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多的地方就是这样了。”

    怨恨,憎恶,抱怨,恐惧……细小的负面情绪汇聚成强大的洪流,组合成所谓的咒灵。

    人类总是不曾吝啬宣泄恶意,总是觉得一点细小的诅咒无法对人产生困扰,便总是肆无忌惮的宣泄着自己的情绪——该说是傲慢还是无知,亦或是两者皆有呢?

    在他们自身被诅咒反噬之前,没有人会收敛自己。

    “没关系的,小惠,”白鸿转过头,精准对上自己小侄子的方向:“我们下次不来人多的地方就好。”

    小孩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

    “妈妈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白鸿露出微笑。

    “严格来说,我不喜欢人不听话的地方。”

    他们已经来到了之前伏黑惠指出来的那家店,这里店面不大生意却相当不错,惠领着白鸿在一张空桌旁边坐下,这对奇妙的组合引来了许多人的注意,在做母亲的选择坐下、而小很多的孩子拿了钱去买东西的时候,这画面立刻引来了许多人的不满。

    有那正义感强烈的路人凑上来想要批评一下这位不靠谱的长辈,但是瞧见白鸿眼上蒙着的白绸以及点在地上充当盲棍的细长手杖后,原本的不满又变成了混杂了轻蔑和同情的怜惜。

    什么嘛。

    看着那么漂亮,竟然是个瞎子。

    于是人们嘀嘀咕咕的走了,留下些浅薄的评论,有的甚至连一点细微的虚假善意也吝啬流出。

    白鸿神情淡定,恍若未觉。

    这不是战争,只不过是最寻常的日常而已。

    比起战场纯粹的杀意,人类日常生活中会流露而出的恶意显得单薄却又过分复杂,有一些对旁人造成莫大伤害的,对与发表言论的本人来说却又会觉得这根本就算不上是什么诅咒。

    ——她很清楚,从打她走入横滨的闹市街区开始,身边的恶意便未曾中断过。

    处于休假期间的少将摩挲了一下手中手杖,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

    刚刚才从禅院家出来,暂时不是很想惹来麻烦啊……

    她正思考着要不要先一步动手,赶在那孩子回来之前解决掉路上那些让自家孩子讨厌的诅咒,但是几乎是在她思考的同一时间里,那些令人厌恶的污秽气息就全部消失掉了——

    速度太快,杀气太浅。

    与其说是被咒术师轻松祓除,不如说是被过于强大的存在直接碾压抹杀。

    白鸿一呆。

    ……这附近,有咒术师吗?

    她下意识摸了摸眼上白绸。

    小惠还没回来,也不方便立刻起身就走……

    她正思考着,缓慢的脚步声已经由远及近,停在了自己的旁边。

    啊,看不到。

    白鸿有点遗憾的放下了抚摸眼睛的手指。

    即使摘下白绸也不知道这位术师的模样,自己也只能看到黑色的世界和模糊的轮廓……以及密密麻麻的猩红死线。

    她唯一能感觉到的是对方正在看着自己——以一种相当奇异复杂的深沉眼神看着自己,被那样的视线注视着的感觉并不能称得上愉快,白鸿被盯得太久,忍不住微微皱起眉。

    信息不对等的前提下造成的落差感是她很讨厌的东西,但是看了这么久还没有离开,难道是认识的人吗?

    白鸿不确定。

    可从岛上离开的人,绝大多数都没有胆子站在这个位置、用这种眼神看着自己。

    白鸿坐在这儿,只能凭借本能和气息察觉对方的距离近得不太正常,自己只需要一抬手就能碰到对方……可这么近的距离,自己却还是感觉不到对方的情绪。

    “……请问。”

    她决定主动打破僵局,即使这举动算不上明智:“我们认识吗?”

    对方没有回答。

    白鸿也就没有动。

    “……你不认识我。”

    过了好一会,对方才语气微妙的开口,声音里甚至还带了些诡异又阴沉的笑意。

    他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年轻,是属于男孩子清冽干净的漂亮声线。

    白鸿歪了歪头从记忆里努力翻找类似的声音,并没有得出结果,但是被人这么居高临下看了半天,她就算是刻意收敛性子也有些不高兴,“我应当认识你吗,术师先生?”

