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哒、哒,外面传来硬底鞋的脚步声,打断他的思绪,是女佣从门前经过。他从前没见过她,听说王妈走后才雇的。已经过去多久了?太久了吧,久到连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都想起,他以为早已忘记。

    最初一两天,他还吃得下饭,后来便不太记得吃了什么、吃或者或没吃。他也不太记得上一次碰海洛因是什么时候,好像很久很久,很远很远了。他在医院打过一针美沙酮,这倒还记得,杯水车薪的美沙酮,饮鸩止渴的美沙酮。当时他在街边走,预感撑不了多久,想找个角落歇一歇。可是他的腿骨突地变软,一截一截儿,他走路,骨头们就错位开,咯叽咯吱摩擦着,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后来他就倒在地上,散架一般,骨头四分五裂,咕噜噜滚开。他以为自己死了,结果不久就醒来,看见一张面无表情的脸。白惨惨的灯光下,像涂了很厚的粉,哇啦哇啦说着什么。他起先听不见,耳朵里只有列车长长的呼啸而过的风声,后来,他能听见了,那人说,一个人啊?你家属呢......家属没来,你不能走……

    又过去多久了,还有多久。天还黑着,隐约听见有人在讲电话。胃里凝了好多大石头,死命地往下坠。该塞进一只巨手,把它们捏碎了,狠狠掏出来。还有脑袋,凿开天灵盖,撕裂脑膜,把闷胀的脑浆都挤出去,把混乱的画面挤出去。疼痛。疼痛。明白了吗?斯茶,疼痛,是很不好的东西……这孩子很聪明,也很乖,可是......

    可是……

    生日那天,孟肴送了一只木雕的《银翼杀手》里的独角兽,他说,我刻了roy雨里的那段话,记得你说很喜欢。上面用英文写道:

    所有这些时刻终将在时光中消逝,

    就像泪水消失在雨中。

    他把独角兽摆在床头,后来弄脏了,流了好多血。那天晚上,他发病了,一定吓坏了他。他恳求他别走,他却说,我受够你了——我刻了roy雨里的那段话,记得你说很喜欢......(他在房间里,关了怕有好几天呢......)他爸一见他就骂,你怎么没直接死在外头?我早该养条狗,也比你有出息!可是只要打一针,什么都能忘掉。他求着他别走,他一定吓到他了。他却扯开他的手——我受够你了!我受够你了……可你说过,我什么样你都喜欢,不是么?只有你这样对我说过……送给你,我刻了roy雨里的那段话:所有这些时刻终将在时光中消逝——

    明白了吗?斯茶,疼痛,是很不好的东西。(嗳、嗳,我只给你讲,你可别传出去......)姑姑说,你是个好苗子,我不能让你走错路。教给你的道理,你要好好记着,善恶对错,你要能分辨。她还说:都是为你好,你别怪姑姑。你乖乖听话,当个好孩子,我们都爱你。你要是不听话......你要是不听话......为什么一定要听话?老师说这孩子很聪明,也很乖,可是......

    可是……

    可是他是个怪物!

    这孩子不通人性,缺乏共情,你们一定要小心!如果不好生管教,今后一定酿成大祸!记住,你们一定要好生管教......好生管教......爸爸工作,妈妈生病,于是姑姑来了。她说,你是个好苗子,我不能让你走错路。教给你的道理,你要好好记着,善恶对错,你要能分辨。她还说:都是为你好,你别怪姑姑。你乖乖听话,当个好孩子,我们都爱你。你要是不听话......你要是不听话......不,不要,我害怕——都是为你好。你是个好苗子,我不能让你走错路。我不进去,不要锁我,求你——都是为你好!你乖乖听话,我们都爱你,你要是不听话......你要是不听话,不听话我也帮不了你——孽债啊——当初就不该生的——只有仇跟怨,生了个坏种!孽债啊——所以你得听话,你要听话,我们都还爱你——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吵死了!你不听话——你不听话——受够你了——好痛——好痛——闭嘴——你怎么没直接死在外头——完了——我不能让你走错路——完了,全完了——就不该生的——孽债、孽债、孽债、孽债啊——

    “斯茶!斯茶,斯茶!”孟肴紧紧掣住他,阻止他失控的动作,“是我!听得见吗?是我!”

