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二愿奶奶身体健康。

    “咚——”

    三愿高考顺利。

    浑厚的钟声在大殿中回荡,大殿两侧的十八罗汉尽皆俯视着他,或喜或悲,嗔目獠牙。他刚站起身,后面排着队的人立即扑倒在蒲团上。

    一天要听千百万条诉求,孟肴疑心佛祖是否会错过自己的许愿。他想要去别的神殿,又担心显得没有诚意,最后随着人流走到香火商跟前,搜刮出身上所有零钱,买了一根大香。

    他剥开红色的薄塑料,引燃那支金黄色的香。香炉中积攒的香灰像一片沙漠,袅袅青烟上腾,有大漠孤烟直的旷意。他在香炉前肃然直立,又躬身遥遥礼佛一次,这才离去。

    他似乎被庙中檀香洗涤,又或许有了心里安慰,回去比来时平静很多。冬日的暖阳不刺眼不嚣张,淡淡地罩在人身上,路旁的树叶不至于脱尽,还能听见两三声鸟鸣。他张开手心,指尖沾染了香火上的金粉,在阳光下流转彩光。

    孟肴的步子变得轻快起来。仿佛聆听到了神的回应——都会好起来的,一切都还有希望。

    他走进湖畔的房子,晏斯茶却不在家。

    “我回去了,抱歉。”晏斯茶在电话里说。

    他说的回去,大概就是回老宅了。他没有解释,孟肴也没有多问,“没关系,在家里也要注意作息。记得吃饺子哦。”

    “好,谢谢。”

    这一声“谢谢”刺得耳疼。孟肴想嗔一句“我们俩之间还说什么谢谢”,可是他突然发现,他们之间连说这句话的氛围都没有了。

    他用力抓着手机,像害怕什么溜走。他想说今天他去庙里烧香了,又想说自己在学校买了很多饺子,还想说其实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见面,可最后他只说了一句:

    那我先挂了。

    孟肴划了划手机,翻到他和晏斯茶的短信,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只有孟肴单方面的信息。

    “在家里做什么?”

    “今天早餐吃了吗?”

    “出太阳了,外面不是很冷,出去走走吧,湖边种了秋菊。”

    “斯茶,暑假你想去旅行吗?你可以先找找你想去的目的地。”

    “嘿嘿,今天我可以提前回来 :) ”

    孟肴将水饺冻到冰箱里,关掉灯,转身走出了这座寒冷的房子。

    高三的寒假很短,只有一周的时间。临近年关,晏家五湖四海的亲戚都开始团聚,晏斯茶走了,孟肴独自回老家和奶奶一起过年。

    他们去镇上赶集,买了对联窗花,一副威严的门神画。奶奶还买了不少炒货,香瓜子炒花生,以及她最爱的硬胡豆,她牙齿早已脱尽,只能含在嘴里用舌头磨,过过嘴瘾。

    春生和春姨都来孟肴家做客了,他们一起吃年夜饭。苦命的人总会抱团取暖。春生的父亲原本在珠三角创业,刚赚了点小钱,就开始找小三。事情败露后,春生父亲不堪闲言碎语,直接人间蒸发,留下娘俩相依为命。

    年夜饭有烧鸡也有蒸鱼,春姨还卤了鸡脚和鸭掌,春生和孟肴一边啃一边看春节联欢晚会,噗噗噗吐着细骨头。电视机里的主持人笑得满脸褶子,小品的内容与往年大同小异。他们看得兴致缺缺,啃卤味倒是不亦乐乎。

    这一天下着大雪,入夜以后雪势才渐弱。春姨坐不住,看了会儿电视就要去街上打牌,奶奶年纪大了,熬不住夜也早早睡下。春生央着孟肴去玩火炮,孟肴非要等跨年结束再去,春生等着等着,渐渐睡着了。

    23点55分,距离跨年只有5分钟,屋里屋外却一片阒寂。孟肴俯身往火盆里添了两块柴火,又把烤熟的地瓜和土豆扒拉出来,放到一边凉冷。他对着电视机呆坐了片刻,再次摸出手机查看,没有任何短信和未接来电。

