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将尽,冬天就快过去,即使天气还是很冷,天空总是阴蒙的。孟肴特地去花鸟市场转悠,买了一大把应季的腊梅。腊梅色亮幽香,又开得繁、养得久,将此放在屋里,能添不少生气。腊梅枝近半身高,他一路行去,引来了不少注目。

    晏家依旧那样,亭台是亭台,假山是假山,山下一池无鱼的死潭。小径两旁的植物无人打理, 已枯了大半,只剩一株梅树,还开了点半死不活的花,可惜前几天雨打花落,也破碎一地。少了花草相衬,这种中式建筑更显空洞,像一台虚情假意的布景,散场之后,空余寂寥。

    “阿姨,你好。”孟肴对门口等候的保姆笑笑,“路上正好遇见卖腊梅的,捎了一把。”

    保姆手忙脚乱地接过腊梅,虽然孟肴提前告知过会来,她依旧显得仓惶,一双大眼睛瞪着,瞳孔微微发颤,“那我去找个花瓶......”不过一周,她和孟肴的距离一下又拉远了,回到了初见的生分与尴尬。

    屋里空调很足,孟肴脱下外套挂上衣架,便往里走,“斯茶在睡觉吗?”

    “啊,应该吧。”保姆有意回避般,背过身走开了。孟肴心中激动,也没在意她的疏离,走到门前,微弯下腰,蹑手蹑脚地开了一条缝。

    谁知里面光线透亮,一抬头,晏斯茶正靠坐在床上,笑吟吟地望着他。屋里开了地暖,空气干燥,柔和的光束从窗外透进来,照亮了空中的细小尘埃,晏斯茶穿着天灰色的棉睡衣,身形清瘦,面色苍白,那些细小的尘粒,像鱼一般悬浮在他的周围,模糊了轮廓与光的界限。

    “还以为你在睡觉......”孟肴痴痴地推开了门。

    “一听见你的声音,我就坐起来了。”晏斯茶的声音完全哑了,沙沙沉沉,有种倦怠的温柔,“坐这儿来,肴肴。”他笑着指了指身侧的椅子。

    孟肴却没有坐下,他两步迈到床前,声音几乎在颤:“这是什么?”

    晏斯茶正在输液,方才手埋在被子里,细管又挡在身后,孟肴一时没有发现。浑白的药水在滴壶里有规律地掉落着,孟肴顿生出一种近乎寒意的悔恨,难怪保姆那副闪躲的神情,她说戒断结束了,她说一切都好,一切都好。而他信了。

    “只是营养液啦,”晏斯茶似乎不理解他的惶然,态度很平静,“医生说,输液补充得快一些。”

    孟肴看向输液袋,上面一长串字,果真写着葡萄糖、氨基酸之类的,这才猛松一口气。他方才真的吓到了,以为晏斯茶在输美沙酮,指尖仍残有一种血液堵滞的麻意,“戒断已经结束了么?”他将目光落到一边,突然有些不敢看晏斯茶的眼睛。刚才草木皆兵的慌乱,像是一种对他的不信任。

    “嗯。”晏斯茶应了一声。

    孟肴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展开讲述的意思,便重新看向他,正色道,“斯茶,今后千万不能再碰那些东西了。”他想起他之前遭的罪,仍是心有余悸,神色也越发稳重,“就算是抑郁症,也不可以成为理由。没有任何理由,这是一条底线。如果以前你没有这样的概念,那现在就记着,这是我的底线,也是我对你的底线,永远不可以再碰那些。”

    孟肴一说完,就开始后悔。他怕言语太轻,没有分量,现在又觉得语气太重,有些伤人。晏斯茶刚熬过戒断,一来就受了一通说教。他本来没想要这样的,他知道这些话没有说的必要……只是一直被晏斯茶那么认真、专注地望着,他不由说了太多。

    “斯茶,好不好?”他只好补了一句,偷偷打量晏斯茶。

    “好,”晏斯茶有意宽慰他般笑了,笑得露出两颗虎牙,没有一丝受斥的不快,“我记着了,肴肴。”他说得很慢、很郑重,孟肴的心一下舒畅了,有种备受珍重的踏实感,“我买了一些腊梅,一会儿放点到你屋子来......”

