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像真正放下心来一般,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终于盈满希冀的光

    她看起来就像是全心全意的感激他的出现

    并发誓,今后会在他的麾下,为他扫清一切障碍

    男人在她那副真诚洁白的脸上,没有看到半分作假

    于是心满意足的笑了

    唯有栖夜自己知道

    此刻她伪装的笑容,眼底充满对未来美好期待的光,和她的誓言

    没有一句真实

    眼前这个说要救她出水深火热的男人,就是杀光她全族的罪魁祸首,她朝思暮想,也要碾碎喉咙的那个人

    但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不过十岁的她,怎么可能胜得过如今已经成为家族首领的男人

    她必须要忍耐,从今天起,学会用虚假伪装自己

    等待着那个机会到来

    「在此之前,她不能死——」

    “栖夜,醒醒”

    梦里,有人拍上了她的脸颊

    一瞬间,冰冷降低了炙热的温度,令人舒适的从喉中发出一声喟叹

    少女的眼皮之间仿佛被缝了千针,艰难的睁开时,目之所及,是房顶天花板上一盏闪烁的白炽灯,像她无数次,在睡着了之后,追寻的出口

    “硝子”

    她的神智比她的身体先一步缓过来,唤出那个没有误答的名字,好在这六年来,无时无刻铭记在血液中的警惕,总比病痛更让人害怕

    “还能认得出我,没烧的太严重”

    短发女孩将她贴在栖夜脸上的手收了回去,她从身后拎起两大包乱七八糟的东西,放在她的床边,一一拿出来细数

    “灰原和七海很抱歉,说是因为非要拉我们去水族馆,才害得你发烧”

    “男生们不能进女生宿舍”

    “所以托我送来很多他们买的慰问品”

    余光瞥见家入硝子挑挑拣拣出的零食和水果,看着那些膨化食品和散发着果香的香蕉桃子,栖夜仿佛已经能够想象,灰原雄和七海建人在挑选那些东西的时候,脸上抱歉的神情

    或许是因为久违的高温,令她难得的放下了一瞬间的拟态

    明明抬起手腕都觉得沉重

    但此刻,她的心,却是轻盈的如置云端

    这一瞬间,她竟是庆幸

    “谢谢你,硝子,替我和一年级也说一声”

    “还有,发烧不是他们的错,让灰原和七海都不必太自责了”

    坐在她床边替她倒水的女孩微微一愣,她转过头去看躺在那里脸颊微红的人,一时间,不知道是因为此刻少女如此认真平静的语气,还是她诚恳的谢意

    但无论是哪一个

    都和平时的她,完全不同

    “好好休息”

    褪去伪装之后的她,不过也只是一个会生病的16岁少女罢了

    家入硝子摆好了药和水杯,起身关上了栖夜房间里的灯

    在她随手带上门的那个动作里,黑暗再次从天而降,而躺在那里的人,用力握紧了拳

    指甲生生嵌入手心

    此刻她像是感知不到痛觉,不断加深的力度一次又一次的附加在烙印的痕迹上,逐渐飘出血腥的甜香

    那一瞬间的庆幸

    她凭什么拥有呢

    逃脱到了另一个世界的她,重新拥有了新的人生,新的青春,新的朋友们

    而那个覆灭了家族的,她原本的世界,却仍在继续转动着

    被挫骨扬灰,血肉分离的,她的家人们,安息的魂魄都没有归处,而作弊一般重新开始的她凭什么可以庆幸这一刻的轻松呢

    心口像被尖锐的刀一片片划开

    再反复缝合

    无数次的重复着虐待

    她知道自己背负着无法抹去的血恨,必须要回到本来的世界里,回归正轨

    却因为日复一日的相处,竟生出一丝的留恋

    这,该是上帝要降之于她的天谴吧

    “报仇”

    “才是你不能忘记的事”

    张开干裂的唇,少女轻轻闭上眼睛,如同要念给自己听一般

    将那句话赋予言灵的咒术

    头顶的那扇窗吹进了意外的风

    随后,有个带着嘲讽语气的声音,在屋内轻飘飘的响起

    “你是在哭吗?”