    他打过去,依旧是关机。他今天已经打了接近三十遍,从中午开始,一直关机。

    也许晏斯茶在外面团年聚餐,手机没电了——孟肴不断对自己说。今年多灾多难,终究会留下遗憾。一句新年祝福或早或晚,没关系,都没关系的。

    未来,他们还会有那么多个新年一起度过。

    “叩叩叩——”院门突然被敲响了。

    孟肴以为是春姨去而复返。他走进院里,雪已经停了,地上凝了一层滑滑的薄霜,他有些夜盲,走得很小心。

    孟肴拉开门,却看见了晏斯茶。

    他穿着一件帅气的黑色工装夹克,领口一直拉到顶,遮住了脖子,瘦削的脸像雪一样干净。这是孟肴第一次看见他穿冬装的模样,记忆中,整个冬天他都待在屋子里。

    他好像很冷,手揣在兜里,孟肴打开门的时候他正在小幅度跺脚,把墙边的雪踩得滋滋作响。抬头看见孟肴,便侧身在孟肴脸颊上轻吻了一下。吻很凉,他呼出的白气消散在寒潮的夜里。

    “你怎么来啦?”孟肴面上不显,心中很惊喜,晏斯茶今天状态不错,“不是回老家过年了吗?”晏家枝繁叶茂,团聚一定非常盛大,孟肴很难想象晏斯茶是怎么溜回来的。

    晏斯茶没有回答孟肴,只牵起他的手走向门外。孟肴听见身后电视机里传来新年倒计时,“十、九、八、七......”

    突然,一颗烟花绽放在天宇中。而后,火炮咻咻冲天而起,夜空盛放出漫天的烟花,照得整个世界晴如白昼。

    在这无尽的喧嚣里,晏斯茶低下头,轻声说:“生日快乐。”

    孟肴愣住了。他没有想到晏斯茶会记得。他生在除夕夜,与岁同生,倒是别有意义。只是家里人时常忘记给他过生日,久而久之,连他自己也忘记了。

    烟花在空中变幻着,组成了“11”,又组成了“happy birthday”,照亮地上耀如星河的雪。附近的人都被惊动了,纷纷走出门外观赏这场盛大的烟火。孟肴看见晏斯茶仰望着夜空低声喃喃,烟花砰砰绽放,听不清声音。

    “斯茶!你说什么?”

    孟肴大叫道。他握住晏斯茶的手臂,防寒服材质硬挺冰冷,他被冻得又松开手。

    晏斯茶摇了摇头,示意孟肴摊开掌心。他把拳头放在上面,缓缓张开,一枚小小的钥匙落了出来,带着点余温。

    钥匙有些眼熟,孟肴疑惑地望向晏斯茶。

    “傻瓜,雾山那次结缘,你根本没有把钥匙扔远,”人群欢声不断,晏斯茶的笑容在绚丽的烟花下映照出耀眼的光彩,仿佛回到了从前,“第二天早晨,我发现它掉在了山崖边上。”

    “我信不过那些山山水水,觉得只有放在自己身上最稳妥。我还以为,我可以藏一辈子。”

    “现在我把它交给你了,”晏斯茶退后了一步,退到拥挤的人群里,面上的笑容很宁静,“你自由了。孟肴,照顾好自己。”

    最后一颗烟花在夜空里沉寂下来,化成一点火星子,消陨在无边无尽的黑暗里。

    “新年快乐,再见。”

    晏斯茶的脸也隐去了,挺拔的身姿淹没在人群里,四周喧哗不断,可是眼前一片混沌的黑,像落幕后的电影院。孟肴疯狂地拨开人群,大声叫道:“斯茶?斯茶?”

    可是不见了,他不见了。

    他冲出人潮,往那条乡间小道上跑去,如果晏斯茶是坐车来的,他一定会在路口上车。可是孟肴穿着棉拖鞋,他在被人踩实的雪地上狂奔,很快打滑摔倒。雪浸进膝盖,冻得刺疼,他太心急,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又再次打滑,重重地坐进路缘的雪里。

    “斯茶,你等我!!斯茶,斯茶——”

    无人回应,烟花过后的尘烟飘散在空气里,孟肴吼得太用力,呛得剧烈发咳。他跌跌撞撞地追到路口,来往车辆的远光灯一晃而过,照亮满地萧索的鞭炮碎片,只剩碎片。

    孟肴再也站不住了,他缓缓蹲下,在雪地里蹲了半晌,突然放声嚎啕大哭起来。

    他痛哭着,哭出这么多天来所有的委屈、失落、自责、压力、彷徨。

    他终于崩溃了。

    第91章

    孟肴盯着头顶的木板出神,过了很久,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学校。

    已经开学一天了。

    一诊孟肴考了第98名。第100名是一个奇妙的分水岭,能进三中前一百名的都有机会上重本,佘老师在班上特地表扬了他,学校也颁发了进步奖。

    可是孟肴没有任何感觉。仿佛晏斯茶一走,他过往坚持了十八年的梦想轰然坍塌,通通失去了意义。他又变回了那副沉默寡言、忍气吞声的模样,课间总是沿着墙根梭行,像一缕飘渺的影子。

    第一周的模拟测试,他只考了年级200名。

    第二周晚自习的时候,佘老师头一次找到他谈心。他们依旧站在走廊外,昏昏的灯,正月间的风是一年中最冷的。

    “孟肴,你在我眼里,一直是个很有目标、也很坚强的孩子。我先前没有找过你,也是觉得没必要和你说太多,道理你都懂。可你现在在做什么?”