    晏斯茶点点头,忽然倾斜上身,将椅子拖得离床更近些,“先坐吧,肴肴,”他仰起脸,仍是笑着,“你一直这样站着说话,好像很快就要走了。”

    孟肴一怔,忙顺着床边坐下,“不会啊,我只需要赶在晚自习前回去......”他见晏斯茶另一只手背也有针眼,乌青青一片,皮下血管都看不清了,忍不住伸手覆了上去,没想到立即被反手握紧。那瘦棱棱的手握得很有力,白得发冷,掌心却很温暖。他的手很少是暖的,孟肴突然有股强烈的失而复得的激动,抬眼看向他。他瘦了,一双眼睛却显得得更深、更大,瞳孔在光下划出绮异的弧形,像要径直将人吸进去。孟肴忍不住向前顷身,和他吻在一起。

    那是一个小心翼翼的,温柔又缱绻的吻。他被抱进怀里,闻到一种干燥、温煦的碘伏气息,晏斯茶瘦了很多,拥抱时有种微微的骨头的硌痛,这种硬的触感,又得使一切都无比清晰,清晰的酸楚,清晰的慰藉。

    吻了不知多久,还是晏斯茶先撤开了身体,他举起手,笑得有些歉然,“有点痛了。”

    输液管里倒吸了一长截血,袋子早已输空了,他还笑笑的,“叫一下阿姨吧。”

    保姆正在修整腊梅,被孟肴匆匆叫了过来,熟练地替他拔了针。“谢谢,”晏斯茶对她点点头,又看向孟肴,“阿姨是不久前新来的,以前当过护士,”他的神情很温柔,温柔到让人有些难过,“最难的那几天,我根本无法自理,全靠她照料我。”

    孟肴喉头滚了一下,声音发干,“阿姨,真谢谢你。”保姆仓促地笑了笑,躲开他的目光,“来吃午饭吧,马上好了。”她转身往外走,晏斯茶示意孟肴跟上去,“你呢?”孟肴问。

    “我输了营养液,没什么胃口。”他的手仍摁在敷贴上。

    午饭是山药粥配一些清淡的小菜。餐桌上只有孟肴一个人,他吃得食不知味,胡乱灌空一碗,又回到晏斯茶房间。晏斯茶已经下了床,正蹲着翻找书柜的抽屉,“吃饱了?”他有些诧异孟肴的速度。

    “对啊。你在干什么?”孟肴走到他身边。

    “怕你觉得无聊,找找看有些什么......”晏斯茶埋着头,声音有些悠远,“我也很久没有回过这里了,大多是很久以前的东西。”

    书柜是传统的带玻璃柜门的造型,上面放书,下面储物,赭色的漆略显陈旧,不似孩子房间的陈设。书架一共六格,有辞典之类的工具书、英文教材、东西方画集,剩下的都是小说,阿西莫夫、勒古恩、威廉.吉布森、阿瑟.克拉克等等,大多是科幻作品,也有几本如《弗兰肯斯坦》、《德古拉》、《动物庄园》的英文原著,晏斯茶说这些书词汇简单,小时候用来练习英文。孟肴一行行扫过去,看见最右侧有个黑色硬壳的大书,厚厚的,没有书名。

    “斯茶,这是什么呢?”孟肴指了指,有礼貌地没有翻动。

    “是琴谱。”晏斯茶站起来,取出翻给孟肴看,“这是我初中时制作的琴谱。”里面是活页,足有几百页,都是打印好的谱子,也有几张手写的,微微泛黄了,“我会收集整理喜欢的曲子,也有些是自己扒的。”

    孟肴赞叹地翻了翻,“你从多久开始学琴?”

    “六岁开始有老师教。”晏斯茶见孟肴一脸憧憬,便慢慢道,“我从小对音调的高低比较敏感,所以学琴上手很快,很多人觉得我能走上专业。有一段时间,我也的确很爱钢琴,有时会为了一个细节练一整天,还因此得过腱鞘炎。”

    孟肴他很少听晏斯茶提及自己的童年,因而倍感珍惜,神情专注。晏斯茶看了他一眼,走到床边坐下,孟肴也随着坐下。“可是有一天,我在练习巴拉基列夫的一首曲子时,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出现一种‘徒劳’的无意义感,接着我的手突然就僵了,手指掰不开,跨度大的琶音也按不出了,”他低下头,翻起掌心,看着张开的十指,“那年我十四岁。很奇怪,那天以后,我就进入了一种无形的瓶颈。无法进行长时间的练习,手指也找不回从前的自如。再后来,就只能放弃,懒懒散散,当成一种偶尔的消遣。”