    晏斯茶靠在他怀里,一个劲打颤痉挛,浑身冰冷浸湿,几乎触不到脉搏。一张嘴,喉如刀割,透出股血味。他把孟肴的手摁在心口上。他求他,往这里插一刀,他说好痛。他求他。他不该活。

    孟肴拼命想挣脱,仿佛那里真的有根匕首。挣不掉,吓得失声恸哭起来,保姆过来拉他,他死死不松手,仿佛两手嵌在了身体里。他就这么抱着,直到晏斯茶不再动弹,这一程折磨缓了过去。

    孟肴缓缓松开两手,胳膊已经僵得不能伸直。他浑身虚汗,失魂落魄地转过身,却看见晏父立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不知道已站了多久。

    “你等下来一趟书房。”他说。

    第98章

    保姆将孟肴引向书房。

    孟肴三入晏家,却还是头一回看清宅中景致。晏家形如古典园林,花树丰沛,有回廊景墙、匾额楹联、亭台假山,住宅在东,书房却孤零零杵在西边一隅。建筑有三扇长窗,据说仿自拙政园的听雨轩,屋外种了芭蕉与修竹,还有一池荷花,可惜冬日不得见了。

    书房里陈设简单,一眼望去全是书。晏父正坐在桌前,摆弄一堆玲珑小巧的茶具。见孟肴来了,便伸手一点,让他落座对面。

    “喜欢喝什么茶?”他问。

    他态度这般稀疏平常,孟肴反而有些不适应,“我......都可以。”晏父点点头,开始娴熟地烹煮、洗茶、沏茶,一时间屋里只闻淙淙水声。白汽腾起又散开,沁入皮肤,有些暖,又有些凉。孟肴七零八落的心,竟也随着流水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给你泡的是凤凰单丛,挑一个杯子吧。”

    桌上摆着各色小茶杯,孟肴选了个古朴的霁青色斗笠形杯,晏父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仿佛能从选杯中窥见孟肴的个性。他斟满茶,孟肴啜了一口,他问:“如何?”

    孟肴心中郁结牵挂,哪有心思好好品茶,也不懂品茶,只尝出比寻常的茶多了一丝花香,“很香。”他如实道。

    这评价如此简单,晏父也不恼,反而笑了笑。孟肴头一回见他笑,他笑时镜下的眼睛弯弯的,眼下会聚起细纹,小扇子般铺展开,显出几分柔和。晏家的人似乎都有这种特质,笑与不笑判若两人。“这是晏斯茶他妈妈最喜欢的茶种,”晏父的手拂过桌面,“这桌上的杯子,也都是她亲手做的。你看杯底。”

    孟肴倾斜杯口,这才发现,里面阳刻了一个正正方方的“茶”字。

    “这是她的字。茶属草木,生于泥土,器皿为金,烹煮用水,炉下有火,所以金木水火土,五行皆备。她从小身体不好,便取‘茶’字图个吉利。”

    “她以前同我说,自己孩子也要带上这个字。于是我取了‘晏斯茶’,中间的‘斯’谐音思念的‘思’。她很喜欢这个名字。”

    晏斯茶——晏、思、茶。

    孟肴恍然大悟,眼里浮起一丝神往,“您很爱她吧?”这不苟言笑的男人,在他心里突然多了一丝柔情。

    晏父并没有回答,他垂眼饮茶,头缓缓摆着,像在摇头,又像只是在吹去水面的茶叶。热气腾起,将他镜片蒸得迷蒙,“可好多年以后,我才在书里看见,原来‘斯’在古语里还有一层意思,是‘劈砍’。”

    孟肴一怔。

    “她妈妈足足小我八岁,是我在海外读博时的学妹。”晏父取下眼镜,慢慢擦起镜片,声音依旧一板一眼,听不出情绪,“她很崇拜我。那时我家里也催得紧,便试着同她交往。不到三个月,我们就订婚了,那年她还没满二十岁。”

    “这么年轻......”

    “她生晏斯茶时,也不过才二十二岁。”晏父摩挲着手中空掉的茶杯,“她去世的时候,还不到三十岁。”

    一提到去世,孟肴便想起晏卿讲过的故事,他望着晏父,仿佛自己成了刑场上的看客,心中一阵揪然。晏父似看出他的情绪变化,问道,“怎么了?”

    “我......”孟肴忙举起杯子,掩去失态,含糊道,“没想到她走得那么早,我很遗憾......”

    “哦,”晏父点点头,目光却锁住孟肴,颇为深沉,“我还以为,你早就知道了。”

    “咳、咳咳咳......”孟肴被一口茶水呛住,剧烈地咳嗽起来。他压根不敢直视晏父,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这话就像富有深意的试探。

    “他妈妈的事,晏斯茶没给你提过?”晏父又问。

    孟肴喝下一杯茶,把气理顺了,才道,“没有......”