    孟肴低着头,嘲讽般轻笑一声。他如果没有考进前一百,可能永远等不到一次谈心。

    佘老师瞪了他一眼,抿住嘴唇,“月底就要百日誓师了,现在是纠结感情的时候吗?晏斯茶走了,你就不学习了?”

    “你们现在才多大,以为一时片刻的喜欢就是一辈子了?要知道,那些承诺、誓言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不会为你的人生带来任何实际的保障。你自己也明白你家的情况,你不努力学习,以后还有什么出路?”

    “该是收心的时候了,你的当务之急是努力提升自己,人生还那么长,当你真正做好准备的时候,这些感情的缘分也自然而然地会来。”

    “孟肴,你听见了吗?孟肴?孟肴?”

    佘老师擎起孟肴的脸,微微一愣。

    “老师,我明白,我明白......”孟肴用手臂擦去满脸泪水,“可是我舍不得。”

    佘老师正色道:“没有什么舍不得的道理,只要你狠下心,就能忘掉。人都是这样的。”

    孟肴抬起肿红的眼睛,佘老师心头一软,捏捏他的胳膊,“听我的,脑子里不要胡思乱想,一两周不行,三周,四周,总会好起来的。你们这样的事,我见得太多了......”

    “他们为什么分开?”孟肴突然问。

    佘老师一噎,“还能是什么?小孩的感情三心二意,要么就是目标差太多......”

    孟肴执拗地摇摇头,“那不一样。不一样。”

    佘老师不以为意:“有什么不一样?你们在老师眼里,都是一样的幼稚。你们现在根本不算是爱......”

    孟肴凝视着她,突然发现这些经验丰富的大人,也不是全知全能的。他含泪笑起来,像揣了什么美好的秘密,“老师,如果他做了很多错事,我原谅不了他,但我还是想和他在一起,这算爱吗?”

    佘老师皱起眉,似乎孟肴的这番话很拗口,她难以消化。

    “看见他生病了,我宁愿一辈子都不提起那些事,只要他能恢复健康。这算爱吗?”

    佘老师眉头松开又聚起,露出一副苦恼忧虑的神情,她盯着孟肴,像看着一位身患疑难杂症的病人,张了张嘴,还想苦口婆心地说点她的“经验教训”。

    可是她没能说出口。孟肴的眼睛太亮了,迷茫不安,又满怀期冀,如此矛盾,让人心疼。

    最后,她妥协般叹出一口气,摸了摸孟肴的头,“对,这算是爱。”她忽然有了种如释重负的轻盈,仿佛先前一直在扮演着一种棒打鸳鸯的恶人。

    何必呢?

    她完全可以换一种方式激励孟肴。

    “所以你更要努力学习,斯茶总会好起来的,你要努力追上他。”

    孟肴果然点了点头,又小心翼翼地问:“那如果他不想和我在一起了,怎么办?”他说着垂下脸,在光的阴影下,愈发衬出尖尖的、惹人心疼的下巴,“过年的时候,他来和我告别了。”

    佘老师长叹出一口气,似乎找到了症结所在,“后来你去找过他吗?”

    “没有……但我给他发过消息,他一直没回,去过他家,也没有人,”孟肴沉默了片刻,才轻轻地说,“如果他已经不喜欢我了,像我这样的人,又有什么资格到处找他。”

    佘老师紧皱起眉,“别说这种话,在感情面前,每个人都是平等的。”她搭上孟肴的肩,鼓励般拍了拍,“你也知道他得了抑郁症,抑郁时做出的一些行为,是很难理解的。也许那并非他本愿。”

    “这样么?”

    “是或不是,你得自己去问问。”

    佘老师经年严肃的面容漾起一丝笑意,又很快恢复了平静,“自信点,孟肴。你是个坚强的孩子,但少了些勇气。而勇气,就是不怕受伤。”

    孟肴望着她,怔愣地望了好一会儿,突然破涕为笑。这个他心中冷漠偏心的老师,竟也会说出这番话。哪怕只是一两句真心,他心中的埋怨与彷徨也彻底消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