    他歪过头,定定地凝视着孟肴,脸上的笑容天真又有些哀伤,“现在想来,可能那时精神就出了点状况。”

    孟肴牵起他的一只手,那手很大,五指修长,是天生适合弹琴的手,孟肴将其缓缓包在掌心里,“......但是以前你给我弹过的每一首曲子都很好听。”他像要替晏斯茶辩驳,可脸上也掩不住低落。“那些不算难。”晏斯茶任由孟肴捧着他的手,斜过身体,亲了亲他的眼角,“想听什么吗?我给你弹啊。”

    “就弹这本琴谱里的曲子吧,”孟肴吸了口气,撑出笑容,“我想听听你以前喜欢的曲子。”

    晏斯茶将孟肴领到了另一个房间,下午的天光更黯了,屋中陈设简洁,都盖着白色的防尘布,四下弥漫着一股凄清的樟脑丸味道。晏斯茶拉下一袭白布,露出一个漆黑光亮的立式钢琴。

    “这台施坦威是我妈二十一岁的生日礼物,我爸送的。近二十年前的事了,”他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声音低沉,“二十一岁的年纪,能收到这样礼物......也许对她来说,那一霎是真幸福。”

    这样贵重的钢琴,最后却被遗弃般闲置在此。孟肴心中惋惜,轻轻地摸了摸琴盖,那镜面般光滑的烤漆盖上立即留下一痕印子,惊得他撤开手,有些无措。

    “要弹弹吗?”晏斯茶问。孟肴一愣,“可我一点儿不会......”晏斯茶摇摇头,按着孟肴的肩,让他坐下,“没关系,我来教你。”他在身后站着,俯身扣住孟肴的手,一下子,两个人贴得很近,孟肴几乎被自上而下包围着,在晏斯茶的臂弯与胸膛里,感受到一种安稳的压迫感。

    “放松,手腕也放松,”晏斯茶虚握着他的手,轻轻贴到琴键上,“将手心拱起来,想象握着一个球......用指腹按键,对。”孟肴摁了下去,是一声明亮的do,余韵的嗡鸣在他身体里久久地震颤着,很奇妙的体验。

    晏斯茶引着孟肴,一一识了一遍音键,“我刚学琴时,会给每一个音想象出一个形象。他们一同参加晚会,不断交换舞伴,彼此逐渐相识。”他俯得更低了些,覆住孟肴的手,那手极白,贴着白色敷贴,连指甲盖的颜色都很浅,“......乐理也好、技巧也好,只要勤加练习总能学会。想象、感知、洞察,这些才能让自己的演奏异于他人。”他的声音就在耳边,浅浅的气息拂过耳廓,有些痒,“肴肴,要再来一遍吗?”

    “好啊。”孟肴忙不迭点头。

    88个琴键,52个白键,36个黑键,晏斯茶不厌其烦地带孟肴一遍遍认识、带他分辨音色,向他示范指法,教他认五线谱,给他讲各种乐理。晏斯茶一直不太会教人,总习惯一股脑地说,好像对方能通通迅速吸收,孟肴起初聚精会神,后面就开始云里雾里,他其实对钢琴没有那么大的兴趣,因为往后的人生里,他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练习。他只是喜欢晏斯茶贴着他教他的感觉,舍不得手与手相触的温度。他很久没有看过这样精神的晏斯茶,听他说这么多的话。

    “累了吗?肴肴。”晏斯茶歪过头打量他。

    孟肴摇了摇头,“斯茶,我想听你弹弹。这么好的琴,还是你弹合适。”

    晏斯茶笑了,“这台琴放太久了,音质和手感已经不算好,”他亲昵地揉揉孟肴的头,“想听什么?”

    孟肴让出座位,拿起那本厚琴谱,他不太认得谱子,随机翻到一页,是德彪西的《月光》的第一乐章。晏斯茶眼里划过一丝光彩,孟肴看出他的欣喜。

    “这是李赫特版本的。”

    琴声淡淡地、缓缓地响起,就像一片无垠的夜色中,云被风轻轻地吹散,一点点漏出月光,洒在浮动摇曳的树梢上。在疏林中漫步,在倾泻的月色里,没有嵯峨的过往,只有静谧中的安详,安详中的月亮。