    “也难怪,”晏父突然有些古怪地笑了,缓缓道,“他拔了他妈妈的呼吸机这种事,他怎么敢给你讲?”

    他说得这样坦然、直白,孟肴心中轰地一声,像一盏巨钟断裂,拖着他直往下坠。他惶然地望向晏父,见他居然还在笑,那笑容近乎残酷,像在说:你果然知道。

    “你信因果报应吗?”晏父突然问。

    孟肴的心全乱套了,晏卿不是说过她瞒着他吗?他什么时候知道的?那这些年他又如何看待晏斯茶?这些盘旋的字句挤满孟肴的脑子,绞住他,连回应的气力都无。晏父见他脸色骤变,反而安慰起来,“你不必紧张,我儿子是什么样我了解。这些年,该放下的,不该放下的,我都看淡了。”

    他给孟肴重新倒了一杯茶,搁在他面前,“我三十岁丧母,四十岁丧妻,年过半百,儿子抑郁吸毒。我从前不信命不信邪,现在看来,却全应了‘报应’二字。”他颓然地缩进椅背里,佝着背,像突然老了许多,卸去一身板正威严。

    “我其实是个同性恋。”他说得很平静,“九十年代国内观念很封闭,我又是家中独子,只好结婚。”

    “他妈妈怀孕的时候,发现了这个秘密。她吵着要打胎,被我妈压下来了。可过了不久,我妈就突发脑溢血去世。晏斯茶出生的时候没有哭,十天之后却开始整日整日嚎哭,待他长到一岁,便学会咬人,有时把奶妈的胸咬得鲜血淋漓。算命的说,他命盘多煞,八字大凶,是生来讨债的。”

    晏父语速快起来,像是多年积郁的话,终于找到了窗口,哪怕对面只是个少年,“再长大些,他开始上学。他学东西很快,过目不忘,性格却乖僻暴戾。凡我养的宠物,他都要拿来开膛破肚,连池塘里的锦鲤也不放过。他拿奖,我夸过一回,他便次次要拿奖。有一回钢琴比赛,我亲眼看见他推了一个小孩,从人家的手上踩过去。我在家中办公,常常会发现他在门缝外偷看我,小小一团,一动不动,鬼魂一样。我一起身,他就跑进来,问我:‘您忙完了对吗,陪我玩吧。’”

    “我承认我不会当父亲,我害怕他,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于是我逃走了,疯狂地工作出差,逃避他,也逃避她妈妈——我们一见面就吵架,他妈妈成天拿取向说事,威胁我。我知道她恨我、想折磨我。可是她直到死,都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她去世前一天,还问过我,问我有没有爱过她。我那时真是坏透了,连骗她都不肯。我问她,要是我说没有,你是不是就要公开我的事。她说对啊,脸上还带着笑,明天我就说,告诉你儿子、告诉你妹妹、告诉你下属,告诉全医院的人,你是多大一个耻辱。

    我气得摔门而去,怎知道那就是我们最后一次对话。她走的时候表情很痛苦,连眼睛都没有闭上。”晏父盯着桌上的杯子,有些失神,“那时的我,竟连骗她一句都不肯……”

    “晏斯茶拔了他妈妈呼吸机,小卿想瞒我,可哪里瞒得住。我起先恨他怕他,甚至想过掐死他,可那年他才六岁,我怕真的伤害到他,只好远远躲去国外。小卿一直想要孩子,又生不出来,我便把监护权转让给了她。过了几年,她叫我回国看看,说晏斯茶与从前大不相同。”

    “果然,他变乖巧了很多,再不会做出格的事,放假还会去敬老院做义工,我想他真是懂事了、长大了,心里宽慰很多,到底是自己的孩子,仇恨也散了。”晏父说及此,重重叹了一口气,像提至伤心处,“可是那年冬天,我俩一起出门。我在雪地里滑倒了,膝盖髌骨脱位,痛得站不起来。我一抬头,竟瞥见他脸上有来不及掩去的讥笑......”晏父摆摆手,说不下去了,摘下眼镜,揉着紧缩的眉心。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脸,近乎自语地说,“我就在想,我儿子是不是永远都不会变好了?”

    孟肴望着他空洞迷茫的眼。那样岁数的人,竟也会有这种眼神。他禁不住问:“叔叔,那你还爱他吗?”

