芥川想,对方的判断太武断了。就算不是母子,也有可能是母亲让朋友什么的来带一下孩子。

    人贩子难道会带着被拐卖的小孩大摇大摆的走进电影院,并邀请对方看电影吗?

    想来也不会如此。

    芥川捂住嘴,但是咳嗽声还是从唇角溢了出来。

    他止不住。

    黄发男孩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

    息见子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她的叹息声回荡在这个空间里。

    “玩够了吗?”这位疲惫的男性医生,原本插-在衣兜里的双手伸了出来,“童磨,你知道处理后果需要多少时间吗?”四溅开来的血,女人的血和男人们的血。满地都是。

    三个杀人凶手。

    一个是本职,一个是责任,一个是使命。

    围绕着“森鸥外”这个男人。

    首领、医生先生,还有……

    “哎呀哎呀,我下次一定会记住的。”

    “阁下。”

    童磨将他心中“小杏”这个词替换成了“阁下”。

    他正沉浸在某种新得的喜悦之中。

    息见子从第三阶台阶那里走了下来,风衣外褂上也有血。

    她来到芥川面前,紫色的双眼落向眼前的这位黑发青年。

    “芥川,你刚才是在想把这里的人都杀掉来完成任务吧。”

    芥川没敢抬头,他沉着声音,感受着来自于顶头上司的压迫。

    “……属下知错。”

    息见子悠然自得地走过芥川,荧幕上播放着男主角阿格尼用火点燃了被冰之魔女诅咒成冰天雪地的世界,人们都称颂他为阿格尼大人,火神大人,神明大人……

    红色的光影将息见子的脸映得通红,肤色化为火红。

    敦才发现息见子要走了,他从台阶上跨出一步,单腿却有些瘸。他踉跄了一下,这才从芥川身旁跑过,跟上了息见子的步伐。

    童磨的双眼先是看向天空,然后又落回地面上。他又轻身询问的之前那个被他拯救了的可怜的小男孩,“已经没事了,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

    抱着一条脸上长了电锯的黄发小男孩有着无比寒碜的脸,简直就是个丑孩子。他是不是理解了现在的状况是什么又好像没有理解,。不过无论是哪一种,他看起来都不是很在意。

    他的家里人都已经死光了。

    “电次。”男孩说,“我叫电次。”

    童磨觉得叫这个名字的男孩实在是太可怜了,他的眼泪倏倏地往下流,眼里泛起空泛的慈悲来。

    “那你有什么会完成的愿望吗?”他看起来是想去完成对方的愿望。但是童磨想,在对方说出那个愿望的时候,就让对方去地狱里做吧。

    地狱里可是什么都有的呀。无论是多么让人无法想象的事物,地狱里都会有。

    电次那好不容易松开的拳头又紧紧的握了起来。

    他满怀希望地说:“我想吃汉堡,吃到死!”

    橘色的小狗又汪汪地叫唤了起来。

    童磨就说,“那我们就让这位大哥哥请我们吃好了。”

    这位大哥哥指的是面色阴沉的芥川。

    芥川黑着脸,被童磨骚-扰着。

    男孩那张寒碜的脸上闪烁着希冀的光芒。

    息见子本想直接走出通道,却发现自己现在这幅样子实在是不适合让他这么做。而努力跟上了他步伐的男孩,身上的血比他更多。

    不仅仅是手臂,连脸上都有。

    他的手指里甚至还有几根属于那个男人的头发丝。

    息见子又在那里哎呀哎呀地叹气。

    “你不是个好人啊。”黑发的医生对敦说。

    敦的脸蛋吓出了个死一样的苍白。

    他作为人的某个部分已经被否定了,而被否定了这个部分的敦,感觉自己已经失去了在人间作为人类的能力。

    他的心在抽泣,心被无形的丝线撕扯成千万块碎片。

    息见子觉得他真可怜啊,简直被她这个恶人否定了一切一样。她在过去还没有遇到过这么脆弱的人,居然会有人把她当成生命中的支柱。

    但是,看在,“你会保护我”的这份上——

    “没关系,”息见子又说。她虚虚地抱了一下这个不知道从那条世界线里成长起来的孩子,用安慰的语气安抚着对方千疮百孔的内心。

    “我也不是好人。”

    “我们两个扯平了。”

    息见子身上背负着十余条神子的性命。将她从死亡中拯救出来的,是一名善良的医生。医生似乎是姓敷屋,又或许是别的什么。医生告诉息见子,唯有活下去,才能继续赎罪。

    于是她活下去了,在政-府的帮助下以那份才能进入了希望之峰学院。

    被鼓励了的敦用手指捏住息见子的衣角,他咀嚼着用词,心中的想法却一点一点地才被挤出口腔。

    “医生先生,是港黑的首领吗?”

