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血红。

    敦的眼睛里纳入了用骨头堆砌起来的小山。头骨,股骨,连接在一起的尺骨与桡骨。骨盆像脸盆一样翻倒在地面上。无数长了头发的脑袋从小山的顶上滚下来。

    他们/她们发出了尖锐的叫声,哭声,喊声……他们看起来理应闭上嘴巴!

    敦的瞳孔睁大到极限,他被这片尸山血海震惊到无法呼吸。他往后退,想要逃离这片鬼域。无数青色的彼岸花被他踩在脚底下,它们发出婴儿一样的哭声来。

    白骨之山顶上的那个漆黑的点突然动弹,一张惨白的男人的脸突然转了过来。他的脸上镶嵌着两颗玻璃珠一样的红色眼睛。那些黑色的卷发像海藻一样披在他的肩膀上,这个男人口中发出愤怒的叫唤。

    “你——”

    “身上——”

    “有那个——”

    “男人的味道!!!”

    对方的话音尚未落下,敦已经一头撞进空间里,他要回到自己那空虚的海通般的梦境里。但是非常可惜,他又失败了。这个可怜的运气极差的小鬼本以为自己能去往那个虚无的摇床,可当他再撞过一堵“墙”的时候,他又看见了一片莲花池。满满当当的莲花和荷叶贴在一起,它们中间捧出一座古老的寺庙。莲花自如摆出了双手的模样,苍穹里落下一根上头爬满了蜘蛛的蜘蛛之丝。

    这里宛如极乐世界。

    戴着冠冕、似曾相识的男人挥动手中的金色铁山,纯洁的脸上笑意盈盈。

    “你好呀,有什么烦恼想要与我诉说吗?”

    敦随即就认出这个男人是那天与他们在电影院相遇的男人,他似乎与医生先生认识。那一天,对方挥动铁扇,轻易地杀死了一个人。

    四方的莲花像波浪一样翻滚了起来,敦觉得自己要无法呼吸了。这些水,这些莲叶,这些莲花怕……粉色白色绿色,还有男子的七色瞳孔。

    他要无法呼吸了。

    窒息感扼住了他的喉咙。

    于是敦没有答话,再一次转身离开了这里。

    然而下一次依然不是。

    第三次撞入“墙”中的敦,看见了一个比较让人安心的场景。

    医院,病房。

    四周都是洁白的,唯有窗帘是蓝色的。

    这间病房里只有一个病人,对方就躺在病床上。眼见没有危险,敦稍微松了一口气。

    那位病人脸色苍白,甚至有种透明的美感。敦看着对方落在枕头上枯萎了一样的红发,只觉得对方看起来命不久矣。

    很快地,他的这个想法就被证实了。

    一位护工进来查看病人情况,但面色很快就变了模样。她立马按铃呼叫护士们,一堆人火速将红发的少年病人连人带床一起移走。敦发觉那些人看不见他,于是便跟在他们身后一起走出了病房。

    他看见医生们推着病人进去,但很快,抢救室的灯就灭了。

    人死了。

    没能抢救过来。

    敦走进抢救室。

    医生已经为对方盖上了一块白布。

    “病人的家属联系不上么?”医生询问道。

    “嗯,唯一的哥哥已经失踪了有几个月了。”这是来自护士的回答。

    敦站在冰冷的抢救台边上,凝视着那张苍白的美人一样的脸。

    他没想到梦里还会看见他人的死亡。所以,这不是梦,对吗?

    敦疑惑地看着这一切,将他从他人的“梦”里唤醒的,依旧是那句从天穹里响起的[□会保护□吗□]。

    那句话究竟是什么?

    敦甚至要抓烂自己的脑袋了。

    而就在他进行属于他的狂想的时候,已经被医生判定为“死亡”的那具“尸体”睁开了眼睛。

    红发的少年坐了起来。如同枯萎玫瑰一样的长发,没有生命的红色的卷发,落在他瘦骨嶙峋的前胸和后背上。

    敦吓了一跳。

    红发的少年脸上的肉也很少,几乎到了只剩下骨头的程度。那张脸看了让人有些害怕,人总是会害怕这种近乎本质的面貌。

    陌生的少年张了张嘴巴,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敦没想到一个死人竟然会“死而复生”跟他说话,他被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这阵惊吓让他脸上多了几分血色。