    一曲很快终了,孟肴意犹未尽,拉了张椅子坐到他身边。晏斯茶翻了几页,又弹了一首,一首又一首,沉静的、激荡的、轻快的、奔逸的,他展现着钢琴的一面又一面,孟肴坐在他身旁,那些荫蔽的忧虑,压抑的思念,失落的与欢欣的,都在琴声里慢慢苏醒又悄悄流走,他多想时间停在此刻,一首曲子就是天荒地老。

    琴声一直没有停歇。

    天越来越暗了,孟肴抬头看了眼钟,已经下午五点了。享受音乐的愉悦渐渐褪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忒忒的不安。晏斯茶已经连续弹了接近四个小时,他分明就在眼前,可他弹琴的侧影又好像很远很远。

    “斯茶,不累吗?休息一下吧。”又一曲终了,孟肴小声唤他,“斯茶?”

    晏斯茶的身形停滞了一下,才慢慢地转起脸,“什么?”他有些懵懂地笑着,面色刷白。

    “休息吧,不要弹了。”孟肴站起身,握住他的肩。

    “我想试试,那首曲子。”晏斯茶突然说,他没有看琴谱,低下头,就这么弹了起来。

    饶是外行,孟肴也能听出这首曲子的难度,一开场就是急促密集的曲调,繁复迷离,眼花缭乱,晏斯茶的手以不可思议的灵活在琴键上飞速跳动着,他惊呆了,觉得那手自有一种魔力,病态与力量交织出的美。

    直到有一声错音,突兀到孟肴都听出来了。像是一张娓娓道来的黑胶唱卡,转动着,突然遇见了一处划痕,咔一下,跳了针,世界戛然而止。

    晏斯茶的手停了,从琴键上慢慢滑落,落到膝盖上。没有琴声的屋子,霎时空寂了下来。

    “果然不行了啊。”他轻轻地叹了一句。那么云淡风轻,好像还在笑。

    孟肴突然有些酸楚,从身后抱住了他,“......因为你弹太久了,所以太累了,”他将胳臂伸下去,抓住了晏斯茶的手,与他手指交握,“斯茶,回去休息吧。”

    “你要走了吗?”

    孟肴又抬头看了眼钟,距离晚自习还剩一个小时,晏家离学校有十多公里。“不,还没到时间。”他说,喉头有种刺刺的酸痛感。

    他们回到房间,孟肴让他躺回床上,拖过椅子坐下,“斯茶,睡一觉吧,等你睡着了,我再走。”

    晏斯茶却摇了摇头,又冲孟肴笑,他瘦了,但笑起来还是那么好看,两颗稚气的虎牙,仿佛永远也不会长大的少年,“肴肴,这么多天,我已经睡太久啦。久到好像重新活了一辈子。”天空已经暗了,屋外是一堵高墙,光线更加昏沉,晏斯茶旋亮床头的台灯,灯下他的眼眸明晰、清亮,像一天的星,“我就想多看看你,闭上眼睛,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不会......”孟肴感觉藏不住声音的颤抖了,他侧过脸平复了一下,才说,“我就在这儿,”他握紧晏斯茶的手,拉过被子一起盖住,“你看,我在的。睡吧。”

    晏斯茶闭上了眼睛。过了片刻,他阖着眼轻轻地说,“我好像梦见过你。梦见过很多次。”他的睫毛投在睑下,映出静静的灰影,“你之前真的来过吧?”

    孟肴没有回答他,只问,“你梦到了什么?”

    “梦到了很多啊,梦里你一直照顾我,还是很爱哭,”他很轻地笑了一下,“还梦见有一回,我睁开了眼,看见你就趴在床边。你睡着了,还在轻轻打鼾。我于是伸出手,摸了摸你的头......那触感……太真实了......”他的呢喃像一个钟摆,摇过去又荡过来,渐渐轻了,终归于空中的静寂。

    孟肴呆呆地望着他的睡颜,失神了好一会儿,才掏出手机。已经下午六点了,他缓缓抽离手,晏斯茶却睁开了眼,“要走了吗?”

    孟肴低低地嗯了一声。

    “我送你吧,等我换件衣服。”

    “好,我在门口等你。”

    晏家的鞋柜在外面,孟肴走出门外,保姆也跟了出来,“饭快好了......”

    “来不及了阿姨,谢谢您。”孟肴俯身拿鞋,看见腊梅花摆在鞋柜上,可惜天色已暗,瞧着不如白日灿烂了。

    “阿姨,斯茶还要输几天液?”他埋着头系鞋带,头顶保姆的声音吞吞吐吐的,“可、可能还要两天吧......”