    晏父沉默了,屋里有片刻的寂静。最后,他长叹出一口气,这口气就像浮动的白雾,腾起,又转瞬消散,空余一室怅然。

    “我不敢太爱他。”

    “那样的孩子,早晚会让我失望伤心。所以我少爱他一点,就会少痛苦一点。”晏父缓缓坐直身子,正色道,“我同你讲这么多,也就是想告诉你,晏斯茶生来就是个异类中的异类。我与他血脉羁绊,摆脱不了责任。可你和他只是萍水相逢,没有必要承担这些不幸。 他变成这样,与你相关,可本质还是他性格决定,你无需愧疚。”

    孟肴的嘴角斜挂着,似是苦笑,“您是觉得,我来找他只是出于愧疚?”

    “不然呢,”晏父不解,“像他这样的人,你还图什么?”

    “……像他这样?”孟肴心里突地掀起一股强烈的悲哀,“斯茶在你心里,就那么一无是处吗?”

    ”你提起他,满嘴都是宿命,是无奈。你给他打标签,问他是不是永远不能变好,”孟肴不知哪里来的勇气,越说越激动,腾地站起来,“可从小到大,你都没有尝试过亲近他、教育他,他又怎么去变得更好?”

    晏父却无力地摇了摇头,“这些已经不重要了。他敢去碰海洛因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放弃了他。他能戒就戒,戒不掉我就当没这个儿子。我养他近十八年,予求予取,不求回报,也算仁至义尽。”他两手搭住扶手,弓着背站起来,不再看孟肴,缓缓、缓缓地向门外踱去。

    “老天要罚我,也够了。已经够了。”

    孟肴走出书房时,天还大亮着,他却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不远处的桂花树上停了两只麻雀,一见孟肴,啁啾几声,扑腾着飞远了。院子便静了下来,静得让人惶遽不安,他沿着来路往前走,突然觉得这个宅子设计得好生奇怪,家不像家,倒像个断景残垣的遗迹,一场幻梦。

    他一进门,正巧和保姆撞了个满怀。她背着包,手下还拎着个大行李箱,一见孟肴,眼神闪躲,脸也红了起来。

    “你这是......”

    保姆放下箱子,贼头贼脑扫了一圈四周,把孟肴揪到一旁角落,“你是个重情义的,但实话实说,小孩,碰过毒的人,就不可能再当朋友!你不也亲眼见识了,他们一犯起毒瘾,六亲不认,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她瞅了眼房门,脸上扬起一丝惊惧,压低了声音,“这家先生给的钱是多,可谁知道他小孩是这样......我宁肯拿少一点,也不要继续活受罪了。你也乘他没醒赶紧走吧......”

    孟肴一直垂着头。半晌,他才幽幽地说,“斯茶能戒,我信他。”

    “怎么可能戒?你见过几个戒成的,你太单纯了,这就是地狱那道门,进去了就出不来,”保姆一把掐住孟肴的胳臂,“而且我跟你说,碰过毒的人,都活不过几年......”“你说够没有?”孟肴突然抬起头,眼圈都憋红了,“你要走就走,嘴上能不能积点德?你是走是留,不会有人在乎。照顾斯茶,我一个人就行!”

    “我......我还不是看你可怜,怕你遭殃!”保姆被戳破颜面,恼羞成怒,指着自己的额头点了点,啐道,“现在一看,你就活该——”屋里突然传来几声痛苦的咳嗽,保姆被惊得一颤,忙提溜起一旁的箱子,“是你又把他吵醒的!你、你自己收场……”说着撞开孟肴,仓皇地跑了。

    孟肴推门跑进去,晏斯茶手脚还被绑着,只能徒劳地挣扎,孟肴忙把落地的被子捡起来,替他盖上,“斯茶,怎么了?”

    “...渴......”他迷迷糊糊地嘟囔,孟肴赶紧替他接了杯水,掂起他的头,喂到他嘴边,晏斯茶刚喝了两口,又痛起来,被呛得连声咳,水也晃了,洒了一身,孟肴没看见毛巾,干脆上手用袖子碾,他感觉手下的身体不停在抖,抖得他害怕,只好俯下身抱住他,紧紧箍住,好像这样他就不会那么痛了,“我想带你走,”他埋进晏斯茶肩里,声音也在抖,“他们只会说些摆脱责任的话……我带你走,等好了回来,证明给他们看,”他说着说着,泪就往下淌,渐渐哭出声来,“可我又能带你去哪儿?你跟我说你痛,好痛……”他越哭越气急,嘴里吚吚呜呜,绕不清楚,“可…可我……什么都…都做不了……对不起斯茶……对不起,对不起……”