    敦知道那位首领的姓名。

    ——森鸥外。

    森。鸥。外。

    那正是“首领”的名字。

    息见子没有正面回应敦。

    她只是说:“随便你怎么想噢。”

    蹩脚的家会往言语里加入大量胡乱的不知为何的猜测。敦是一名蹩脚的家。

    他想这句回答近似默认,又是否认。

    他用袖子用力地去擦自己的嘴唇与下巴,粘稠的鲜血刺激着他表皮下的细胞活性。

    他在过去,最擅长杀戮。

    芥川看着他的下属如死神般降临,又像猫咪一样踩着肉掌离开。

    他开始拨打后勤组的电话。

    剩余的那几名观众也无法发出任何声响来了。

    第二十八章

    在首领面前露出了那种意图而且被对方轻易地拆穿了, 芥川龙之介不得不带着逼近死亡的歉意来向首领森鸥外先生道歉。他来到可以直达楼顶的电梯间,在向守卫们出示了自己的证明之后,踏着那电梯, 去往处于这栋大楼顶部的首领办公室。

    在这关乎一个组织性命的重地的外围,围绕了无数的持枪守卫。在这群“兵器”的注视之下, 芥川在宽厚的大门前说:“首领,我是芥川。”他甚至都无法使用“在下”这个词。

    芥川想他应该是害怕首领的, 对方的恐怖和他的老师太宰治的恐怖不是同一种。前者更加的深不可测,年龄与见识是对方最好的武器。

    办公室里传来了回应的响声。芥川便进去, 低着头。

    在森鸥外允许他抬头说话之前, 这两个动作他都不会去做的。

    办公室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因为这位港口黑手党的首领正在陪他的人形异能追逐打闹。他也许发现了芥川(绝对是故意的。芥川想), 也许又没有。

    大概是想让芥川好好反思一下自己究竟做了什么吧。

    在和爱丽丝玩闹了一番并以失败告终之后,森鸥外终于有空来面对这位年纪较轻的游击队队长了。他坐回自己拿柔软但不会让人陷下去的真皮座椅上, 用过分轻巧的口气问道:“芥川君, 有什么事情吗?”

    有什么事情吗?

    当然有。

    芥川龙之介沉声说道:“在下对于自己试图绕开规则而做出的行为感到十分抱歉!”他大声地喊道,因为他是小弟, 而眼前的男子则是“大哥”。

    “噢?怎么了嘛?”森鸥外有些困惑, 但依旧是笑意盈盈的, “你的任务最近都做的很不错哦, 你想向我谢罪什么呢?”

    得到了某种肯定的芥川抬起头, 他的嘴唇颤抖了一下之后, 将电影院里的事情全部复述了一遍。末了以后他就又说,“属下日后绝对不会再犯这样的错误!”

    对于这名前来认错的下属,森鸥外却格外迷惑。

    “芥川君认错的态度是良好的, 但是……”在这个但是之后,却是足以让芥川龙之介瞳孔放大的起因。

    ——“我昨天可没有去过电影院噢。”

    “如果能够重回年轻的话,我倒也想去电影院看看动作电影呢。好莱坞每年的大片我都没能趁上热潮去看, 热度下去以后我又屈服于日渐的无趣。”以一个平凡的中年人社畜的口吻讲出这样的话来的森鸥外话头一转,“同样的,我也不认识什么名为中岛或是敦的孩子噢。芥川,告诉我,你到底在那里看到了谁?”

    好好想想。

    首领的话语像锤子一样敲打在芥川的脑门上,这让这头黑色的野犬不得不低下脑袋,重新思考昨天发生的那件事情,以及他在电影院里看见的那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