    对方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溢出一声轻笑。

    那笑音轻快,却也冰冷至极,白鸿听着只觉背后一凉,直觉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的样子。

    “……你知道咒术师。”

    他语调轻柔平缓,听不出半分破绽。

    “但你不认识我。”

    白鸿不动声色,耐着性子回答:“咒术师的话,只是在小时候接触过——”

    “哦——”对方慢条斯理拉长尾音,细碎的笑意染在字里行间,只是白鸿从他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愉快感,总觉得他调子里掺了几分阴冷幽怨的压抑怒气。

    他停了停,意味深长的重复了一遍:“小时候接触过……那小时候认识的人,现在就记不住了吗?”

    白鸿微微皱眉,觉得哪里不对劲:“我们认识吗?”

    “……哈!你以为你是谁,我们当然不认识。”

    对方语调平平,不辨喜怒。

    年轻人说完后似乎觉得心有不甘,咬牙切齿地又补充了一句。

    “……替人意难平,帮朋友问问而已。”

    白鸿:“……”

    既然不认识他为什么这么生气???

    既然已经暴露在了术师面前,做什么选择都已经绕不过那群人,何况凭借五条家的势力,她现在要是答一句记不住,是不是某个人立刻就能杀过来?

    她沉默一瞬,换了个回答。

    “我是个瞎子,先生。”白鸿满脸真诚,语气听着当真是诚恳至极:“您总不能欺负我一个看不到的,让我认不知道多少年没见过的人。”

    “……真的看不到?”

    “真的看不到。”

    对方语气渐渐变缓,问的内容却一点也不客气:“……瞎了多久?”

    白鸿:“……”

    白鸿皮笑肉不笑:“既然不认识,先生又何必把我的情况问得这么详细?”

    年轻的术师一呆,他语气一软,有点说不清原因的委屈。

    “……我帮人问问还不行吗?”

    白鸿不再说话,对方也没有继续开口,一点尴尬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正当白鸿以为这点沉默要继续蔓延至天荒地老的时候,对方忽然一拉椅子,直接坐了下来。

    “……”

    白鸿等了一会不见对方有离开的打算,凭感觉转过头去,再一次重复了之前的问题。

    “……先生,我们当真不认识?”

    这一次对方沉默许久,才干巴巴的开口:“不认识。”

    他相当自来熟地伸长胳膊捉住白鸿的手摇了摇,做了个相当敷衍的自我介绍:“我叫夏油杰,咒术高专一年级生。”

    ……好吧,的确不认识。

    桌子的距离不短,对方轻轻松松抓住自己却没听见椅子挪动的声音——

    白鸿若有所思。

    这小子,个头不低啊。

    记忆中也没有接触过这么高的年轻人。

    ……难道真的是自己多想了吗?

    “夏油先生还在这儿呆着做什么?”

    当第二轮沉默即将展开,白鸿主动开口,言语恳切:“您的工作已经结束了吗?”

    “……啊?”

    自称夏油杰的年轻咒术师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还没。”

    白鸿听在耳朵里察觉到那一瞬的迟疑,总觉得这名字似乎哪里不对劲。

    不是名字不对劲,而是对方听见名字的反应不对劲。

    ……是假名吧?

    但是既然对方无意用本名和自己对话,大概也是不想深入交流。

    ——很好!

    “您既然还有事情,我就不打扰了,”白鸿主动起身,嘴角习惯性扯出来一个疏离优雅的浅笑:“恕我失陪。”

    她没等对方反应过来就已经起身,此时伏黑惠捧着两杯饮料从店里走出来,他人长得可爱又懂事,路人对他便也多了些偏爱和特权,纷纷跟着让开一条允许小孩子走过的窄路,让小孩高高兴兴的去找他的家长——

    “妈妈!”

    小男孩的声音清脆,声音还未落地软乎乎的身子已经跟着扑进了迎接自己的姑姑怀里,惠高高举着两杯饮料,很小心地注意没有把它们洒在姑姑漂亮的新裙子上,满眼都是兴奋的炫耀:“东西买回来啦!”