    窗外起风了,吹过枯叠的落叶,发出很细微的脆响,沙沙、沙沙,伴着孟肴颤抖的哭声。晏斯茶的呼吸,像肺里被抽干似的,他浑身颤得更凶了,抽搐着,可没有发出一声呻吟。他好像做着一个梦,有人在为他哭。他不想那人更难过,所以他不喊痛,他得忍着。

    可那人还是哭,一直哭。他长这么大,还从未听过一个人为自己哭成这样,心里有种很奇怪的感觉,软得要化掉,却又痛得要跳出来。他从小做事就不计后果,不论是非,也不知悔恨,可就在此刻,这一瞬间,他像从无数个回环的梦里乍然惊醒,浑身冷汗,心慌意乱。

    错了,他知道他做错了。

    他在梦里,也禁不住失声哭起来。

    第99章

    孟肴带不走晏斯茶,索性就一直赖在晏家。

    家里又请了新的保姆,是个瘦瘦小小的中年女人,蜡黄扁平的脸,一双瞪得很大的眼睛,与人对视时,瞳仁总是不安地微微地颤动着。

    她说她以前在医院当过护士,来家里以后,却不曾贴身照顾过一次晏斯茶。

    孟肴理解她的恐惧。一个活生生的人,被折磨得似鬼非人,痛不欲生。晏斯茶的戒断反应越来越严重,他的温觉彻底乱了,屋里开着三十度的空调,手臂却能起一层鸡皮疙瘩。一小时前还在不停冷颤发抖,一小时后又能烧得面颊通红,如此反复不断,黑夜接白昼,没有片刻的安宁。孟肴搬了张椅子在床边,但几乎没有坐下的机会,晏斯茶冷,他就一层层添被子,被子不够就上厚外套;他热,就揭开被子,用冰袋敷头,冷毛巾擦身体,可和第一次发作那晚一样,统统都是徒劳。晏斯茶的感受与外界环境毫无关系,全在于脑中。他被独自隔绝在那个漆黑的、小小的脑中世界。

    在这个世界中,时间格外地难熬。起初一两天,晏斯茶还能说些胡话,发出痛苦的呻吟,熬到后面就只剩微弱、断续的呜咽,蜷弓着背,一阵一阵地抽搐。他被捆绑的手脚已经出现了乌紫的勒痕,孟肴替他松了绑,他却再没有从床上爬起来过。

    已经过去几天了?连孟肴都快分不清了。晏斯茶谵妄畏光,窗户窗帘一直紧闭,昏黯的房间,像一片幽窄的密林,透不进一丝黎明的天光。一日复一日,没有停歇、没有尽头,再坚强的人到后面也意志殆尽,颠倒浑噩,只残余一点本能硬撑。

    但是情况仍旧没有一丝缓解。不久后,晏斯茶又开始频频咳嗽,咳得很是费力,好像有人死命掐住了他的喉咙,声嘶力竭地咳,咳得狠了,手就伸到喉咙上去抓,孟肴稍不留神,他就在脖子上抓出道道血痕。孟肴哪怕坐到椅子上,也不敢合眼,怕自己一闭眼就会睡过去。昏昏的屋里,他始终凝神留心着晏斯茶的情况,一有加重的迹象,就上前抱住他,用尽力气锢住、勒住,不让晏斯茶挣脱,两臂酸沉发麻,也不敢松开。

    晏父来过房间几回,每一次出现,都比上一次更加衰颓憔悴,再无初见时的体面。他曾经不留情面地说要晏斯茶干戒,可是没人料到戒断的过程如此可怖,漫长到令人难以接受。

    他终究还是拨通了家庭医生的电话。

    但医生听过情况后,只在电话里叹了口气,“如果情况实在糟糕,只能先给他用些美沙酮。”

    “能治好吗?”

    “症状是能够缓解,不让他那么痛苦,但只能一直这么用下去,”他顿了顿,“……或者过段时间再试着去戒。”

    医生说,美沙酮实际是一种更安全、更长效的海洛因替代品——临床常用的替代疗法,本质上是将对一种药的依赖转移到另一种药上。或许会缓解一时的痛苦,但也可能让人更难做出改变。

    他还说,海洛因诞生之初,曾被视作神药,它具有和吗啡相似但更快速强烈的功效,止咳、止痛、镇静、以及带来舒缓愉悦的感受,甚至受到许多精神病医生的追捧。可是人们很快发现,一旦停止用药,状态会比吸食前更加糟糕。因为从极乐跌到极苦,人是很难承受的。

    本想要逃脱痛苦的人,最后却被更可怕的痛苦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