。

    他一转身,看见晏斯茶就呆立在门口。孟肴看见他的表情,腹上就像狠狠挨了一拳,堵闷着,又有什么往上难受得涌。

    “我没有拜托过谁。”晏斯茶轻声说。

    孟肴咬紧牙关,与他擦肩而过。

    第88章

    秋天越老,天空越高,显得天地更大,也更寂寥。傍晚的天烧成火红,雁群从旷远的天际飞过,排成一字,远看像一条白色的飞机线。

    佘老师把晏斯茶叫到了办公室。

    “斯茶,你到底做什么打算?自主招生集训你没有参加,当初你说要考c大的天体物理学,我也没有给你留保送的名额。”

    “现在该出国的早就申请好了,你高三开始,已经算晚了。你就算再聪明,没有准备,sat也不会考好的。c大规模那么小,每年在中国录取的人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她见晏斯茶没有回话,便从旁边接了杯水递给晏斯茶,“斯茶,说说你的想法。”

    晏斯茶没有接那杯水,也没有抬头看佘老师,沉默了半晌,他才低声说:“......我不知道。”

    佘老师手中的水差点掉到地上,她把杯子往桌子上用力一杵,水洒了一圈,“你说什么?”她难得露出这样气急败坏的神情,“你知不知道现在已经是10月份了!所有人都在朝着自己的目标努力......”她见晏斯茶收紧了手心,又急忙压低音量,苦口婆心地劝道:“当初你说你要换专业,你爸爸专程打电话来询问我,我帮你说了不少话。可你现在在做什么?”

    “斯茶,你到底准备怎么办?”

    “考t大吧。”晏斯茶的声音轻描淡写,t大是孟肴的目标,就在y城,全省最好的大学,也算有名的高校。

    佘老师却怄得差点吐出血来,“你说什么胡话呢!你的水平闭着眼睛考也能进t大,那是你的去处吗?”

    她端起杯子想喝一口,手却气得发抖,只能微微沾湿嘴唇,“我允许孟肴待在a班,前提是他不影响你......现在根本不是纠结儿女情长的时候,再这样下去,他只会毁了你。”

    她见晏斯茶还是没有什么反应,干脆厉声说道,“你知不知道,他先前还来找过我换组?”

    听到这句话,晏斯茶终于有了反应,掀起眼皮无力地看她,像是不解,像是询问,又像是脆弱的无助。佘老师心中不忍,只好拍拍他的肩膀,“你回去好好想想,想明白了再来告诉我。至于孟肴,他可以继续留下来,条件是他要转到另一个组,我不能让他继续影响你了。”

    回去的时候,孟肴正在座位上学习。晏斯茶走到桌边,轻声问:“肴肴,要吃石榴吗?”

    无论他多希望自己手上的伤好得慢一点,再慢一点,可是最后还是到了取绷带的时候。先前,孟肴还会因为那双手停留目光,现在他只能寻求其他的方式,譬如泡茶,譬如送石榴。

    九月下旬,正值盛产石榴的时节,他托人买了一箱突尼斯的软籽石榴,皮薄汁多,石榴籽可以直接食用。他记得孟肴在日记里写过,他很久没有吃过石榴了。

    晏斯茶放在孟肴的房间里,孟肴没有动过,他又带了几个到学校里,给孟肴屯着。他每天都要这样询问孟肴,期待着他的反应,就像在期待他们关系的暖回。

    可是孟肴从不回应他,他连一颗石榴都送不出去。

    最近很奇怪,起床变得很艰难,身体里总有很挥之不去的疲惫感。虽然他知道送石榴也好、泡茶也好,根本没有意义,他还是执拗地、机械地做着,仿佛一个既定的钟表,无法再思考更多。

    仅仅是这种琐事,已经透支了他的全部精力。

    可是孟肴好像误会他了。

    “我说了不要,你为什么总给我?你做这些给谁看?”孟肴挥开他的手,那颗散发出甜香的石榴摔在地上,咕噜咕噜,滚到垃圾桶的角落里。

    晏斯茶似答非答地唔了一声,突然说,“老太让你换个组。”

    “真的?”