    不健康的。

    敦说:“我似乎是迷路了。”

    如果说这种行为算是的话。

    那骨头无比突出的虚弱的少年,看着医生们在那里准备向外人告知他的死亡。他又看向敦,指了指一个方向。

    “从这里走就好了。走的时候,默念自己想去的地方。”

    “这样子一来,你大概就能回到自己的地方去了。”

    敦感谢了对方的好意,但他问:“这样子没关系吗?”他指的是医生们看起来已经像是要给少年交待后事这回事。

    “嗯,没关系。”

    这是少年的回答。

    “我想,人都有第一次。”

    “能在这里认识你,我很高兴。”

    “我头一次来到这种地方。”

    医院……抢救室?

    能在这里认识……?

    敦无比迷惑。

    但是他想回去了,不想在这充满了死亡气息的陌生地方停留了。于是他按照少年所说的方法,穿过了一堵“墙”。

    少年所说的话果然是真的,他真的来到了自己的那个空间里。那句从刚才开始就不停重复着的话语的声音越来越大。

    [□会保护□吗□]

    [□会保护□吗□]

    [□会保护□吗□]

    敦想,他不知道啊。

    他想要赶紧醒来。在现实的世界里。

    他记得自己与芥川龙之介打得天昏地暗,连地面都被他们破坏了。

    他想要醒来,去保护某个人。

    [□会保护□吗□]

    想要醒来的愿望变得无比强烈了起来。

    然后,赚到了钱,想要去房东太太那里把那条对他来说应该很重要的项链赎回来。

    复读的声音卡顿了一下。

    [敦会保护我吗?]

    空白的地方被填上了词与语气。

    敦醒来了。

    他看见空无一人的地下室,和渗水的地面。

    于是他挣扎起身,踉跄地走在外头。他身上还绑着绷带,于是他披上已经狼藉的黑色大衣。

    敦像瘸子一样走在小道上。

    他想着自己要去做什么,要去为了谁而干点什么——

    医生先生戴着一个抱着电锯小狗玩偶的小男孩回来了。

    “你醒啦。”对方的声音轻飘飘的,里面藏着显而易见的愉悦。

    敦,一时没敢动弹。

    而医生先生说:“我们终于不用住在地下室了。”

    第三十三章

    息见子的未知未读成了森鸥外内心的一个梗, 甚至可以说是毒瘤。

    某位写作了一系列不可名状作品的作家曾说,人类最原始的情感是恐惧,而恐惧又源于未知。

    在面对着自己一知半解, 虽然可以用自己所拥有的知识与能力继续开拓未知之路、但其过程却充满了艰难险阻的“秘密”的时候, 这位男子就会再一次尝到社会的阴险。

    人可以被世界坑第一次,自然也可以被世界坑第二次。

    人们这位常年加班日渐秃头的成功男性总觉得自己有一天会死于加班或者将降压药吃成升压药。

    这种死法单是想想就觉得无比痛苦。

    森鸥外有时也会想起他那因为“失去友人”而落荒而逃的徒弟,对方最后转变的由冷酷向卑微凄惨的脸, 让他无比疑惑着为什么对方寻死的时候可以毫无芥蒂(在他看来)。

    森鸥外是一个没有心的男人。良心太多就会失去太多东西, 想要活下去、一直守护横滨,就得没有良心。

    做个无心之人。

    “小爱丽丝啊,有什么办法让我变得轻松点吗?”森鸥外忧郁地问道。他从托盘上取走两把手术刀, 将它们当作飞镖一样丢了出去。他的准头很好, 就算不能对靶心百发百中, 也有90的高分。

    但是啊,森鸥外他就是个笨蛋, 爱丽丝就是他异能的造物,所以对方就算是会给出一些建议, 那也是森鸥外在自我考虑之后将信息传递到人形异能身上,再借由对方述之于口。

    他是一个胆小且卑微的男子。

    趴在地上画画的爱丽丝说:“那你让别人监督他呀。”她太可爱了, 是那种被人看一眼就会让人心怀甜蜜的可爱。森鸥外又想到雪华绮晶那样阴郁哀愁的模样,着实不是他喜欢的类型。而且那也过于矮小了, 只有玩偶一样的大小。森鸥外呢还不想抱着小孩子到处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