    栖夜睁开眼睛,她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有冰凉的液体浸湿了她的枕头

    下一秒,翻窗而入的银发少年走到她的床前,伸出手蹭过她的眼角

    他把指弯上那一滴水晶一般透明的圆形水珠,凑到她焦距能够辨清的地方,如同一个铁铮铮的证据,叫她无法反驳

    “发烧有那么难受?”

    五条悟原本是想来笑话她的身体素质太差的,不过是之前淋了点雨,昨天又在水族馆泡了一会儿水罢了,一行人里,只有栖夜生了病,一整天的课都不见人影

    “你没发过烧吧”病恹恹的栖夜只是平静的反问,狡黠从她的眼底一闪而过“听说笨蛋是不会发烧的”

    后知后觉被摆了一道的五条悟不准备和病人一般见识

    他撇了撇嘴,好不容易把他想和她斗嘴的心思压下去,才从外套里磨磨蹭蹭的掏出一个三联装的布丁,扔在她的床上

    “吃了这个快点好起来吧”

    然后那女孩变本加厉的盯着那个布丁,抬眼要求“我的手没力气,你能喂我吃吗?”

    “...别以为我没发过烧就不知道”

    “吃个布丁的力气你还是有的吧!”

    在黑暗的房间里,因那女孩厚脸皮的要求红了脸的少年感谢此刻没有灯光作祟,毕竟昨天在水族馆里才目睹过她装死的过程,如今可不会那么轻易被骗

    “是真的”

    “你要是不喂我,我只能等杰来了,让他喂我了”

    她可怜兮兮的看向他,眼底的水汽还未完全消散,此刻却化作了无声的要挟,变成他无法拒绝的原因,栖夜就那样安静的躺在那里,湿润的泪痕让她原就魅人的脸添上一层脆弱的保护欲,是和往日不同的摄人心魄

    像梧桐树春天落下的种子

    触碰到脸颊的那个瞬间,痒之又痒

    你挥之而去,它的感觉,却久久不散

    “这可是女生宿舍,杰才不会不守规矩的闯进来呢”

    “再说就算他来了”

    “也肯定不会喂你的”

    所以说,你就可以这样堂而皇之,大摇大摆的翻窗进入女生宿舍吗?

    栖夜有些好笑的看着正大光明贬低自己不守本分的五条悟

    这一句话里的他,是如此单纯的可爱

    “那我只能饿着了”

    在她继续卖惨的弱气声音里,那少年总算像是受不了了似得,坐在了她的床边,哪怕嘴里念叨着真麻烦,但还是三两下就把那个布丁的外包装拆开了

    五条悟俯下身,凑到栖夜的面前

    伸手从她的肩膀之下穿过

    隔着一层纯棉的布料,他几乎能感觉到她滚烫的肌肤,连同他也要一并烧着似得

    他把她的身体微微抬起来,背后垫上一个松软的枕头

    然后舀了一勺榛子口味的软滑布丁,凑到她的唇边

    “张嘴”

    那女孩乖乖的开启唇缝,把冰凉甜腻的布丁咽了下去

    明明该吃些清淡的粥汤,但偏偏生病的人,和探病的人,都似乎没有正常的看待这场病的解决方法

    “你要报什么仇?”

    在五条悟安稳的将布丁一口一口,喂给少女的动作里,他终于开口,问出了那个他刚刚迈入这个房间时,就想问的问题

    而回答自己的人,只是平静的把自己一家被杀的事实

    转述成一个故事般,叙述的过程都不超过两句话

    “要我帮你吗”

    那双冰蓝的眼睛里,藏匿的星光萤火灿灿,若是大海从此不再翻涌滔滔,她似乎也能从他的眼底,看到风平浪静后,日落之下的潮涨潮落

    “有我和杰的话,能做到”

    “就算对方,是人类,而不是咒灵?”

    问题是亘古不变的问题

    但答案,却好像是第一次破茧而出的蝶

    “嗯,就算他们,只是普通的人类”

    猖狂写在他的瞳孔深处,五条悟的脸上再平淡不过,如同在说的不是违背咒术师道义的话,而是执行顺从他本心的期愿

    天上的星星你能碰的到吗——?

    不能吧

    但若是我们,就算是千年才能捕捉一次的流星

    都能让它落在你的面前

    这一刻,心底或是有温暖绽放

    但她仍旧还是假装是说个笑话般,糊弄的轻笑出声“但你们没办法帮我”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