    晏斯茶对上孟肴有些惊喜的目光。

    “嗯。”

    孟肴开始收拾东西。晏斯茶走到垃圾桶边,把那颗石榴捡起来,递给孟肴。

    他看见孟肴用一种奇怪的、有些担忧的眼神打量自己,舌尖上抬,似乎即将脱口一个“斯”,最后却只问,“你怎么了?”

    “没怎么。”晏斯茶盯着石榴,发现上面裂了一条小口。

    孟肴只当他不高兴自己换组,放软了语气,“留着你自己吃吧。”

    “不要,那就丢了。”晏斯茶将石榴扔进了垃圾桶里,他俯视着垃圾桶,像下面燃着一团火,他静静地等待着烧烬。

    晚自习下课以后,孟肴被佘老师换到了赵博阳的小组。赵博阳对孟肴的态度不算好,但也没有像唐姣一样故意刁难他。

    孟肴换组以后,他和晏斯茶的交流更少了。唯一能相处的时间,就是坐在汽车里的时候。可是孟肴也刻意逃避,只顾着学习,他开始习惯高三的节奏,能很快进入心无旁骛的状态。下周就要第二次月考了,他想要靠这次机会一雪前耻。

    他刻意回避着晏斯茶,晏斯茶也空前安静,再未找过他,他们在班上形同陌路。

    第二次月考的成绩很快下来了。孟肴考了第一百名。这对过去的他来说,已是非常好的成绩,可是放在a班依旧是备受嘲讽的垫底。但是孟肴心里有了盼头,只要有进步,就有希望。这一次,他进步了整整五十名。

    然而晏斯茶第一次跌出了前十。第十一名,一个遗憾的名次,注定与许多荣耀失之交臂的位置。

    “你数学怎么回事?”唐姣反反复复地确认着成绩单,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数学是晏斯茶最好的科目,每次考试都几乎满分。

    “没什么。最后一道大题没有做出来。”

    “怎么可能!你怎么可能做不出来......这次的题并不是很难......”

    孟肴也看见了晏斯茶的排名。11——这个奇妙的数字像是上天的嘲讽与捉弄。对于久居高名次的唐姣等人来说,这个数字意味了很多。但是对孟肴来说,这个名次依旧是那样可望而不可即,这只是晏斯茶一次小小的失利,他没有放在心上。

    但是之后的周测,晏斯茶也开始出现了零零碎碎的失误。

    “你这道题一个字也没有写,这不是能力的问题,这是你的态度问题!斯茶,你到底怎么了?”数学老师把他叫到了办公室。

    晏斯茶垂着头,面上的表情有些迟钝,他很白,黑眼圈分外明显,像很多天没有睡过觉。又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对不起,老师。”

    数学老师的气瞬间消散了,“哎呦,斯茶,”她恨不得上去抱抱他,她只觉得眼前的孩子比以前更孤独阴郁了,只要靠在他身边,都会感受到一种压抑的磁场,让人心情沮丧,“好了,没关系的,你先回去休息一下,下次加油,知道了吗?”

    晏斯茶鸦羽似的睫毛缓缓眨了眨,像是回应,又像在走神。

    不久,数学老师在放学的路上遇见了佘老师,忙把她拉到一旁,“老佘,我看斯茶有点不对劲啊。”

    “怎么了?”

    “你还记得03年那个从天台跳下去的学生吗?我是他的班主任,他以前也是成绩很好,到了高三成绩有些起伏,就受不了打击开始变得消沉,上课要么趴着睡觉,要么坐着一动不动得走神,最近斯茶也是一样......你说,他是不是也得了...... ”

    “诶诶诶,别乱说啊,你知不知道他是谁的孩子?”佘老师故作轻松地一笑,“斯茶不可能得那种病,他不是那种很看重名次的性子。高三学业繁忙,压力谁都大,况且他本来就不爱说话,你是知道的。”佘老师把数学老师挽着,一同往停车场走,“我看你呀,就是那件事情造成的阴影太大了,现在有点草木皆兵的紧张。”

    “可不是,那件事真的是我心里的遗憾,要是我早一点意识到......”

    佘老师劝走了数学老师,可是第二天一早,她就把晏斯茶叫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