    “斯茶输液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呢?”孟肴一下站起来,直视保姆,声音却压得很低,“阿姨,我不是说过,有什么事联系我吗?”

    保姆瞳孔一径儿地颤着,一说话,好像整张脸都在乱颤,“我......想着你很忙,而且你来也......”她望了眼孟肴身后,凑近了些,终于期期艾艾地坦白道:“他刚醒那天还好......之后就突然不动弹了!连续两天,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叫他也没反应......我太害怕,就找了医生来,他说是‘木僵’,给开了一堆药,又输营养液、电解质,前两天才恢复了活动......”

    孟肴感觉浑身血都凉透了,“怎么可能,他今天明明......”

    “大概是看你来了吧。你来之前,他基本没说过话,可能也是药效起作用了。医生说是海洛因造成什么递质紊乱了,抑郁加重......我不太懂,是不是毒素进脑子了,把脑子弄......”她突然噤了声,惶然地瞪着孟肴身后。

    孟肴回过头,晏斯茶倚在房门边,苍白的面容,光影分出半边阴翳。顶 灯亮堂堂的,他身后客厅又大又空,这是他自己的家,却好像孤零零地四面透风,容不下他。

    “阿姨。”他忽然扯出一丝笑,慢慢走过来。他今天总是笑着,好像笑容就代表了开心、希望、积极,一切美好的心境。

    可那副表情已经称不上是笑容。他绷住的嘴角,微微地抽搐着,成了一种悲凉的,不伦不类,近乎嘲弄的假面,“我的情况,我自己清楚。不需要谁来多嘴。”

    孟肴急忙侧身将保姆挡住,“斯茶,是我让她说的。”他倒不是为了维护她,而是避免争端。这是好不容易找来能照顾晏斯茶的人,如果她也离开了,处境只会更加艰难。他回头与保姆低语两句,将她遣开,又赶紧看向晏斯茶,撑出笑容,“不是要送我吗?快走吧。”

    孟肴来不及坐公交,只能打车。晏家出门直走一百来米,转过拐角,就是马路边。

    “斯茶,没事的,你不用瞒我,”晏斯茶沉默地往前带路,孟肴跟在他后面,“一个人的伤心都需要很久才能走出来,更何况是难以控制的生病,哪有那么快能好啊。”太阳落山后气温更低了,迎面的风寒瑟透骨,孟肴却浑然未觉般,步子拖得很缓,语调也拖得长长的,“这些都是要慢慢——慢慢来的,总有一天,总会有一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的声音很平静,仿佛一切早已预料。

    其实在陪伴晏斯茶戒断的时间里,孟肴一直抱有一种浪漫的幻想。就像故事里的童话,勇士仰望高塔,公主亲吻青蛙,而他守候他遍体鳞伤的王子,只要熬过荒诞的黑夜,就能等来美好的永远。

    他想得太久太多,害得自己差点都信了。他为这样不切实际的期望感到羞愧,决不能在晏斯茶面前显露半点失落。

    “我知道。”

    晏斯茶像真的被他哄住了,忽然停下了脚步,“我只是觉得遗憾,本来今天想给你留个好的回忆,”他回头看了孟肴一眼,眼中带着柔和的笑意,“而且,我今天是真的开心。”

    “下......”

    孟肴想说下周他又会来,可一开口就哽咽了,急忙憋回声音。对于晏斯茶来说,这是开心的一天,他不想留下眼泪。他在心里不断问自己,为什么不昨天就来?为什么不前天就来?这样至少还能多一个夜晚、多一个清晨......孟肴仰起头,努力向着天空,脖子感到一种紧绷的撕扯感。在他模糊的眼里,天空已成灰蒙蒙的旧沉沉的暗蓝,没有一丝云彩。

    他头一次这样爱一个人,他的确是爱的。可为什么总感觉爱得那样微渺,缺乏力量,掺杂怅惘。

    “灯亮了。”晏斯茶忽然说。

    孟肴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他们已经走到马路边了,在半明半昧的天色里,不远处的街灯一个接一个亮起,像在淡蓝色的海面上远远荡开的一首歌谣,寥落又悠扬。

    “快去吧肴肴,你要迟到了,”晏斯茶沉沉的声音,也随着光向远处荡开了,“还有……”

    街灯全亮了,可是街道那么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